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情深深似海

陈  霞

一本新书《张炜评传》摆在我面前，作者是张期鹏、亓凤珍夫妇，我的莱芜老乡。张炜，当代作家，山东栖霞人，中国作协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古船》《九月寓言》《刺猬歌》《外省书》《你在高原》等二十多部，以及散文集、诗集等多部。曾获茅盾文学奖、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中国出版政府奖等奖项。其作品被译为英、日、法、韩、德、俄等许多国家的许多种文字。因为我从小就做作家梦，可以说是地地道道的“文学控”。我是读着文学大师们的作品，一步一步地走过少年、青年、中年，直到现在的“朱颜辞镜花辞树”、只有梦如故的年纪的。

写评传的张期鹏先生是文化名人，也是在文学道路上长途跋涉、孜孜以求至今痴心不变的人。值得欣慰的是，他洒下的辛勤汗水，换来了丰硕的成果。他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山东省散文学会顾问。他的著述颇丰，有散文随笔集《啊，莱芜……》《淡淡的背影》《做个真正的读书人》《美游日记》《吴伯箫书影录》《王毓铨书影录》《吕剑书影录》《高莽书影录》等，合著有《张炜研究资料长编（1956—2017）》《赵德发文学年谱初编（1955—2019）》《李心田年谱》等。今年3月由河南文艺出版社推出的《张炜评传》，更是引起了文坛的广泛关注。

与张期鹏先生的联系，既是偶然，也是必然；虽未谋面，却也似曾相识相知。我的父母都是莱芜人，父亲家是口镇陈林村，母亲家是牛泉八里沟村。“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趋避之”，他们年轻时同许许多多的前辈一样，为保卫祖国的大好河山，为让劳苦大众翻身解放过上好日子，都义无反顾地投入到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洪流中。1947年2月，莱芜战役打响后，父亲母亲并肩战斗，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进而结为夫妻。全国解放后，他们被组织安排到济宁工作，为革命事业鞠躬尽瘁奉献了一生，最后终老济宁。按照父母的遗愿，我们做儿女的将他们的骨灰安葬在了故乡莱芜。我是地地道道的生长在济宁的莱芜人。莱芜是我的第一故乡，济宁是我的第二故乡。

那是2012年初冬的一个下午，济宁的屈伟先生打来电话，说受莱芜朋友张期鹏先生的委托，了解我父亲的情况。因为莱芜革命老区涌现出了许多文人志士，期鹏先生要追随老前辈的脚步，挖掘历史文化，让莱芜前辈的精神发扬光大，以示后人。接到电话后，我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在这个信念缺失、物欲横流、急功近利、人情凉薄的社会里，竟然有人慕名而来，为去世多年的前辈寻根问底、讴歌呐喊，是什么样的精神激励着他？是什么样的动力鞭策着他？我没有理由怠慢，也不可能怠慢，因为我没有理由也不可能不敬仰这样的人。我诚惶诚恐地开始翻找有关父亲的资料，拂去那纸页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翻阅。有父亲在的日子真好，翻着翻着，我不禁泪水涟涟。

直到这时，我才真切地感到，我对父亲的了解太少太少了。假如父亲在世时我能与他深入交谈，亲耳聆听他的人生经历、人生经验，关注他的所思、所想、所爱、所恨，或许我就能更懂父亲，为父亲保留更多的东西。但是，没有假如。这也成了我终生的遗憾。我把父亲的生平简历、我写的纪念文章、父亲好友写的文章等一并发给了张期鹏先生。

那么，期鹏先生是从哪儿得知我父亲的呢？原来他是在整理莱芜籍著名诗人吕剑先生的诗集、编撰《吕剑书影录》时，在吕剑先生的旧体诗集《半分园吟草》中读到了一首五古《酬勉甫》，由此知道了我的父亲陈勉甫先生的名字。那是1979年初冬，父亲与五十年未见面的老同学吕剑在北京他的家中相聚，在恍若隔世的慨叹之余，不禁惊喜交加。我父亲“手写墨梅留赠，情见笔底”；吕剑先生则写下了这首五古，忆及早年经历的战争磨难和生活艰辛，抒发了壮心不已的情怀，表示愿与老同学一起同葆松柏之志，像骅骝骏马一样驰骋千里、一往无前。

