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村 那树 那河
◇常青树
初夏的黄昏,火烧云把整个村庄照得通红,月亮河静静地流淌。几缕炊烟、向晚的风以及归巢的鸟儿提醒着劳作的人们收工回家。村头的老榆树下,一群女孩在跳着皮筋。“马兰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叽叽喳喳,传出很远------
成年后的梦境里,经常出现这样的场景。我就是在这样的梦境里,无数次重返童年的。
小时候,我和男孩子一样淘。经常攀上村子里的那棵百年老榆树,端详着我的村庄。“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春天里的村子美的像幅画。“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到了十月,打谷场的父老,拧干汗水,端起六十度的小烧,把脸喝得和秋色一样沉醉。
我的家乡坐落于辽北的一个小山村,叫新立村。村子里有条河,是辽河的一个小支流,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月亮河。这条河绕着百十户人家,像镶嵌在村子里的明珠,给静默古朴的村庄带来了灵性。村头的那棵老榆树,憨憨地蹲在那里。风吹日晒,雨淋冰冻,枝叶婆娑,根须繁盛。
乡下人家,固然住着小小的屋,但总爱在屋前搭一瓜架,种上黄瓜、南瓜、豆角之类的,让那些瓜藤攀上棚架,爬上屋檐。当花儿落了之际,藤上便结出青的、红的瓜和豆,它们一个个挂在房前,衬着那长长的藤和绿绿的叶,好看极了。
夏天里的太阳很毒,村民们去田里干活,一会头顶上的汗水就掉在了地上。干累了,就跑到老榆树底下乘凉。喝口水,缓一会儿,劲头又来了。
太阳快落山时,村里人开始吃晚饭了。有的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有的把桌椅饭菜摆到自家院子里。 吃饭的空档,也会去园子里薅一把大葱,摘几个辣椒,在水井旁冲两下。日子虽然清苦,但有滋有味。
童年对于我,最深的记忆就是姥姥。姥姥生了五个孩子,除了母亲,都夭折了。母亲结婚的时候姥姥就随母亲来到了村里。姥姥从来不服输,遇到难事,她总说“没有过不去的坎,咬咬牙就挺过去了”。那时父母都忙,照顾我们兄妹的活就落到了姥姥身上。记忆中姥姥常年扎着围裙,从清晨忙到黄昏,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春天到了,榆钱盛开,我就和哥哥一起爬上老榆树,捋一把榆钱,塞进嘴里,越嚼越甜。等到把榆钱装满篮子回家,姥姥就把榆钱洗干净,用一丁点油在锅里炒一下,再将玉米面用水搅拌均匀后摊在上面,将锅盖盖严,用湿抹布围上一圈,等到热气冒得差不多了,榆钱饭也就好了。姥姥的手艺总会引来我们兄妹的啧啧声,这赞叹充满了那个年代的生活,也仿佛驱散了当时的贫穷和窘迫。
端午清晨,还赖在被窝里,姥姥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已经开始行动,用东拼西凑的彩线搓捻成绳系在我的手上,耳朵旁边也会插上一小节艾蒿,被一股艾香袭醒。睡眼惺忪望见门上挂着的用红纸折的葫芦,剥好皮放好糖的粽子已端到眼前,旁边还躺着一颗又白又嫩的水煮蛋,日子仿佛是过年。几十年后的今天,早市喧嚣,夜市繁华,却再也品不出年少时姥姥的味道。
每逢夏夜,屋子里闷热的不行,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细碎的枝蔓和那些来路不明的爬山虎撞了个满怀。姥姥拿一把大蒲扇扇着风,我们兄妹几人围坐一圈,姥姥就给我们讲“小话”,讲岳飞和罗成,讲小人书和连环画,也讲她年轻时的事。姥姥虽然不识字,但她很会讲故事,讲到精彩处,孩子们咯咯笑,缠着姥姥一直讲。直到讲到月亮隐去,蛙鸣悄无声息,小一点的孩子通常也会在姥姥的腿上睡着了。
姥姥活了九十六岁,姥姥走的那天,一场大雪下来,把老榆树的头发染成了白色。老榆树顶着满头银发,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许多。办丧事的那几天除了姥姥自己沉默,其他所有人都在喧哗,大人们说这是喜丧。明月高悬,深冬的夜异常的冷,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而我,趴在没有姥姥的被窝里,哭着哭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之后很长的时间里,我不哭了,仿佛瞬间长大,多了一份那个年龄里少有的沉静。在失去姥姥的那个雪夜里,我似乎听到了自己心灵拔节的声音,也因此,我的童年也似乎随着姥姥的去世悄然结束。
很多年以来,一直想写姥姥,但始终无法变成文字。因为,她只能在我的心里。
伴随自己慢慢长大的,还有那条大灰狗,它长的高挑清秀,一身非常少见的深灰色的毛。每天放学,它就在靠近校门的路口等我,摇着尾巴,蹦得老高,我们俩一路小跑回家了。我从小喜欢朗读,小学三年级读了第一本书《向阳院的故事》,暑假里每天早早起床去月亮河边,大灰狗是我唯一的听众。读到动情处,它就“嗷嗷”对着天空叫,大概是夸奖我吧。有一年冬天得了角膜炎,哥哥带着我去县城看眼睛。走过冻成冰的月亮河,坐着大客车,下车的时候,大灰狗突然出现了,吓了我一跳。当时的我瞬间被暖化了,真是纳闷,它是怎么穿越百里路跟过来的呢!
