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岁的秘密》
丁琴琴


1.我的秘密
我有一个秘密，老师和同学，我一个人都没告诉。我总觉得，这个秘密，不好。妈妈说，不想说的事情，用笔写下来。
我叫城堡，今年7岁了，在一七班，王老师教我们认识了很多字——我有两个妈妈！！！
第一个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她住的地方叫湖南，离我家很远，所以她一年只回来一次。不过，第一个妈妈经常给我打视频电话。可惜，奶奶的耳朵不太好，她说自己总是听不到，所以，我们很少说话。
你肯定要问我，第一个妈妈为什么走了？
这件事我记得可清楚——她和爸爸吵架了！那时候，我还很小，在吃午饭，也可能是晚饭，妈妈冲进来把我的衣服玩具，全都拿走了，连我正在吃饭的碗都拿走了，这下可把我吓哭了，没有碗我怎么吃饭啊。爸爸一定是不让她拿的，他们大吵了一架，从那以后，妈妈再也没有回来了。我猜，她拿走我的碗也没什么用，因为我还在爸爸家里呢，她拿走我的碗有什么用呢？
从那以后，只有爷爷奶奶陪着我。（爸爸忙，每天都在工作）




2.电线
爷爷总是穿一双黑色的皮鞋，晚上要出去喝酒的时候，就笑着摸自己的头，支支吾吾地说话。奶奶肯定又是骂一顿，爷爷挨完骂，马上消失在楼梯口。
爷爷没事的时候，喜欢推我去菜场逛。（我家就住在菜市场边上）有时候，他到五金店门口，坐很久，有多久呢？从吃完中午饭到我们回家吃晚饭那么久。
他和五金店的阿永说话，我呢？就坐在推车里，看慢吞吞的大黄狗、圆滚滚的车轮子、粗粗细细大腿。
奶奶比爷爷凶，她有数不完的灰色电线，电线折成几段，一拧，挂在桌子旁边的钉子上。我一犯错就会挨抽。她最喜欢抽我的大腿，抽大腿最疼！
废话！我肯定想过把电线藏起来！奶奶最后还是会找到。有一次，我把电线藏到学习桌长长的抽屉里，抽屉竟然被卡住了！爷爷使劲拽啊拽，满头是汗，奶奶的拳头和我说话：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想一出是一出！
我希望电线取不出来，永远……
“我再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好疼啊！好疼啊！”流鼻涕眼泪一起溜出来。我就知道，电线一取出来，奶奶就会用它打我。哎！谁让我不听话呢？
奶奶说，和我一样不听话的，是院子里的百香果，光顾着开花，不结果，好看又不能当吃的。叶子像蜘蛛一样，爬到屋顶的白色大网上，叶子慢慢长大，又垂下来，开出白色小花，真好看。       
下雨天，绿叶子包裹着花——发射。刷刷刷，都冲到地上。地上是大片大片的绿色残骸，火箭发射失败。爷爷叉着腰，站在窗户边，摇头。
我坐下树藤下，往上看，眼睛晕了，没看见一个果子，绿色晃得我脑袋也晕了。
怎么才是听话呢？
奶奶午睡。我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爷爷奶奶不在的时候，我只敢在院子里玩）忽然，我有了主意，很厉害的。可又不敢……想了又想，像鼓起肚皮一样，我鼓起勇气。
出了院子，拐个弯就是阿永五金店，再拐个弯，就到老李的水果店，我小声问：老李，有百香果吗？老李低头看我，他和小李一起笑，我脸上是长了奇怪的东西？老李拿了一块西瓜，“吃吧！”
西瓜甜，红水顺着胳膊，滴到地上，手黏黏的，胳膊也是。我吃完我了才想起来，小声说：谢谢。奶奶说，拿了别人东西要说谢谢，这是礼貌。我又上路了，这下我变得勇敢了，街上卖东西的人，我都见过。
白色的太阳刚开始挂在天上，又绕到我背后，白色的背心，满是汗。
过了菜市场，人越来越少，两边没有商店，都是房子，人家的门都像嘴巴一样，紧紧闭着。想回家找奶奶……又想到不听话的百香果，我想再试试。前面就是二姨婆的村庄。那里肯定没有百香果，那里什么都没有。
“啊！啊！我再也不敢了！好疼啊！我再不敢了！好疼啊！”奶奶和电线已经在家等着我了。这一回，奶奶也哭了，捂着脸说：你不听话，我不要你了。
是我太不听话，奶奶气哭了。我想做一个听话的孩子，这也太难了。
那天，爸爸找到我，摸摸我的头，一把抱起我。红色的风吹走背心上的汗，靠在他的肩膀，我做了一个甜的梦。




