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代表当选证（散文）

文／黎秀忠（贵州）

今年1月4日，父亲黎正美走完了他人生的八十多个春秋，安详地走了。作为儿子，我仍沉浸在悲痛和思念之中，在清理父亲遗物时，发现珍藏已久的代表证当选证……

代表当选证为折叠状鲜红色封皮，正面印有“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当选证”金色简体字样，其中“人民代表大会”六个字为横排方式，从左到右排列，居封面五分之二位置处；“代表当选证”五个字为竖排方式，从上到下居中排列，字号比横排的要稍大一些，十分醒目。打开代表当选证，红色麦穗边框内首行居中为“代表当选证”黑色加粗大字，次行为“黎正美当选为平塘县第七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左下角证书编号为“第000286号”，右下角落款单位为“平塘县选举委员会”和红色印章，签发时间为“一九八○年元月廿四 日”。

一本小小的代表当选证，饱含了父亲求学进取、勤劳务实的艰辛历程，是父亲历经峥嵘岁月、服务人民的见证，是父亲留给后代子孙一笔弥足珍贵的精神财富……

父亲生于1939年，即民国28年，当时日本侵占我国东北，正是中国人民进入抗日战争最艰难的时期，老百姓的日子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能吃饱饭穿暖衣的人家寥寥无几，更别说小孩子读书了。幸运的是，爷爷还是咬紧牙关、节衣缩食送父亲去读私塾，学习《论语》《孟子》《中庸》《诗经》《春秋》等四书五经。新中国成立后，父亲转到公办学校读书，由于受家庭生活所迫，前前后后、断断续续勉强读到小学四年级，属于“初小”学历。尽管如此，父亲却是寨子上家族里最有文化的人。

父亲成家后，在社会上向良师益友请教，淘取乡党应酬经验，信佛教学道义，传承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与时俱进学习先进文化。父亲学会了写信件、写申请、写对联，还学会了打算盘、登记账务，红白喜事能当账房先生。在家乡一带，父亲虽然“文凭”不高，但所学的知识在生活中很实用，“知名度”是很高的了。

1958年3月，正值青年的父亲，由于识字多、口才好，被坡头小学聘请为民办教师。教书期间，父亲更加谦虚谨慎，为人师表，作好表率，既教书，又育人。当老师也不是人们想象中的只上几节课的任务量，常常是晚上要备课、家访劝导，白天要上课、批改作业，还要开展系列文体活动，处理学生之间的日常小纠纷，对学习进度跟不上的学生还要“开小灶”进行辅导。

父亲写得一手好字，又会打一手好算盘，那时生产队正缺这样的能人。于是，生产队支书就天天跑到学校来找校长，软磨硬泡请父亲去做会计。一开始校长也是坚决不同意，因为好不容易聘请到一位年轻有为，学生又喜欢的老师。时间一长，校长被“磨”得没有办法，只好不情愿答应。1961年12月父亲依依不舍离开了仅有三年多的教师讲台。

1962年1月父亲担任生产队会计，这一干就是七八年，是担任年限最长的一位会计。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那时农村的管理体制是人民公社、生产大队、生产队三级所有制，生产队是最基本的会计核算单位。实行政社合一，搞大集体，办大食堂，所有成年人都要参加劳动挣工分，按“人七劳三”（人口占70％，劳动占30％）统一分发口粮。

会计工作就是管钱管账的精细活，登记总账、分类账、明细账，算每天的资金收入支出、物资入库出库、群众劳动工分等等，相当于生产队的大管家。当好一名会计，其实也不是一件简单轻松的事情，没有“几把刷子”（能力）的人还真干不好，光前三年内就更换了五个会计。

父亲汲取前任会计们的经验教训，严谨认真，一丝不苟，登记账本书写规范，工工整整，干干净净；账目要用算盘复核三遍以上才登记，数据精准无误，金额不差毫厘；物资要到仓库现场清点，做到账实相符、账账相符、账证相符。父亲记性好，生产队里有多少家底？账面上还有多少钱？仓库里还有多少东西？记得一清二楚。父亲公私分明，清正廉洁，公平公正，在群众中口碑很好，威望极高。

