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 爷
作者:赵德贵
在乡下,能够被称呼作“爷”的,说明其在村子族群中所处的辈分较高。在乡下,人们认辈分,且辈分的高低与年纪的大小无关。“八爷!”村子里年长年少的人都这么习惯地叫着。“八爷”的真实姓名很少听他人叫过,也未曾听家里面大人们说起过。“八爷”长得五大三粗,性子直爽,脾气暴躁,很少言语。与“八爷”的性格形成明显互补的是,其妻子“八奶”为人热情,快人快语,心思缜密,是个持家过日子的好手。“八爷”和“八奶”共育有三个孩子,其中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可能是希望女孩子生得白净可人的缘故,两个女儿分别取名“大白”和“二白”,而儿子叫做“老小子”。
“八爷”曾是村里的壮劳力。60多年前,在辽南东部群山主峰青龙山靠半山腰处的两道山脊之间,乡里动员由各村派遣的壮劳力组成工程队修建起了一座水库。“八爷”是当年的水库建设者。水库有着蓄、放水的调节功能,汛期到来时,管理员观测插立水中储水标注线的水位上移情况提前放出一定量的水以便腾出库容来迎接后期的洪水注入;在旱季则借助随山势蜿蜒的水渠用以灌溉下游的果树和农田。汛期到来之前水库放水时,会有大大小小的鱼顺流而下,而把持着筐桶网盆各种器械下河捉鱼则成了沿河而居的村民特别是孩童们夏日生活里最为欢畅激越的快乐主题曲和最为鲜活生动的劳作画面了。“八爷”的三个孩子那时正在不足十岁的年纪,活泼灵动,自然是这类活动的主角。
“八爷”家建在我家右前方的山坡上。距离水库8公里开外的下游某一处山水逶迤之地,是周边三个村子的交界处,山川秀丽但人烟稀少,大有传说中的“鸡鸣三省”之意境。北方的枯水期较长,河水在每年的十月底秋收结束时便开始日趋枯竭直至来年七月下旬雨季的到来。坊间流传的“七下八上”说的就是本地的汛期大概在“七月下旬八月上旬”之间。汛期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势不可挡、奔腾而下,这个时期临河而居的村民需选择山腰处的平坦之地搭建起临时避水居住的窝棚,人员和牲畜也要向着高处转移。而秋季以后,河水则日渐势微直至断流枯竭。河水源头来自于东部的青龙山脉。河的左岸寥若晨星般地散落着五户人家,顺着河水的流向自上游至下游分布开来的是:王大家——我家——八爷家——王二家——振义大叔家。五户人家每两户间的直线距离要在近两公里之遥。
这河水无名但却有声,如同“八爷”。“八爷”干活儿是个多面手,做过石匠铁匠,干过泥瓦匠,进入腊月快过年时还帮村里人家杀年猪。“八爷”在家里的分工明确,只管在外面干活儿挣生产队的“工分”和给村民帮忙赚些“外快”。家务则完全由“八奶”全权负责打理。在我十五、六岁的光景,某日“八奶”病故了。不知“八奶”是得的什么病,但知道其后期曾被皮肤溃疡之症所折磨。稍为懂事的大女儿“大白”不知从哪里听说蛇蜕对于医治母亲的病会有帮助,便约上我去河对岸的杨树林里寻找蛇蜕。在我的帮助下蛇蜕是找到了,但最终还是没能治好“八奶”的病。
“八奶”去世后,眼见得“八爷”是明显的衰老了!失去了“八奶”的陪伴和细心的照料,“八爷”刚过五十岁的年纪身躯便明显的佝偻了。再后来,我离开村子去外地读书了。不知道是哪一次回乡发现“八爷”家搬走了,房子也拆掉了,只留下散落着白灰的房屋地基的轮廓。望着空荡的老屋遗迹,我的心怅然若失了许久。后来再一次回乡又发现住在河湾最南端的振义大叔家也搬走了。但继续在这方山水之间居住的三户人家,依旧乐观顽强,而且人丁兴旺,每户大都形成了祖孙三代甚至四代的生活格局。时光流逝,物是人非,虽然我不知“八爷”一家搬去了何方何地,但我经常在心里默默地祝福着“八爷”还有我儿时的玩伴儿“大白”“二白”“老小子”——只要心安处,他乡即故乡!
因为,在每年的七月之后,家乡这条无名的河流依然会不舍昼夜、充满生机、兴致盎然地呼啸着流向远方......

作者:赵德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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