3、第二个妈妈
    第二个妈妈来之前，我还有一个中间的妈妈。
    爸爸让我叫她姑姑，姑姑白白胖胖，也有两个孩子。放假了，我们一起玩。我喜欢亲她肉嘟嘟的脸，叫她妈妈。
没有自己的妈妈，我只能借别人的妈妈……
奶奶总喜欢问我同一个问题：想要一个妈妈吗？我不想说，用手捂她的嘴，也不愿意让她说。弯弯的月亮挂在窗户边，金黄的光照亮了奶奶的眼泪，我用手帮她擦，然后用胳膊环住她的脖子，躲进她的胸口，暖暖的，像睡在月亮斜斜的弯钩里。
第一次见到妈妈和妹妹是在一个公园。我上一年级了，妹妹才是幼儿园大班。她可真漂亮，穿着一条黄色，有蕾丝花边的花朵裙子，妈妈和妹妹就像仙女一样，从天上飞下来。我呢？奶奶总是嫌弃：又脏又臭。爸爸也是。
    “你喜欢阿姨吗？”回去的车上，爸爸问我。
    “喜欢是喜欢的……”
爸爸打开黑森森的车玻璃，开始抽烟。暖暖的风吹在我脸上，头发在头上乱飞，像要逃跑的草。
后来，我又有点不喜欢她了，因为——我也说不清楚，像围墙上的风车花，长了太多，好看是还看的，也乱七八糟的。
 可能因为妈妈骂我？（后来，妈妈告诉我，小孩都会犯错，大人的责任，是帮助小孩子改正错误，以后不再犯错。就像世界上有橡皮擦一样，如果谁都能把作业写对，那生产橡皮擦的工厂就要关门了）
我们叁去公园，刚开始我和妹妹跑啊跳啊，很开心。
我想摘松果，她说：城堡，还是别摘了，就让它长在树上吧。何况，你还那么矮，也够不到啊。
我的生气像火一样，冲到了拳头上，想一拳打倒她——竟然说我矮。我用最快的速度跑走了，奶奶说不可以打人，那我就跑！跑着跑着，我忘了我为什么要跑……
一丛丛柔粉色茅草，歪着脑袋，从脚边跑过。
清清的河水，卷着一个个圆圈，从身边流过。
树叶儿哗啦啦唱歌，风吹着口哨，从耳边呼呼吹过。
妹妹的声音很温柔：哥哥，我跑不动了，你快停下来！……哥哥，你来拉拉我。
我又生气了！妈妈对妹妹好，却说我矮。我猜，我的妈妈肯定不会这么说，可我的妈妈，只能在奶奶的手机里看到。
风追着乌云跑，乌云流下眼泪，它知道我的伤心。
妈妈说，城堡，再跑我们就不追了，妹妹已经跑不动了。我害怕下雨，更害怕妈妈如果真的不追了，我就回不去了。可我还是继续跑，而且跑得更快了！风的声音更大了。
 最后，妈妈让妹妹坐在木椅上，一下子就追上了——我终于输了，输了可真好！我真怕她追不上我。
小鸟归巢，太阳落山，我们回家了。




4、鼓棒
自从妈妈和我们住在一起，奶奶也不打我了，妈妈不喜欢奶奶用打的方式教我。
她说，教小孩不能打，要春风化雨。
奶奶笑呵呵地说，以后她就不管我了。
语文课本学了三个单元了，我都没有挨打。
妈妈还说：月满则缺，水盈则溢。世事无常，好事坏事不会在挤在一处，这叫物极必反。
妈妈做什么事情都是讲道理的。
“我打！我打！别打我！好疼啊！”作为男人，我真是太怂了。
段老师说我打得太快，我生气，我不打了，我讨厌段老师，我一动不动，架子鼓也一动不动。
妹妹乖巧地眨眨眼：我出去喝水。
她一出去，妈妈就进来了。鼓棒落在我的背上、屁股上、胳膊上，把我的眼泪都打了出来……我边哭边打，哭得没了力气，她又举起鼓棒打我。
下课了，我们回家。她开着车，问：妈妈为什么打你们？
妹妹是个马屁精，眨眨眼睛说：打我们，是为了让我们好好学习，变成更厉害的人。家规上还说，勤奋上进虚静达，为家为国为人民。
我想，妈妈打我是为了我好好学架子鼓。也学着妹妹，说：下次我犯错，你还打我，这样我就不会犯错了。
妈妈笑起来：你们都是好孩子，都这么懂事呀。
我们笑的时候，田里的油菜花都开了，风一吹，星星似的，眨眼睛。
我累了，妹妹还在看花，我做了一个火车那么长的梦。梦里，爸爸妈妈变成爷爷奶奶，我和妹妹结婚了……（妈妈说，和谁结婚要等你长大，认识更多的人再决定，现在不着急）




丁琴琴，是一名语文老师。教学时，喜欢带学生去自然、建筑、文化中感受真实的美，培养学生的审美感受，在生活中寻找创作的灵感。

从小喜欢阅读，各类书籍，百无禁忌。喜欢汪曾祺、余光中的散文，喜欢韩愈的掷地有声、柳宗元自得其乐，喜欢中文的豁达大度、进退有方、润物细无声。写作，缘于对工作的坚持，也是对爱好的执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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