会计不光要会算账，还要协助队长搞好生产发展，处理日常事务。生产队交不去公粮，父亲要去区公所找粮管站领导沟通协调；生产队买不到柴油机、拖拉机，父亲要到县里面找农机部门申请反映；生产队与其他生产队有纠纷打官司，父亲要去写诉状当辩护等等。父亲成了生产队里名副其实的大忙人、小能手、好管家。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陆续撤销人民公社、生产大队、生产队，设立区（乡）人民政府、村民委员会、村民小组。父亲被群众推选为坡头村文书员，继续走村串户，为群众排扰解难，做好日常服务。那时候的“村于部”不像现在实行“坐班制”，也没有“几文钱”的报酬，自己还要劳动，发展经济，丰衣足食，带领群众致富。

村委会的办公时间和办公地点都没有定数，有时天刚蒙蒙亮群众就已来到家中找父亲盖公章，有时中午父亲在群众家里帮忙写建房、贷款申请，有时下午父亲在田间地头倾听群众反映诉求，有时傍晚父亲在打谷场、院坝里召开群众会议，商讨集体事项。村组上哪家夫妻拌嘴、婆媳吵架、邻里纠纷，父亲要参与调解、思想疏导，常常是熬到半夜三更、鸡叫天明才疲惫归家；哪家结婚贺房等喜事，父亲要帮忙写对联、登礼簿、当押礼，被请到堂中作贵宾，为喜家送上“四言八句”祝福；哪家缺粮少钱、生病有难，父亲主动接济支持，尽力帮衬……

1979年12月，平塘县第七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推选工作全面铺开，由于父亲实干能干，一致被坡头村村民推选为代表候选人参与选举。通过选举，者密区人民政府审核上报，1980年1月，经平塘县选举委员会批准，父亲荣幸地当选为平塘县第七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

作为一名地地道道、普普通通的农民，能当选县人大代表，乡亲们投来羡慕的目光，朋友们送上恭贺祝福的话语，父亲也觉得脸上无比光彩，内心十分自豪！当区委书记将代表当选证送到父亲手中时，父亲高兴而激动。此后一连好几天，父亲怀揣着崭新的代表当选证，一有空拿出来端详，憧憬着即将召开人民代表大会的盛况。

会议报到的当天，父亲起了一个大早，镜子照了又照，胡子刮了又刮，母亲也高兴地为父亲煮了一碗面条当做早餐。出门前，母亲还特意将几个煮熟的鸡蛋放进父亲包里，担心半路上挨饿。父亲穿上平时舍不得穿的白衬衣、中山装，精神抖擞、兴致勃勃地坐上者密区政府派送的吉普车，一路颠簸一路风尘前往县城方向驶去，留下母亲逐渐模糊的身影……

平塘县第七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于1980年1月30日至2月3日在县城隆重召开。这次大会是在结束“文化大革命”内乱，粉碎“四人帮”反党集团后，在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鼓舞下，在全国工作重点逐步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的形势下召开的，意义重大而深远。

上午9时，代表大会在雄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声中开幕！主持人宣布：应出席大会的代表379人，实际到会323人，占本届代表总数的85.2%，符合法定人数，可以开会！县委书记况明高致开幕词，罗发全作《同心同德，鼓足干劲，为加快我县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而奋斗》的工作报告，龙绍安作《财政收支预决算报告》，蒙明达作《平塘县人民法院工作报告》，韩国玺作《平塘县人民检察院工作报告》。大会审议、通过了上述报告，并作出相应的决议。

会议期间，报告声、讨论声、交流声，声声入耳，国家事、百姓事、民生事，事事关心。与会代表精神饱满、凝心聚力，代表人民的利益和意志，传达群众的呼声和诉求。每一个会场里回荡的是老百姓的心声，每一个发言中表达为民利民的情怀。父亲静心聆听工作报告，认真记录重点要点，交流个人观点建议，笔记本写下翔实的满满干货。父亲也有缘结识了许多人大代表，交了一批志同道合的朋友。

作为农民代表之一的父亲，认真填写选票，走到投票箱前，代表父老乡亲郑重投下庄严而神圣的一票。大会选举产生了平塘县第七届人民代表大会会常务委员会，陆庆乾(布依族)为主任，张成贵、种志俭、王文才（水族）、王规驰、黎勋（布依族）等5人为副主任，桑长俊、刘永录等9人为委员；罗发全（布依族）当选为县人民政府县长，蔡维先、杨其伦(布依族)、黄同恩(侗族)、孙俊起、莫云芬(女、布依族)等5人为副县长；蒙明达(布依族)当选为县人民法院院长，韩国玺当选为县人民检察院检察长；高广殿、陆庆乾、罗发全等58人当选为黔南州第七届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

