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哑铃不沉
村东头儿有座破庙。破庙里来了一个傻子。
村子里的人发现傻子的时候,傻子躺在破庙的地上,睡得正香。几个村民围着睡熟的傻子,七嘴八舌地议论,研究。
这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像是一个有身份的人呢。一个人歪着脑袋,若有所思地说。
袖子都快烂成布片儿了,领带也不像领带,倒像上吊绳。瞧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又长又脏,都快成麻团了,哪里像什么有身份的人。一个人探下身子,看着傻子,啧啧连声。
还身份……他有没有身份证都不好说呢。另一个人撇着嘴,不屑地说。
也许,是个一时落魄的贵公子呢……张三,领回你家去吧。上天保佑你,时来运转,你闺女就攀上高枝了。
滚你一边去!你把他领回家吧,你老婆就攀上高枝了!张三推了那人一把,恶狠狠地回应道。
傻子醒了。睁着惺忪的睡眼,四面看看,又合上了眼睛。丝毫不把围着他的几个人放在眼里。
几个人更是产生了好奇。弯腰的那个人蹲下来,拍拍傻子。醒醒,醒醒!你从哪里来啊?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干什么的?
傻子又睁开了眼睛,慢慢抬起上身,盘腿儿坐着,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从来处来。我就叫傻子。我什么也不干。傻子一一回答。像是很认真,又像是很不屑。
你怎么能叫傻子呢?一个人对傻子发生了更大的兴趣,饶有兴味地笑着说。人是不能叫傻子的。得有另外的名字。
我就叫傻子。不行啊?傻子歪着脑袋,白了那个人一眼。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觉得这个傻子真是傻得可笑。
傻子在破庙落了脚。肚子不饿的时候,他会到庙后的林子里转转。追鸟,掐花儿,捉虫子。有时,也摘蔬菜和果子。没人和他计较。谁让他是个傻子呢?
傻子有时候也会到村子里去。
傍晚时分,村中心的十字路口很热闹。傻子来了就更热闹。简直像演戏。男女老少,把傻子围在中间。傻子不怯场,人越多他越兴奋。
傻子,一加一等于几?一个小孩子高声喊道。
一加一太简单了!另一个小孩子挤到前边,仰脸问傻子:五乘六等于几?
傻子脑袋上仰,鄙夷地斜视着问话的小孩儿,不说话,只是手心朝上,伸出黑污的手掌。
我还能骗你不成?你先回答问题。你回答正确了,我就给你糖吃!小孩子挤眉弄眼,哄着傻子。
傻子收回了手掌,双臂一抱,摆出一副不予理睬的架势。围观的人哄笑起来。
小孩子有些不舍地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果,举在手里。说,傻子,你瞧,我有糖的。你回答了问题,我就给你。好不好啊?
傻子依然抱着膀子,不理他。
围观的人起哄。有人劝小孩子先给糖。有人劝傻子先回答问题。乱哄哄一片。到底还是小孩子没有拗过傻子,把糖果递了过去。傻子拿到糖果,嘿嘿笑着,连糖纸一起塞进了嘴里。
糖纸不能吃!把糖纸吐出来!一个老太太拍了傻子一下,让他吐糖纸。
傻子躲着老太太,把嘴巴闭得紧紧的。怕谁抢他的糖似的。
真是个傻子,好赖话都听不懂。傻子,糖纸会在你肚子里变成虫子,狠狠地咬你!有人吓唬傻子。
傻子看着说话的人,眼珠转来转去。终于,傻子一伸脑袋,噗!吐出一团嚼碎的纸屑。
有人用树枝在地上划字,让傻子辨认。有人让傻子讲故事,讲笑话。傻子站在人群中间,左顾右盼,嘿嘿傻笑。他讲的故事和笑话,人们已经听过很多遍了。可是,大家还想听他讲。笑话其实也很普通,都是大家早就知道了的。只是,这些笑话从傻子嘴里讲出来,就总有一种不一样的可笑的味道。傻子不嫌烦。围观的人也听不厌。
夜幕降临,已经看不到地上划的字迹了。人们心满意足,一个个高高兴兴地离去了。边走还边感叹说,真是个傻子!让他干啥就干啥……
傻子也要回他的破庙里去了。他的两个衣兜塞得鼓鼓囊囊,糖果、大枣、核桃、各式点心,应有尽有。他的左手抓着两个大大的窝头,右手抓着两个大鸭梨。他的胳肢窝下还夹着两根大萝卜。这都是他的战利品。
傻子慢慢挪步,怕兜里的吃食掉出来,怕胳肢窝下的萝卜掉下来。他弓着身子,每走一步,脑袋就向前探一探,像鸡啄米一般。看到的人,又忍不住笑起来。真是个傻子。那人感叹道。
真是个傻子!傻子嘿嘿笑,学着那人的腔调,喊了一句。那人便笑得更欢了。
傻子一路走,嘴里念念有词。离近了仔细听,却是“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反反复复,总是这么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