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河北作家彭玲:
往生堂的哭声和大槐树的眼泪
竹简很重,绢帛很贵,没有哪一个封建王朝在历史的卷册留白,记录百姓的哭声和眼泪。所有歌功颂德的声音如涛声把众生的苦难淹没。战争,让头颅落地,躯体喷血,十万,几十万,还是几百万?仿佛杀人不是杀人而是切瓜。屠城,屠村,鸡犬不留,许多人都干过。而杀人无数的人最终爬上了皇帝的宝座。一个地方荒芜了,他说,迁民。抗迁者,诛九族。
历史有时会蒙尘,有时会遗忘,但有时一个村名,一棵树,就能把历史勾引出来,让它光亮如新。
沧州往生堂就是这样一个村子。村中的千年古槐就是历史的引子。
5月的一天,我专程来到往生堂,寻访历史留下的蛛丝马迹。
村子和大平原上的村子没有什么区别,田园瓦舍,绿树围绕,农人耕作,岁月安闲。但这个村子又和别的村子不同,它藏匿着往生堂的秘密和一株古槐的切肤记忆。走在这里,不仅能看见现代的炊烟和嬉笑,还能触摸到先人留在岁月深处的哭声和洒在风中的眼泪。
那棵古槐据说已有上千岁了。它挺立在村子东边,像是顶着擎天绿盖,下边是筋骨毕露苍颓龙钟的老干,上面是生机盎然满头披垂的绿发,沧桑和生机在它身上结合得天衣无缝,望之令人心生敬畏。
我摸着它干枯如柴的树身,说,大槐树,你讲故事吧,你为什么靠着一侧的筋脉依然顽强活着?
大槐树摆了摆它要垂到地上的枝叶,喟叹一声,我死过,又死而复生,我不死,因为我是一个见证。
那是六百年前了啊。就在燕王朱棣扫北那一年,我和全村的人一起死去。
是的,我知道燕王扫北,知道靖难之役,知道从北京到南京,北方大地有铁蹄和狼烟滚过,然后一片焦土,诗上就是那么说的,春燕归来无栖处,赤地千里少人烟。
朱棣攻破南京,登上龙位,然后发下了一道旨意:迁军民人等充实畿辅以卫京师。
于是,山西洪洞县的一纸告示贴遍了大街小巷:
接上奉牒文,圣上降旨,从山西五府,三直州,十六散州,共七十二县迁民于河南山东北直隶等地,以解中原战后田园荒芜,人力不及之困境。迁民以年初户籍人口为准,四口下户免迁,五六七口者迁一二三人,八口以上者迁半,迁青壮年不迁老幼,男女无别,职业不限,上至达官富户儒尼僧道,下至商贾黎民、侍人军卒、流民罪囚等。族长户主向地方立约取保,按期上交移迁人数,地方向县衙立约取保,按期上交移迁人数,尼僧道由坐禅掌门向县衙立约取保,按期完成任务,缺一额者,罚银万两,煸动抗迁者,户灭九族。限十日由地方以族户、庵、观、寺为序,将新迁之民,分姓名、性别、年龄造册上呈县衙,县衙点视迁民,编队排号,交于兵营。新迁之民,可自立其户,自择配偶,自成其家,族户门人不得干预。所有迁民,由兵营发放凭照川资,统一迁送。到达新地由当地衙府每户发放安家垦辟费一百锭,口粮五斗,垦田十五亩,有余力者顷亩不限……
这一纸告示犹如平地一声惊雷。
不论闹市还是穷乡,不论田野还是道房,贫的,富的,贵的,贱的,农工商,儒释道,七门八派,五行六作,人人都沸反盈天,五雷轰顶。

一段撕心裂肺的历史就此拉开。
彼时山西未遭兵革,人口众多,“宇内富庶,赋入盈羡,米粟仓廪积蓄甚丰”,因此成重点迁移之地。不仅是山西,还有江南各地,许多大户人家均有迁移任务。
洪洞县北有一棵大槐树,数人合抱,浓荫覆盖,地势宽旷,旁有广济寺,紧傍官道,香火旺盛。官府在此成立了迁民营,由官兵驻守。不管是山西迁民,还是由南方而来的迁民,均到此聚集,由迁民营编队打号,转换牒文,发给行路执照,川资路费,再由官兵押往北方各地。
有钱者可拿银抵名额,可那些穷人,除了依从命运的安排,还有什么逃路吗?
爷娘妻子走相送,牵衣顿足拦道哭,父子相抱,母女牵手,白发翁媪哭倒路旁,但再多的眼泪,也挽留不住亲人了。在官兵的催逼下,他们肩挑手提,百人一队,离乡背井。死活不肯离开的,就反绑双手,在皮鞭的抽打下前行。这是舍离生养之地,不,不仅是生养之地,还有父母和手足。睹一涧一溪,看一草一木,寸心如割,五内俱焚,恋恋依依,声泪俱下,一步一回首,一步一叩头。
再回头,泪眼里只剩下了那棵大槐树的身影。
再回头,只有大槐树上的老鹳在空中盘旋悲鸣。
迁往新辟之地,他们如无根的浮萍,像风吹的蒲柳,一下子被抛进荒无人烟的绝境里,哭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有人仆倒在路边,有人病饿交加,有人逃跑被割去耳朵,风一程,雨一程,他们终于到了河南,到了山东,到了河北……
京津之南就是董家一队要落足的地方,这里是河间府地盘。
来路上那些推车挑担的人群,有人找到了“羊上房车上树”的地方,有人把长着一棵杜梨树的地方看成旺地,有人在河边扎下营地枕河而居,老董家要到哪里安家?