姥姥走的第二天清早,大灰狗也走了,我永远忘不了它躺在屋后雪地里的情景。此后几十年直到现在,家里再没养过狗。
小时候最开心的事,是看露天电影。村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老榆树旁边的空场地上,放露天电影。放电影之前,有半个小时的加演。《小兵张嘎》、《闪闪的红星》都是在冬天看的。感觉小时候的冬天冷得出奇,姐姐穿过的棉袄棉裤本来就不抗风,姥姥做的棉鞋虽然底子够厚,但电影结束时,已经站了两个多小时,脚底板冻僵了,刚开始走路时,又木又疼。等走热乎了,也到家了,直接钻进姥姥的被窝。印象最深的就是小学一年时演豫剧《红楼梦》,当时根本听不懂,但看到林黛玉面容憔悴烧掉诗稿时,眼泪竟不知不觉出来了,生怕身边人看见,假装蹲下身系鞋带。现在回想起来,那也许是对人间情感的启蒙吧。
月亮河一直是孩子们的乐园。夏天,男孩们几乎整天泡在河里。冬天,就在冰河上滑冰车、玩单腿驴。夏季里,也有淘气的女孩,和男孩子一起,把耳朵、鼻子用野草堵上。各自爬上大树,背对着河,一起喊“一、二”,同时跳下去,在河里憋气儿。冒出来时,个个都是大背头。全村的孩子一起动手,顺着河湾往上撩水,日积月累,形成一个长长的“泥滑梯”,小伙伴们变着花样地从最高处往下出溜,像一条条泥鳅鱼,夹杂着欢声笑语。直到夕阳西下,还舍不得回家。
有一天放学后,上四年级的二军正在树上掏鸟窝,树下的大胖忽然高喊:“河里冒出个鬼”!二军扑腾一声掉到树下,双眼突然啥都看不见了。此后,月亮河沉寂了好长一段时间,孩子们都不敢去河边玩了。后来,大胖全家搬走了。
有个叫香云的姑娘,看上去十八、九岁。人长得算不上漂亮,牙齿有点黑,姑姑把她嫁给同村的大叔,大叔家兄弟姐妹九个,他老大。香云不同意,投了月亮河,全村人都来围观。后来,香云没办法,就和大叔结婚了。养育了一双儿女,听说儿女都有了出息。前两年回村,去看了香云婶,快七十岁了。岁月和苦难从她生命中走过,犹如船过水无痕。身体硬朗,面容慈祥。
十八岁那年的暑假,有个男生骑了六十里地的自行车来看我。我俩在月亮河蹚着水,河上面有座桥,叫通江桥。脚底突然踩到石子,我打了个趔趄,他碰了下我的手,瞬间又闪开。走到山坡上,他用小雏菊和毛毛狗编了个花环,笨拙地套在我的头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那个被风吹过的夏天,有一股青杏的味道。远方来的信笺在箱子里压了三十多年,成了一个泛黄的秘密,又似一缕清风长存心间。也许,他也和我一样,一直记着月亮河。就像,我们都不曾忘记回家的路。
离开家乡到县城再到省城,那村、那树、那河一直在我的身体里窖藏了几十年,长进了生命。每每想起,似乎翻开了一幅山水长卷,又似乎,重新看见了自己的童年。
作者简介:常青树,本名刘丽。希望活成一颗树,根深、叶茂、枝繁、常青。崇尚珍爱生命、热爱生活、关心自己、善待他人。喜欢读好书、习书画、擅朗诵、爱歌舞。作品曾发表于《现当代青年作家》《中国当代诗人佳作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