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景福宫游记
白 水

看到景福宫围墙时,天刚开始下雨,水滴从空中落下,盈盈闪亮,好像映着树木、山林的青翠。水滴落在地砖、草坪、柏油路面上,洇润开来,潮湿清爽的气息四下泛起,暑热很快消退,其实本来并不很热。首尔位于朝鲜半岛中部,在海洋的拥抱下,这么干净、湿润、明亮。雨不停地下,围墙、光化门、石兽以及来往的人们,都仿佛在一道透明的珍珠帘幕后面,别有一番情致。
这里的景致和北京故宫很不一样。城墙不高,光化门不那么的巍峨雄伟。门前是一个南北狭长的广场,两边许多现代的高楼。而在天安门那儿,城墙高大厚实,宫殿辉煌壮丽,广场方正宽阔,除了人民大会堂、国家博物馆、毛主席纪念堂,看不到其他现代的高楼大厦。至高无上的威严守护中国人植根大地,天人合一的信仰。所以当我站在光化门前,打量两边的城墙,看看彩绘的门楼,人们进进出出,还有几个古装的士兵,慨叹古人创造的同时,也觉得有些可爱和亲切。
“光化”两个字应该是“光明化成”的意思。景福宫是最高权力的象征,是文明、秩序的中心,王室的风采光芒普照四方,教化百姓,养成文明。不由心生敬仰,文明、文化是人生奋斗、社会发展的方向。韩国深受中国儒家文化的影响,孔子“克己复礼为仁”的主张是人文创造的道路,正包含“光化”的意思。
检票入内,走过光化门,是一处空旷的大院子,往里经过兴礼门,还要再经过勤政门,才来到景福宫最重要建筑勤政殿前。进到院子里,地面都是石块铺成,中间三条道路通向高大雄伟的勤政殿。勤政殿坐落在两层石头台基上,台基周围是石头栏杆,有的地方装饰着姿态各异的石兽。传统木结构的勤政殿雕梁画栋,非常壮丽。院子周围一圈都是由柱子支撑起来的走廊,大概是卫兵执勤或休息的地方,保护勤政殿里面的国王和大臣。我决定从右边的走廊开始游览,想加深自己的感受,在这里面多走一走。如果直奔大殿,大概会太简化,缺乏敬仰尊崇态度。所以从边缘开始,最后再去瞻仰主殿。
一到走廊里,便有惊喜地发现。在走廊里面靠墙的许多柱子上,都用汉字写着儒家修身敬事,忠君爱国的语句。如“休戚与同忠爱深笃”“无不王室之屏之藩”“好学乐善为世所宗”等。这也是“光化”的意思,让人们都明白人生在世的道理。这些道理对于现在的人们来说也是很宝贵的。儒家的道理不是只属于哪一个时代,而是关于人的真理,虽然世事沧桑,但人性依然,人生道路的方向永恒不变。
雨滴不时落下,人们打起伞,有的到走廊下避雨,看相貌衣着,听说话声音,绝大部分是中国人,偶尔有白皮肤黄头发的西方人。不知道他们在这样的宫殿里感觉如何,我觉得很舒服开心的。没有盛夏的溽热,宫殿上的天空中云卷云舒,宫殿后面山林青翠,石头铺就的地面上水光晶莹,白色石头台基上是多彩的高大宫殿。宫殿是红色的柱子,绿色的墙,蓝色的额枋,彩色的屋檐,斗拱更是五色斑斓,鲜艳亮丽,顶上是大片的灰色屋瓦。大屋顶像张开的巨大翅膀,欲腾空飞翔,水平的正脊则让人觉得稳定平衡,坚强有力。正脊两端有凸起的兽吻,显出生气和动感,四条斜脊的下端微微上翘,上面蹲踞一排动物,活泼有趣。
