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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贬谪蛮荒的柳宗元》
文/月剑
(一)
出差永州,入住酒店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高德地图查询柳宗元在永州的遗迹,很快发现中学课本里那两篇文章《小石潭游记》与《捕蛇者说》发生的情景都在一条叫柳子街的附近。柳宗元神奇的文人魔力与他笔下描绘的永州风土人情近距离深深地感召着我。时值秋日午后,云熙风微,我心庄重,遂迈着轻缓的步子朝柳子街去寻宗元足迹了。
映入眼帘的柳子街是一条古朴绵长的青石板路,两旁是保存得比较完整的明清古建筑,熙熙攘攘的游客拥挤在不宽的巷子里,人声鼎沸,仿若闹市。心想,柳宗元身后倒是不冷清,反而担心这喧闹的声响会不会搅了大文豪的清静。顺着人潮,脚踏古老的青石板,感受着街道两旁古代服装店传过来的唐风宋韵。霎那间,淡淡的夕照、依稀的烟火以及跨越千年的文学况味与眼前的光景融为一气,让人在时光与历史的神秘穿梭里,全身心的领悟到一种既厚重又一时无法言说的文化蕴籍,而且这蕴籍会牵引着你一直往更厚重处去探寻。
柳子街东端就是柳子庙了。据介绍,柳子庙始建于北宋,那时叫“柳子厚祠堂”,这名称仅显示出对一位文人的纪念。后历经南宋、明、清几代的修缮重建,才演变为今天的柳子庙。
“柳子”一词则寓意被尊为一代宗师神灵,配享祭祀了(比如孔子,孟子)。庙的大门处建有非常讲究的清代戏楼一座。据说,每年柳宗元的诞辰与忌日,这座戏楼周围,都会人山人海挤满前来看戏的民众,没有特殊原因,从未间断。人们都会在虔诚里以这种隆重、热闹的方式来祭祀他们心中的柳神,以祈求他护佑永州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社会清明。一个文人,升格为神,千年来被民众祭祀膜拜,实属罕见,足见柳宗元当年在永州的影响力有多大了。
中堂是柳宗元的汉白玉雕塑,侧身端坐,手握笔翰。两边厢房是生平事迹展厅,后厅是碑廊。全国仅有三块的由“韩愈文、东坡字、宗元德”组合为一体的“三绝”荔子碑赫然在列,凸显永州柳子庙在全国纪念柳宗元遗址里的重要地位。永州是柳宗元生活十年的第二故乡,足以匹配这样的地位。看完所有展厅与碑廊,我伫立在柳宗元塑像前久久凝视着这位千年前的大文豪,思绪万千,竟无以言说,只能朝塑像深深鞠躬,以表景仰。
从柳子庙出来向西是柳宗元创作《永州八记》的钴鉧潭西小丘遗址与小石潭遗址。钴鉧潭西小丘现在的遗址就是一片竹林,一方山丘,已无当年宗元形容的那番奇特景貌。我立于小丘之畔,宗元的身影犹如在侧,满溢旷达不羁。在微微的风声里回味大文豪当年优美又富于哲理的文笔可谓应景:
“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
——唐.柳宗元《钴鉧潭西小丘记》
小石潭则是愚溪里的一方水潭,岸上有几处怪石嶙峋,一条石阶小径直延伸至潭边。秋雨刚下不久,溪水暴涨,所以此番并未见到宗元笔下“全石以为底”的清澈小石潭。坐在怪石上,遥思宗元当年从小丘行百二十步“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来此的情景。此时,周围并无其他游客前来,只有几声鸟鸣从树丛传出,落在山谷,与溪水声混合,更凸显出寂静幽清之感,虽无宗元当年“凄神寒骨,悄伧幽邃”那般凄凉,但也是尽透着寂寥与冷清了。
然而总体上来说,柳宗元在《永州八记》里所描述的山水,并不是全然如一些评论家所言,都呈现了柳宗元“借山水游记以书写胸中愤郁”、表达对朝廷贬谪自己的不满。我以为,柳宗元更多的是对国家的反思与对自己的反思:
溪路千里曲,哀猿何处鸣。
孤臣泪已尽,虚作断肠声。
—— 唐.柳宗元《入黄溪闻猿》
尽管委屈,但永州质朴纯厚的山水,终究归还给柳宗元一个完整、宁静的灵魂,让他的创作在孤独与凄凉中可以达到一种巅峰状态的恬然适然。中国散文史上才出现了《永州八记》这样伟大的高峰性创作;中国古代的哲学著述里才出现了《天对》这样的不朽篇章。
(二)
夜幕降下来,柳子街已是华灯熠熠。一轮唐代的新月挂在永州古城上空。山水在夜色的笼罩下沉寂,柳子庙也早已闭门谢客,蓦然间,柳宗元仿佛也去远了,只剩下游客们还在争相拍照留影,或流连忘返于美食摊前......
