
文 / 哑铃不沉
饥荒在疯狂蔓延。队长把粮仓里仅有的半袋白米拿出来,犒劳参加劳动的壮劳力。
路边地头,一棵高大的杨树下,蹲伏着两个土坯盘的灶台。灶台上架着两口大铁锅。大铁锅上,盖着木头锅盖。
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的男人,光着膀子,蹲在树荫下,在一个很大的白铁盆里洗碗。他的脚边,堆着一摞一摞的粗瓷大碗,竹筷子横七竖八地跌落在泥土地上。男人洗着碗,有点心不在焉,眼睛不时瞟向旁边的一口大锅。
唉,老五,今天咋洗得这么慢?不远处几棵杨树的树荫下,一群男男女女在休息。一个男人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另一个男人开了句粗俗的玩笑。几个男人很夸张地怪笑起来。呸,没脸的东西!一个女人低声咒骂。几个女人附和着,也骂了几句。男人们更加放肆地笑起来。
老五甩了甩手上的水,在爬满汗珠的后腰捶了两下,干咳两声,笑道,唉,人老了,干不动了。要不,你来替老哥洗?
别说闲话了,赶紧起来干活吧。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起来,喊了一声。树荫下的男男女女伸伸懒腰,拿起脚边的镰刀,歪三扭四站了起来。他们懒洋洋地说笑着,慢腾腾向麦田里走。领头的男人几次催促。并没有人加快前行的速度。
老五手里洗着碗筷,眼睛却瞄着那一群走远的人。待他们走得足够远了,老五丢下碗筷,几乎是一跃而起,冲向那口大锅。踉跄的脚步被一块半截砖头绊了一下,老五膝盖着地,跪在了地上。他恼怒地咒骂了一句。爬起来,一瘸一拐来到锅边。揭开锅盖,他警觉地向四周张望了一下。没有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
锅底粘着几粒焦糊的白米。

老五数了数,足足有十几粒。他惦记这几粒米,仿佛已是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的脑子里,早就把这几粒米吞吃得连渣儿都不剩了。他本来可以不用这么饿的。队长说了,每人都可以分到半勺米。
刚才,给大家盛饭的时候,他发现李四来盛了两次。他想要揭穿他。一抬眼,正看到李四那个五岁的小儿子弯腰曲背往家跑。老五立刻就明白了,李四是把自己的那份米饭偷偷送回家,让瘫在床上的的老娘吃。
老五很早就已经没有娘了。他羡慕有娘的人。便不动声色,又给李四盛了半碗——他自己便只能饿肚子了。
现在,老五看着锅底的几粒焦糊的米,喉头蠕动,咽了口唾沫。他抓起一把长柄的木铲铲了几下。米粒牢牢地粘在锅底,纹丝不动。他放下木铲,用指甲扣。嘿,扣掉一粒。他向周围看了看,没人。他迅速捏起那粒焦黄的米,放到了嘴里。一股焦香在舌尖上蔓延开来,过电一般,迅速传遍全身。他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睁开眼睛,看看周围没人,他又开始抠第二粒。每抠掉一粒,他都会立刻放到嘴里。硬硬的米粒硌得他的牙齿有些疼。米粒的焦香却使他愉快极了,满足极了。
锅底只剩下三四粒米了。老五一鼓作气,要把他们全部消灭干净。吧嗒,吧嗒,一颗颗沉重的汗珠砸进锅底。老五停下手,直起了腰,反手在腰上捶了两下。脖子上搭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毛巾。他扯下毛巾,在脸上胸脯上胡乱抹了抹。毛巾早就湿透了。他使劲拧了两下毛巾,一缕缕污黑的水滴落到泥土地。焦渴的土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快速隐藏了水迹。
太阳很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辣辣的土腥气和麦子成熟时特有的干香气。麦子的香气使人想要张开鼻孔,贪婪地吸入,再吸入。一阵阵热辣辣的土腥气扑面而来,简直能顺着鼻孔一路燎进五脏六腑,使整个人都要燃烧起来了。
老五弯下腰,继续和锅底的几粒米战斗。

老五,你在干什么?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是平地里响了颗炸雷。
老五吃了一惊,回头看去,那人直直地盯着他,满脸疑惑。
老五直起身。我在刷锅呢。他说。
你在吃什么?那人盯着他的嘴巴,眼神很是凌厉。
没吃什么啊!老五说。他的脸上热辣辣的。他抬手捂住腮帮,皱起了眉头。我牙疼,在磕牙呢。说着,他又使劲磕了几下,磕得牙齿嘚嘚响。
那人不信,走近锅边,探头向锅里看看,又狐疑地看看老五的嘴巴。你真的没偷吃东西?
能吃的都吃光了。还能有什么?老五摊开双手,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那人没再说什么,捡起地上的一把铁锹,一步三回头,走了。
老五看着那人走远,回身看他的米粒。不好,锅里落着一只麻雀,把他刚刚抠下来的最后一粒米啄进了嘴里。老五心下着急。轻声嘘着,想要吓唬那只麻雀,让它知难而退,丢下那粒米。
麻雀衔着那粒米,鄙夷地看了老五一眼,一振翅膀,飞走了。老五扑身去抓麻雀。肋骨磕到了锅台上,生疼。他悻悻地起身,盯着那只麻雀,渐去渐远,终于看不见了。
也好吧,总算是没有浪费。他喃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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