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哑铃不沉
父亲爱下棋,苦于没有棋友,很闷。
我在网上买了一副象棋,和老公在家苦练棋艺。无奈,年过半百再学棋,进步甚是缓慢。父亲勉为其难,就当是我们的师傅了,和我们坐在楚河汉界的两边。
母亲也来观棋。母亲给我带儿子的时候,陪外孙玩过各种棋类。象棋、围棋、军旗、跳棋,母亲都能走两步。母亲观棋,才不管什么“观棋不语真君子”。她见我们要输了,便忍不住指点:“这儿,这儿,快吃了他的马呀!”
“哈哈,我那是连环马,你吃吃试试!”父亲得意地笑道。
“拿炮打他!”母亲不服,伸手拿起红炮,要去吃掉前方的一个小卒子。
我们大笑。原来,母亲眼神不济,错把我们的红卒子当成了父亲的黑卒子。
父亲内急,走开了。
我赶紧把父亲的“车”拿下来,又把我的“车”摆了上去——我的两个“车”,早就被父亲给干掉了。占了这样的便宜,我们忍不住大笑。
父亲回来了。他看看棋盘,说:“哎,我的‘车’去哪了?”
“你的‘车’没拉手刹,溜车,跑了!”我忍住笑,说道。
“呵呵,那你们也赢不了!”父亲艺高心胸大,不和我们计较。
果然又是我们输了。
暗偷不行,我就明抢。走着走着,眼看只剩下死路一条了。我一抬手,把死掉的马又拍在了棋盘上。过一会儿,眼看着又走投无路了,我又把死掉的“车”给拉回了棋盘。
父亲不动声色地笑道:“嗯,偷俩子儿呀,还能多撑会儿……”
父亲的黑子损伤大半。我们的红子斗志昂扬。
父亲落子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呦,这次要输了?”父亲含笑喃喃自语。
我们洋洋得意。三个人争着出棋,恨不得立马三刻就把父亲的黑子将死在那儿。
不料,父亲突然一“车”下冲,顶死了我们的大帅。我们仨左瞅右看,找不出解救之法。
父亲终于有了真正的棋友。是隔壁的吴伯。
吴伯有四个儿子。父亲隔壁住着的,是吴伯的三儿子。吴伯的老伴去世后,吴伯不得不在四个儿子家轮流居住。
临到年关,吴伯轮到了三儿子家。
我父亲很开心。我问父亲:“你们俩谁的水平高啊?”
父亲抚摸着谢顶的光头,咧嘴笑道:“互有输赢……”
“哈哈,遇到对手了?终于有人替我们报仇了!”我拍手笑道。
正月初二,我们一家三口到父母家拜年。一进大门,就听到屋里有拍棋子的声音。果然是吴伯在和父亲下棋。
我悄悄问母亲:“大过年的,他怎么还串门下棋啊?”
“他儿子一家去串亲戚,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家里。你爸说,大过年的,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怪可怜的。就去把他叫了过来,让他和我们一起吃。”
我“哦”了一声,走出卧室,到客厅。看他们下棋。
吴伯的棋艺果然比我们高明,出棋也快,和父亲你来我往,竟是难分难解。父亲连连感叹:“呀,好险!好险!”
老公也站在旁边看棋。看一会儿,悄悄跟我说:“咱爸让着吴伯呢!”
“怎么可能?我亲眼看着呢。吴伯没有悔棋,没有偷棋,都是一步一步规规矩矩走下来的!”
“你没发现,咱爸故意走错棋吗?以咱爸的水平,不可能看不出那是陷阱。他却故意把自己的”车“送到了马嘴里去——”
“是啊是啊,我刚才还在为咱爸感到惋惜呢。那么低级的失误……不过,真的是咱爸故意让着吴伯吗?”我还是有点不相信,“吴伯的棋招也很高呢,根本用不着让的。”

“反正我是觉得,咱爸有意让吴伯赢。有好几次,咱爸明明可以吃掉吴伯的棋子儿,他却像是没看见似的,轻易放过了。”
“也许,咱爸真的没有看见呢。”我还是不肯相信。下棋之人,怎会不在乎输赢?父亲和我们下棋,水平悬殊太大。他若不让,我们便难以玩到一起。和吴伯下棋,父亲用不着让的呀。
“将!”客厅一声大吼,兴奋异常。吴伯又赢了。
午饭后,吴伯又和父亲下了两盘棋。吴伯大获全胜,高高兴兴地回家休息去了。
再去父母家,若有吴伯在,我们便没机会坐下来和父亲对弈了。不过,父亲很开心。吴伯也很开心。
一天午后,我刚打开卧室的空调,准备午睡。父亲打来了电话,说吴伯住院了。
我们带着父亲去医院看望吴伯。
吴伯躺在病床上,气喘吁吁地说:“跟你爸下棋,他净让着我……”
“啊,真的啊?”我脱口而出。我既惊讶于父亲真的一直在让,更惊讶于吴伯早就知道,他却还总是赢得兴致勃勃。
“俩老头儿,互相哄着玩儿呗!”吴伯抬眼看着父亲,喘了口气,轻声笑道。他的眼角,缓缓流下一行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