当得知我父亲是画梅名家之后，期鹏先生多方搜寻，找到了一本张起编著、山东文艺出版社1994年12月出版的《山东书画家》。这本书共收录从先秦到现当代的山东籍以及宦游、寓居山东的书画家一千九百六十一人，其中就有我父亲。他也由此知道了我父亲的经历：1912年出生，1933年毕业于莱芜县立师范讲习所，任美术教员。1939年参加革命，当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45年，曾与书法家武中奇在莱芜共建六角形纪念碑，武中奇书写碑文，我父亲绘制底座。全国解放后喜画梅花，多次参加全国、省、市展览并获奖，有作品被省党史陈列馆、省档案馆收藏，有关部门还曾将他的作品作为礼品赠送国际友人。亦善书，其书法作品入选中国翰园碑林。曾任山东老年书画研究会理事及济宁分会会长，中国历史文化名城书画家协会会员，中国王羲之基金会研究员。

张期鹏先生对介绍中所说的“六角形纪念碑”还进行了考证核实。原来“六角形纪念碑”是指莱芜的“抗日烈士纪念碑”，现位于莱芜战役纪念馆的“革命烈士纪念塔”东面。这座纪念碑，最早是在1945年由泰山区军民在莱芜西下游村建立的，用以纪念在抗战中牺牲的泰山军分区政治部主任李枚清及三千多名烈士。纪念碑于1945年5月1日动工，11月15日落成，碑呈六角塔形，正面为武中奇所书的“抗日烈士纪念碑”七个行楷大字，碑文由中共泰山区地方委员会、山东军区鲁中第一军分区撰稿，亦为武中奇所书，底座由我父亲设计。解放战争期间，纪念碑被国民党军队炸毁。1952年，莱芜县人民政府按原貌重建。1960年10月，莱芜雪野水库建成后，安放纪念碑的地方被水淹没，纪念碑暂拆待迁。但直到1985年，莱芜市委市政府才将纪念碑迁建到了莱芜战役纪念馆内（当时为莱芜革命烈士陵园）。

期鹏先生为了探寻我父亲的足迹，曾访问了不少相关人员，后来又查阅了中共莱芜市委党史资料征集研究委员会撰写的《莱芜战役中的莱芜人民》、中共莱芜市委党史研究室编写的《中共莱芜地方史》和莱芜革命老前辈董维所写的《八年抗战争中的莱芜》等，找到了一些零星的记载。期鹏先生了解到，1940年，具有统一战线性质的、代表各阶层人民利益的莱芜抗日民主政权成立。8月8日，抗日民主政府召开全县各界代表会议，选举成立参议会，我父亲被选为参议会驻会常务议员。1941年5月，为适应形势需要，省、地委决定将莱芜抗日根据地划为莱北、莱南、莱东三个县，直到抗战胜利后的1945年10月才重新恢复。这个时期，我父亲任莱北县文教副科长。1941年7月，莱芜县委出版机关报《前进报》，我父亲是主编和主办者之一。后来随着环境恶化，《前进报》于1942年春停办。

解放战争时期，我父亲继续在莱芜从事革命斗争。1946年11月，中共莱芜县委按照鲁中区党委和行署“关于加强支前工作，成立支前委员会”的指示，将县、区、村的对敌斗争组织一律改为支前组织。1947年2月，莱芜战役打响前，县支前委员会分工，由县长吴冶山和我父亲着重组织担架队、运输队。战役打响后，特别是在战斗最激烈的2月23日，我父亲在城西西上庄一带和几个同志拾伤兵、运物资，随时了解支前情况，出色地完成了支前任务。在此期间，我父亲还发动一百余名小学教师参加了支前。战役结束后，全县人民欢欣鼓舞，庆祝胜利。4月14日的鲁中区党委机关报《鲁中大众》，还刊登了我父亲撰写的《支前模范村——桑子峪》，介绍了这个村的支前情况。

社会主义建设时期，父亲历任丰县人民政府副县长，滕县专署秘书室主任，济宁专署建设科科长、济宁地委合作部副部长、济宁农业专科学校校长、济宁地区科委副主任等职。1982年5月离休，享受厅局级待遇。1995年1月25日在济宁去世，享年83岁。

