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传递
陈四长


赶着和春草一起萌动，父母亲的坟茔上次第绽开了知名的和不知名的各色小花，常年奔波在外的我，如燕儿归巢准时赶在清明回来，和长眠在家乡土地上的亲人相聚。    
26年恍惚仿佛昨日，那个大雾弥漫的冬晨,父亲和早年去世的母亲合葬在了家乡的土地。从此，这里成了我永远的牵挂。每年的清明、农历十月一，我说啥都要赶回去，为的是给长眠在故乡的亲人扫墓。乡里人迷信，把这两个节气叫做“鬼节”，说到了这天，亡者的灵魂必定会赶回来与亲人见面。我一直希望这是真的，毕竟，它寄托了生者对亡者的思念啊！     
打我记事的年月起，清明的细雨便留在我的脑海中。每年三月月尽，清明前一个星期，父亲就张罗开了。尽管家里日子清苦，父亲进城买来的总是上好的火纸。纸买回来，父亲一沓沓地匀开，拿出家里仅有的一枚银元，虔诚地放於火纸之上，像砸钢印那般，一个接一个地挪着用棒槌敲打，槌起槌落，火纸上便有了一排排的银元。赶到清明节那天，父亲起个大早，领着我去给先人上坟。我记忆中的清明这天总是细雨霏霏，似烟似雾，嵯峨山隐在雨雾里，比平时矮了一大截。老天似乎也与扫墓人一样悲怆。每到一个坟茔，第一道程序是给坟头芟除杂草，增添新土，然后点香、烧纸。临毕，父亲总要告诉我，这坟茔里埋着哪一位亲人，总要念叨一番这位先人生前的好处。父亲说他3岁丧母，他的父亲被国民党拉了壮丁，一去杳无音信，他是被爷爷和叔伯婶娘拉扯大的。受人恩惠千年记。父亲年复一年地在扫墓时重复着上辈人的恩情，直到他病倒，还不忘叮咛我清明节去给先人上坟。从跟父亲的扫墓中，我懂得了感恩，懂得了传承。我想，清明这个民间节日，其所以千百年世代流传，经久不衰，道理原来就在于此啊！    
父亲走后，我继承了为先人扫墓的责任。父亲生前对先人烧纸是认真的，我不能让他的亡灵在他期待的日子失望。每年清明，我买了冥币和火纸，领着我的儿女，去给先人扫墓。在父母的墓碑前，直看着纸钱烧尽，纸灰在风中打着旋儿远去。我想起一千多年前那个叫白居易的诗人，写过一首《寒食野望吟》，有句“风吹旷野纸钱飞”。还有宋朝那个叫高菊卿的诗人写过相似的句子“纸灰飞做白蝴蝶”。我想，那随风飞起的纸钱必定是让亲人们收走了。纸钱到了阴间会是什么样子呢？阴间的街市会和阳间一样繁华么？亲人们生前日子困顿，但愿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不再贫穷。    
同父亲一样，在扫墓的路上，我向我的儿女讲述他爷爷奶奶的恩情。我终生不能忘记，小时候，我在离村5里的东里上学，3天背一次馍，每次去校，母亲站在村头远送的身影；忘不了公社化吃食堂那阵，母亲为了给我们兄妹挣回一个玉米面窝窝，白天推一天水车，晚上又去积肥，挣回的窝窝她自己不吃一口，全分给我们兄妹三个，她自己饿得腿脚浮肿，终于没有扛过1962年那个寒冷的冬季；忘不了母亲走后，父亲一半男人一半女人，含辛茹苦，拉扯我们兄妹一个个长大。我参加工作后，分到陕北，一月不足40元工资。陕北14年，全凭父亲拉扯我的子女。父亲不仅对我和我的子女恩重如山，父亲还以感恩之心恩惠村邻。村里程先生老婆腿脚不便，他一年四季帮着挑水，不记一分工；村里的井绳断了，他拿出自己家里的绳子给换上；早年发山水，他蹚水将困在村外的老人背到安全地方。父亲去世后，村上特意给送了大大一个花圈。村长说：“村上只给烈属送花圈，对普通村民，你爸是第一个。”父亲识字不多，一生务农，平平实实，无轰轰烈烈之大作为，去后能得行政村如此高的评价，足可告慰平生，含笑九泉。    
烧完了纸钱，子女们回家，我总要一个人在亲人的坟茔前静静地呆上一阵。平常的日子，只要是回家，我都要到父母亲的坟头上看看，这成了我多年的习惯。父母亲的坟头不远处有一棵楝树，树冠很大，如伞如盖。阳光如水从树隙间筛下来，斑斑点点，碎影跳跃。中午，庄户人回家歇午觉去了，田野里很静，坐在楝子树下，可听见天籁之音。我在楝子树下与父母对话，心灵在静寂中跨越时空，天堂和人间没有了距离。我感觉此时我的父亲母亲也相扶相携着坐到了坟前，冥冥中的他们一定是看到自己的儿子了。    
父亲去世后的第三个年头，我曾写过一篇散文《父亲最后的日子》，文章发表后，我特意拿了一份到父亲的坟前去烧，父亲一定是读过那篇文章了。后来，我写了两首诗《昨夜我又梦见了娘》，《诗刊》发表后也“寄”给了父母。今年清明前的一个星期，我又写给父母亲一封信，以同样的方式“寄”给了他们。我在信中细述了家乡和我们家庭近些年的变化，我告诉父母，村里街道硬化了路面，装了路灯，家家接了甘甜的自来水，咱家的老屋翻修了，是安了铝合金门窗的那种砖瓦房，我在西安城里也买了新房，你最疼爱的孙子年前添了一个儿子，一切都好。我想父母亲读信后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我将这封信在父母亲的坟前烧了，纸灰旋即被风吹去。我的父亲母亲，是你们急不可待的将信收走了么？    
我侧耳倾听，我听见春虫在土壤里吟唱，听见麦苗在春风中生长，更更欣慰的，我听见了父亲给母亲念信的舒缓而又熟悉的声音。


陈四长，1945年2月生，陕西三原人。陕西人民出版社编审，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含合著）《民国奇才于右任》《艰难的转战》《霍家父兄》《婚恋夜笺》《多味人生》等书。《井绳的故事》《大美海棠》《婚恋夜笺》等多篇（部）作品在全国获奖。书信散文集《婚恋夜笺》在青年读者中有广泛影响，散文《善行无迹》被多省选入中考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