这是传统的东方木结构建筑,和西方文化中用石头建成的神殿、教堂截然不同。这种建筑上有蓬勃飞腾的力量,灿烂辉煌的文采,宏阔开张的胸怀,有日月光华、五彩云霞,有和风细雨,有绿树红花。这是天人合一的精神,忘情于自然,在天地间身心和畅,自由自在,体验天地自然的崇高伟大、美丽庄严。
来到勤政殿下,雨越下越大,大屋檐下聚集了许多人,有的向殿内张望,有的或坐或站,在檐下避雨、休息,向四外挑出的巨大屋檐发挥了作用。我坐在檐下的石头上,看雨中的景致。一串串白色雨滴组成的帘幕挂在面前,撑伞的游人、重叠的宫门,宫墙外高耸的现代大楼,都有一些虚幻迷离的感觉。是啊,世事变迁,正是这个样子。三十多年前,自己还是一个在老家过门石上摔泥巴的孩子。三十多年过去了,往事历历在目,令人感慨。那时也是在一片屋檐下,只不过是上面是陈旧的砖瓦和枯朽的麦秸。这里是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但风雨依旧,天光云影依旧,心里安稳舒适的感觉依旧。不禁有些感动。
旁边坐着一家人,年老的爷爷奶奶,壮年的爸爸妈妈,还有清秀可爱的小男孩。孩子紧紧地和爷爷挨在一起,很乖,很安静。爷爷悉心照顾,悄声细语地说话,轻手轻脚地动作,满眼柔情爱意。看到这洋溢天伦之乐的场景,由衷高兴、羡慕。听爷爷说话,是中国人,但听不大懂。主动搭讪,爷爷用普通话和我交谈,聊了几句,竟然曾在山东威海工作,于是亲近起来。他们是广东人,怪不得刚才听不懂他们说话。
一会儿雨小了,人们纷纷启程,屋檐下的人少了。我到大门口往里看,大殿正中有国王宝座,宝座上方有富丽的藻井,显得尊贵气派。和北京故宫中的皇帝宝座相比,明显小了不少。
自然,整个景福宫以及所有的殿宇,都比中国故宫要小不少。但大概因此倒多了几分人情味和亲切感。从勤政殿上下来,回头再看着壮丽的殿堂,忽然发现景福宫后面的小山上正云烟缭绕,水汽氤氲,于是眼前这处处彩绘的建筑更显得鲜亮滋润。真让人高兴,不由停下来,多拍几张照片。
游人一拨一拨,很多中国人。有时凑巧和哪个旅行团走在一起,便听导游有趣的讲解。“你们中国皇帝的宫殿是黄色琉璃瓦,所以这里就不能用黄色,表示对中国皇帝的尊敬。我们现在的总统府叫青瓦台,不是黄屋顶。你们中国皇宫里的龙是五爪龙,所以这里以前只能是四爪龙。等到清朝结束后,中国没有皇帝了,就在这宫殿里画上了七爪龙。”大家都笑了,导游是韩国人,汉语说得很流利。
勤政殿后面是国王居住的康宁殿和王后居住的交泰殿,都比勤政殿小一些。听导游讲:“知道这里地面上为什么铺一层细沙吗?因为如果有刺客,脚下就会发出‘沙沙’的响声,容易被发现。”“大家看这宫殿侧面石墙上的小铁门,知道这是作什么用的吗?这是我们韩国特有的火炕。首尔冬天很冷,在这里面烧火,大殿里面就很暖和。大家知道烧什么吗?不是煤,不是木材,烧的是木炭,很贵的。烧起来只有火,不冒烟,这样就不会被敌人轻易发现。大家看大殿后面的两个砖柱子,这就是烟囱。”来到交泰殿后面,导游告诉大家,国王宠爱王后,为她营建山水园林,栽花种草,让王后高兴。“看这个盆子里面的这块石头,这就是一座山,是盆景假山。不过后面的这个大土堆确实是一座山,名字你们一定都很熟悉,就叫峨眉山。”大家都笑了。导游让大家注意看峨眉山上的几个砖砌的塔状的建筑,周身装饰精美图案,顶上覆盖着瓦片,像传统楼阁的模样,很好看。导游说这也是烟囱,还是韩国的国宝级文物。