每个人都蓬头垢面形如鬼魅,每个人都双脚肿痛疲累交加。
爹爹,我饿。娘,我再走不动了。孩子在哀哭,大人在呻吟。
是暮秋了,他们从春走到夏,从夏走到秋,一直从绿意葱茏走到黄叶萧萧,路途中的狂风暴雨,官兵的虎狠催逼,已经让百十人的队伍变成了几十人。
影影绰绰,前面有村庄。村子一角,似有红光闪现。我们到村子去歇歇吧。领队的董老大说。
董老大老诚厚道,善心待人,年岁又偏大,就成了这支队伍的领队。
已经是空无一人的村子。
夕阳如血地照着,断垣残壁凄凉一片,乌鸦在头上飞过,叫得人心惊肉跳。
人们走遍了整个村子,越发觉得内心凄惨。白骨露于野,蓬窗挂蛛网。熏黑的断壁与倾倒的土墙,都置身于半人高的蒿草中。那些骨架,有的断头,有的散肢,有的仆倒在墙边,有的烧焦在屋旁,惨不忍睹。
那阳光照耀下闪着红光的,是村中一座红漆红瓦的观音寺,虽瓦脊脱落,金身毁坏,但尚可住人。就在观音寺不远处,还有一株大槐树,两个人都搂抱不过来,只可惜树皮剥尽,片叶皆无。
人们一个个仆倒在大槐树身边,泪落不止。见大槐树如见亲人,拜大槐树如拜祖宗。
去无处去,人们打扫打扫观音寺,就地歇息。
夜晚,北风打着旋儿,一会儿拍窗一会儿撞门,旷野里似有人哭又似有人笑,人人身上起鸡皮疙瘩。孩子更是睡不安稳,一次次惊哭。娘亲抱着孩子,一遍遍唱着歌谣:
儿啊,儿啊,莫哭啼,
咱的老家是山西。
娃啊,娃啊,你莫哭,
山西有个大槐树,
吃面面,喝稀稀,
吃吃喝喝回山西。
哦……哦……
吃吃喝喝回山西。
从此,董老大一队人就在这里住了下来。
这些破房收拾收拾还能挡雨,院落除除草还能种菜,村边的这口井清清淤还能用……虽然村子破败不堪,但这也是上苍赐给的宝地。
没有人知道村名叫什么,没有人知道那些尸骨姓李姓张。

善良的董家先人们,含着眼泪,把那些无名的尸骨收殓掩埋,他们在观音寺里修整了一间屋子,取名往生堂,把几十个无名村民的牌位摆在里面,为他们点燃草香,超度亡灵。
他们诚心念诵:千处祈求千处应,苦海常作度人舟。大德曰生上报四重恩,至诚无息下济三途苦……
念诵三天三夜。念诵完毕,所有人都跪在地上放声嚎啕。
他们流离千里,怎么能不哭?
他们哭曝尸于野的村民们,哭被屠戮的无辜孩童,哭荒无人烟的村庄,哭那流血漂橹的小河,他们哭村民也哭自己,哭自己生如刍狗的境遇,哭自己再也见不到的爹娘,哭跌倒于路途的同伴……上苍啊,神灵啊,我们以此心献祭,愿那些有名无名的死者,脱离苦海,往生净土,早登极乐世界……
飞鸟在哭声里低鸣,大槐树在哭声里低咽,它的泪滴滴嗒嗒,像秋雨打湿焦糊的土地。
哭完了,董老大说,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咱要好好地活。
以迁移凭照名册在官府领取安家费用,重新登录户籍,叫什么村名呢,董老大说,就叫往生堂吧。
往生堂,那是他们对于逝者的安慰,那也是他们对来生的祈求。
盘锅垒灶,耕地织麻,在血泊里种出小麦和玉米,历经千辛万苦,他们活下来了。
大槐树历经千辛万苦,也活下来了。
它在根部又长出了皮肤,那皮肤沿躯干向上攀缘,如一条游龙,又抽出了一枝嫩芽。
大槐树说,你看,活下来了,才有现在的村庄,才有现在的好日子。
是的,活下来,才是对命运最好的抵抗。
活下来,那些奔波、泪水、劳苦才有了意义。
现在的往生堂村,虽然观音寺没有了,往生堂也早成废墟,但往生堂的人们活下来了。
在大平原上,无数个村庄就是这样活下来的。无数的百姓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他们用哭声、笑声、眼泪和汗水养大了村庄,也链接起了古代和现代。
他们把异乡变成了一个个故乡,他们从一个个故乡出发,又走出了更多的故乡。
哪怕他们记不得先祖漂泊的路线了,怀想不起先祖风霜的面庞了,不知道血泊里如何长出了庄稼,但是命运早已给他们的身上烙下了符印:他们的小脚趾是复形;他们喜欢背着手走路;他们的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要问我家在哪里,山西洪洞大槐树……
2022年5月28日

作者简介:彭玲,河北省沧州晚报主任记者、评论员,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分员,河北沧州师范学院客座教授。发表作品五百余万字,著有《巍巍华北》《从修脚工到董事长》《颐和密码》《夺命书香》等多部著作。喜欢生活的热情和冷硬,愿在文字世界里挥刀立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