人大代表既是一种身份和荣誉，也是一种责任和义务。“人民选举我当代表，我当代表服务人民。一定要尽心尽责，多为群众办好事、办实事，不辜负乡亲们的期盼！”父亲坚定地说道。会议结束后，父亲返回村组及时向群众传达学习县第七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精神，继续团结带领群众勤劳致富，努力解决群众困难、人民诉求、民生福祉，及时撰写代表建议，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人大代表的神圣职责与使命担当。

接着，国家政策逐渐放宽，实行包产到户搞单干，鼓励多劳多得，先富帮后富。父亲非常勤劳，以务农耕种为主，经营百货生意为辅，做到耕种不停、买卖不歇，起早摸黑、披星戴月，是群众公认的“劳模”。家庭经济收入也相对宽裕，修建起石砌墙体水泥板面的一间一层“平房”，成为村上最早的“万元户”之一。富起来的父亲，更加和睦邻族，接济亲友，鼓励带动群众广泛种植水稻、玉米、油菜、小麦等粮食作物，饲养更多猪、马、牛、鸡、鸭等生畜家禽，既苦干实干，又巧干善干。到年底盘点，家家户户“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收获满满，当地群众评价坡头组为“干活最狠、粮食最多、经济较好的寨子”。

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村委会的工作林林总总、包罗万象，上级政府的各种政策，都得经过基层干部来传达执行、贯彻落实到群众中。1982年7月1日开展第三次全国人口普查，父亲有幸成为全国千千万万基层普查员之一。

清晨，父亲戴上草帽，穿上解放鞋，背上水壶，佩上普查证，依法在坡头组、小寨组、拉熬组、交夯组、岩脚组等地开展贵州省第三次全国人口普查。父亲一寨寨地走，一家家地问，一项项地填，包括姓名、性别、年龄、民族、受教育程度、职业、婚姻生育、死亡、住房等19项信息。有时群众不在家，或者在家的老人又说不清楚，需要往返好几次才能完成一户的人口普查登记。每天30户左右的工作量，常常是从早忙到晚，从晚忙到深夜甚至天明。7月8日，父亲全部完成了自己300户的普查登记任务，是者密区完成较早较好的普查员之一。

父亲走遍了组组寨寨、家家户户，踏尽了沟沟坎坎、旮旮角角，熟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对村情民意了如指掌，成为村里的“活地图”，群众眼中的“百事通”，勤劳致富的“带头人”，十里八村的知名人士。

父亲一直坚持为群众服务，群众也坚定信任推选父亲。1981年5月和1982年11月，父亲又分别出席平塘县第七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二次、第三次会议，继续代表人民反映民生、审议报告、提出建议，切实履行人大代表工作职责。

后来父亲年岁大了，也光荣地离开了村委会工作岗位，但仍然力所能及发挥余热，为群众书写春联、喜事喊礼、调解纠纷、配合上级领导做好群众的各项工作。2012年，贵州省出台《关于进一步做好未参保集体企业退休人员参加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工作的通知》(黔人社厅发〔2011〕23号）的好政策，是年72岁的父亲荣幸地转为“退休干部”，月月享受退休养老金，年年获得离任村干报酬，生活得很惬意。

然而，子欲养而亲不待。如今，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离开了为之奋斗一生又牵挂一辈子的家，离开了养育自己又奉献毕生的这片热土，但他求学进取、勤劳朴实、艰苦奋斗、为民服务的精神永远留在儿孙们的心中……

不知是受父亲的耳濡目染、人格熏陶，还是上天的有意眷顾、缘分注定。顿然发现，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传承父亲的遗志，赓续未竟的事业。回顾自己的工作经历，当过人民教师，长期从事财务工作，驻村蹲点参与脱贫攻坚，参加过第五次和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当选平塘县第十七届人大代表，与父亲的人生经历极其相似，又在不断延伸拓展……

作者简介：黎秀忠，男，汉族，贵州省平塘县人，文学爱好者，已发表作品《“校财局管”的探索与分析》《论以人为本的素质教育》《加强财务管理 助力乡村振兴》《群众创业致富 收获精彩人生》《退役不褪色 艰苦创业带民富》《人在网中走 事在格中做 情在民间留》《走过坎坷天地宽》《群众的贴心孃孃》《大老粗的扶贫路》《春光明媚好踏青》《驻乡村·赞真情》《母爱》等10余篇，系平塘县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