喜欢景福宫中的古代传统建筑,坚固的台基,红色的柱子,雕梁画栋的门窗,飞扬的檐角,鲜花盛开般的斗拱。屋顶在天空中扬起一道道优美的曲线,展开一幅幅五彩画卷,互相辉映。“建筑是凝固的音乐”,真的仿佛有美妙的音乐响起,让人怦然心动,然后此起彼伏,余音萦绕,共同汇成响彻天地的宏伟乐章。
在主殿东边还有一处处小院落,温馨静谧。虽然样式都差不多,但我喜欢一个一个地走过去,看门窗,看室内的摆设,遥想古人的生活。也许是早年在农村的老房子中长大,也许随着年岁的增加,更理解了中国传统文化,我越来越喜欢传统建筑,喜欢栽花种草、洒满阳光的庭院,这代表了与自然和谐相应的生活。
我还一路拍了不少汉字书法的照片,美丽的汉字到处都是,表达着美好的人生理想。走过一处处院落,看过一座座殿堂,欣赏各样的书法字体,念诵无数的吉祥词语:勤政殿、康宁殿、交泰殿、修政殿、万春殿、千秋殿、庆成殿,光化门、兴礼门、崇德门、求贤门、延寿门、至安门、咸亨门、利见门,延吉堂、乃顺堂、资善堂等。在感受书法艺术魅力的同时,领会美好的传统思想。
很喜欢勤政殿西侧的庆会楼。一片宽阔的水面上,矗立着两层的庆会楼。粼粼碧波上映着闪烁不定的五彩倒影,更显漂亮。特别是庆会楼的后面和西面,一片空旷,远处的山林仿佛近在眼前,雨后云烟缭绕,庆会楼仿佛在仙境中一般。许多人在水边照相,要把自己和这山林、湖水、楼房合在一起。有的人照完相也不愿离开,在湖水边留恋徘徊。听导游讲,庆会楼是国王举行宴会的地方,“每当中国派使臣到朝鲜,都要在这里大摆宴席,隆重招待。上许多道菜,得有五六十道吧,当然比不上满汉全席。这五六十道菜里面有二十多道是泡菜,中国使臣吃不上来,但非常喜欢看美丽朝鲜女子的歌舞表演,很高兴。”大家不禁发笑,导游的话常常很有趣味,让游客高兴。
这时已是下午三点多,转了大半天,竟不觉得饿,不觉得累。景色多美啊,特别是眼前的庆会楼。天上云层渐渐稀薄,露出一片片湛蓝的天空,让人看了不觉喜悦振奋。太阳也露出来,更加耀眼夺目,刹那间让周围的世界变得更加明亮新鲜。真好,看水波上的庆会楼,蓝天白云下,青翠山林的背景上,真是漂亮。在上面演奏音乐,唱歌跳舞,与清风相伴,听天地的回响,心胸便无限自由、宽广。
时光荏苒,自己现在已回到中国。但时常回想起那个碧海拥抱的半岛上,高楼林立的都市中,有美丽的景福宫,有一段亲切喜悦的好心情。怎么那么新鲜亮丽、五彩斑斓,那么生机盎然,气象万千?这是传统宫殿的美,东方文明的华丽风采。我又查阅一些资料,想更全面深入地认识景福宫。于是,知道景福宫是几年前才重建的,知道这美丽名字出自中国的《诗经》,知道日本侵略者战火的焚烧,铁蹄的践踏,还有破坏风水的险恶用心,也感受到韩国人重建景福宫的喜悦,以及他们心中传统和现代的纠结。
我不大愿意看其中的一些内容,太沉重,难过,太累心,痛心。虽然增加不少的历史知识,但我宁愿忘记这一切,只想亲眼看到的美丽景福宫。现在,不知不觉之间,常常回忆起那次旅行,沉浸在那澄澈明净、温馨亲切的美好心情中。

作者简介:白水,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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