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语处更耽茶

赏读《五律·冬日偶成》

诗作者：淞雲 | 诗话作者 ：姝惠

诗诵读：清风 | 诗话诵读：海峰

宅前多种树，

郊远好为家。

锁郡云烟冷，

穿庭晚照斜。

疾风稀鸟影，

宿雪冻篱笆。

此境无人语，

汲泉更饮茶。

大雪封门的冬日，时常会让人想起唐人白居易的那句“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想起那冬天的诗意和温暖；这样的冬日，也会让人幻想那“踏雪寻梅”的意境，幻想着那银装素裹里的浪漫。淞雲在这冬日里，正陶醉于一盏香茗，安享这雪天的闲静。

   “宅前多种树，郊远好为家”。这里远离市井繁华，是诗人理想的择居之所。宅前的桃、李、竹、梅等各种花木，错落有致。在寒冷的冬季里，落叶的乔木银条垂挂，长青的枝叶被大雪紧裹，片片低垂。无风时它们默然肃立，风过时枝条舞动，时有积雪簌簌坠落。在这里，淞雲静赏林木，行观风雪，于恬淡的生活中，描绘着一幅幅北国的冰雪画卷。

这个黄昏，大雪依旧掩盖着一切。诗人轻宕一笔，把我们的视线引向远方，“锁郡云烟冷”。天空冷烟弥漫，远远的城镇，似一幅水墨画，只依稀可见。那平日里忙碌奔走的人流，车马的喧嚣声，都被云烟冰封了起来，曚昽而寂静。所谓距离产生美，说的就是此时的感受吧。

远方云烟笼罩，近处的庭院正有一抹斜阳来访。此乃一幅“穿庭晚照斜”之图画。夕阳带着几分暖意，散发着浅浅淡淡的色彩。茫茫雪景与之交相辉映，更显冰雪之晶莹。“斜阳晚照”在古诗词中被赋予了不同的感情色彩，宋人宋祁的诗句“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表达了对春光的留恋；唐人温庭筠的那句“斜晖脉脉水悠悠”，则寄寓着无限相思。淞雲笔下的晚霞夕照，则是对时光温暖的记忆，宁静而祥和。

诗人举头仰望，只见天宇苍茫，“疾风稀鸟影”。那朔风正猛，空中飞鸟孤影盘旋。诗中一个“疾”字、一个“稀”字，写出风大、风急之情状，好像是它吹散了鸟群，卷走了鸟影，也从侧面写出了天气寒冷，众鸟因而不再高飞远行，未暮已归巢。诗人低头回望，又见“宿雪冻篱笆”。积雪覆盖着门前的篱笆，竟与之冰冻如一体，凝成了厚厚的坚硬的冰，似一道镂空的冰墙。这冰冷之美，则如我看到冰凌花的冷艳清骨。

诗中第二、三两联，对仗工整。一句一景，一景一画。诗人将远景与近景结合，仰望与俯视并举，把烟云冷与斜阳暖、飞鸟动与篱笆静进行比衬，从视觉、听觉、触觉，多角度入笔，勾勒出一幅四维立体的画面，气象宏大，意境清冷而幽美。

淞雲在郊外体验着田园牧歌般的生活，其与晋人陶渊明在《归园田居（其一）》中描述的情景遥相呼应。陶诗写道：“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淞雲则以“宅前多种树”而一言概之；陶诗有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诗句，淞雲则以“锁郡云烟冷”描述远望之景。二者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于不经意间望见那天际缥缈的城镇，犹如陶诗“悠然见南山”之佳境，自遣一份恬淡之情。他们用墨香笔韵书写着平常日子里的风景，让人在不断的回味中，内心世界越来越平和。

在淞雲诗行间穿行，我好像在一个冰雕玉砌的世界里漫游，竟忘了北方的雪天严寒难耐。此刻，只有诗情萦怀。从诗中，我感受到了诗人远离大都市的身心释然。我想要有怎样闲适的心境，才会在这寒冷的冬天，远望云烟冰冻，斜阳晚照，孤鸟飞翔；去体验疾风之凛冽，去欣赏那司空见惯了的篱笆宿雪。这正应了《菜根谭》里的那句“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所表达的淡泊、豁达的情怀。

天寒地冻之时，这郊外更是人迹罕至。诗人说：“此境无人语，汲泉更饮茶。”他环顾四周，如此静美的雪天风情，竞无人对语，无人共赏。淞雲起身汲泉煮茶，让氤氲的香茗缭绕，温润身心，轻松而自在。这袅袅茶香是最温馨的陪伴，一个人的静守自是最释然的时光，与风物对话、与心灵对语是最长情的表白。由此感慨，诗中所言的“无人语”，实乃无需与人对语。

我无意间翻阅到初读这首诗时所做的札记：这清静、冷寂的风光无人共赏，恰似诗人内心的孤独、清冷，只有在茶饮中安放心灵。我心里一阵不安，我错把淞雲笔下北方绮丽的冬景读成了唐人柳宗元的茫茫江雪。在《江雪》中，那幽冷、沉寂的环境，那清高、孤傲的渔翁，皆是河东先生用以宣告对现实不满而虚化的意象。同是雪天奇寒之景，寄寓的感情却因人而截然不同。

不是所有的雪天都让人孤独寒冷，不是所有的无语都缘于寂寞孤独，更不是所有的归隐田园都叫做逃避现实。像诗人淞雲一样独居一隅，于静寂中感受一段光阴的静静流淌，回归自己。这何尝不是更优雅的生命姿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