期鹏先生还了解到，我父亲晚年以画交友会友，传达感情。他善画梅、兰、竹、松，尤其喜欢画梅，被人们尊称为“梅翁”。他的好友、中共山东省委原书记高启云曾给他题写“梅石轩”的斋名。他的老战友、著名书法家武中奇曾评价说：“其画风于秀逸中求苍劲，淡雅中见老辣。……豪放气概，……隽永韵味。”而他的夫子之道则是：“梅不比其他植物，它不仅标韵高雅，更有一种象征的意义，表达出一种坚强不屈的刚毅精神和纯洁崇高的品质。”期鹏先生还发现，在曲阜一家文物店里挂出的一幅由我父亲作画、武中奇先生题款的梅花最为引人瞩目，画面上一株枝杆虬劲的梅花拔地而起，红梅点点簇簇，傲然不俗。画面左下部空白处，武中奇先生题写的是父亲最爱的诗句“红梅不屈服，枝枝立风雪”。题款与画面相得益彰，堪称完美。根据“庚申九月勉甫画梅中奇题”的题款，可知这幅画创作于1980年，那一年我父亲六十八岁，武中奇先生七十三岁。这是他们几十年深厚友谊的见证，也是他们精神品格的交融。我父亲也曾与当代书画名家于希宁先生以画梅叙友谊，他们虽未谋面，于老却曾送给了父亲好几幅梅花，其中一幅题写了这样一首诗：“鳞柯铁骨玉肌妍，历尽冰霜迎日翻。自绕横斜清质气，幽香暗暗散中原。”期鹏先生为前辈们的精神品质所打动，更为故乡莱芜的文化建设、文化传承着想，他慷慨地买下了我父亲的两幅梅花作品，一幅自己保留收藏，一幅赠送给了当时莱芜市的文化机构。

在完成了以上大量调查研究之后，期鹏先生饱含深情地写下了《莱芜画家陈勉甫》一文，于2013年5月4日刊登在《莱芜日报》上，继而又在《莱芜社会科学》《赢周刊》等报刊杂志刊发，在莱芜当地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期鹏先生的文章，资料祥实，笔含深情，文笔优美，鲜活灵动，生动、准确地描述了父亲的一生，显示了期鹏先生极高的文学素养和文学才华。莱芜老家的亲戚朋友看到文章后，奔走相告，好像父亲又回到了他们身边。我作为父亲最小的女儿，和父亲的子孙后代们，都把这篇意义非同寻常的文章连同对期鹏先生的崇敬、感谢之情一并收下，好好珍藏。

距《莱芜画家陈勉甫》发表近十年后的2022年3月28日下午，我和从未谋面的张期鹏先生进行了一次隔空对话。他再一次诚恳地叮嘱我，要保护好前辈的所有遗物，包括他的书画作品、收藏、书信、用过的物品，等等。期鹏先生说：“这些遗物都是前辈为后代留下的无价珍宝，无价遗产。”电话的这头，我能说些什么呢？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只要这些遗物在，前辈就从未离开；只要这些遗物在，前辈的精神就在。

我不止一次地想，张期鹏先生如此专注、执着、坚定，他的动力源泉来自哪里？今天我恍然大悟，那就是责任、传承、担当，没有这样的立场，就不会有这样的行动；我恍然大悟，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成功，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不成功；我恍然大悟，当你坚持不住了的时候，一定要再坚持一下，你就是你自己的救世主；我恍然大悟，“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意境，至矣尽矣。因此，在张期鹏先生的作品里，有钢铁的意志，有坚定的信念，有感情的诗篇，有精神上的高山流水。他的作品总能让人读上瘾，欲罢不能。

“人间最美四月天”。我心中默默朗诵着民国才女林微因的诗，感受着处处充满诗意的春天。在每一个醒来的早晨，我总是第一时间打开《张炜评传》，这是一部带给人心灵震撼，带给人力量，带给人智慧，带给人温暖，让人在感受文学之美、文字之美的同时幡然醒悟的作品，让我有了该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的冲动和念想。

2022年5月16日于济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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