一个没有柳宗元的永州再喧闹,再繁华,于我,也是寂寞的。
然而,中国文人强健的传统文化人格,竟然可以让一座蛮荒千年的湘南边城陡然增添了绵延不绝的人间烟火与世俗嘈杂,并且代代流传至今,又毕竟不能让人觉得是寂寞了。
那么,终究就只能是历史太寂寞,宗元太寂寞了。并且很可能是,这穿越千年的幽幽时空,把这种无边的寂寞,通过今夜天边那弯多情的唐朝新月以一种独特的感悟传递给了我这个重走宗元足迹的当代文人罢了。
(三)
但是,柳宗元在永州所表现出来的这种沉寂、宁静的心境下却依然涌动着一种强烈的归心与期待:对京城长安的眷恋,对政治的不熄热望。一方面,永州质朴的山水与醇厚的民风可以让他暂时洗涤多年以前在京师的嘈杂与浮华,也可以让他的思想灵魂得以在与山水民风的交融里接受一种既沉静又达观的洗礼,他甚至已做好了“永为永州人”的打算;另一方面,他作为中国文人骨子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深植于心的传统价值取向,依然在内心深处深深的压抑与折磨着自己。这种压抑与折磨一旦得到那个远在几千公里之外朝廷的一丝召唤与抚慰,便会像一股迅猛的泉水一般喷涌而出,把之前积攒起来的宁静与达观又暂时冲到一边,兴奋着要奔赴以为又可以大有作为的理想前程。梦想总是要有的,有梦想总是了不起的,总是值得肯定的!万一真实现了呢?那么历史就不是这样的历史。中国正直文人天真无邪的强健精神人格在柳宗元这里再一次被明证。十年的洗礼与艰辛,终究是想要以更好的状态服务于君王,服务于天下黎民,否则再好的修身也是不甘心的。
北上途中,路过湖南汨罗,柳宗元写诗怀念屈原:
南来不作楚臣悲,重入修门自有期。
为报春风汨罗道,莫将波浪枉明时。
——柳宗元《汨罗遇风》
才四十三岁的柳宗元有理由意气风发,尽管同情当年屈原的遭遇,但此刻的春风与波浪,都不可以负了这“明时”的朝廷。
与柳宗元同时北上的还有永贞革新的干将刘禹锡。他之前也是郁郁寡欢的在湖南常德当了5年的朗州司马。熟料到京城不久,这位挚友兼诗豪的刘禹锡再一次将永贞革新一班人马的政治命运卷入了又一大漩涡。回京次年三月,刘禹锡游玄都观时创作了一首改变诸人命运的诗: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刘禹锡《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今天看来,刘禹锡这首看似自我调侃、平淡无奇的触物生情之诗,却被朝廷当权派拿来大作文章,遭到小人的污蔑构陷。皇帝御笔一挥:既然尔等还不甘寂寞,那就去更远一点地方呆着吧。
这一次,原先春风得意的柳宗元被远放至比永州更荒凉的广西柳州。
(四)
与柳宗元一同被贬南下的依然还有那个因写诗自称“刘郎”惹事的刘禹锡。据记载,刘禹锡本来是要被贬到更荒凉的贵州遵义去的,后经裴度与柳宗元上书求情才改贬连州。两位文豪一路南下哭哭啼啼的到衡阳才分手。柳宗元与挚友分别的诗是:
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
伏波故道风烟在,翁仲遗墟草树平。
直以慵疏招物议,休将文字占时名。
今朝不用临河别,垂泪千行便濯缨。
——柳宗元 的《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
同样,刘禹锡临别回赠柳宗元的诗也是饱含了患难与共的愁思:
去国十年同赴召,渡湘千里又分歧。
重临事异黄丞相,三黜名惭柳士师。
归目并随回雁尽,愁肠正遇断猿时。
桂江东过连山下,相望长吟有所思。
——刘禹锡《再授连州至衡阳酬柳柳州赠别》
可见衡阳一别,两位文豪洒下很多眼泪,分别时的凄楚与哀婉尽跃然纸上。
那个年代,柳州尽管无比荒凉、瘴呖横行、民生凋敝,但庆幸的是,抵达柳州后的柳宗元尚能利用手头这点边远刺史的权利做点什么,这与永州那个“司马”毫无实权的闲职毕竟还是有区别。纵然朝廷因为一首诗的捕风捉影就如此摆布着他们一群正直文人的命运,环境是更恶劣了,但毕竟还是给了你一个“拓荒”的机会,谁又知道未来会怎样?这样风云变幻的朝局,谁又能琢磨得透?与其忧忧怨怨呆在这蛮荒之地一天天消极下去,还不如咬住牙齿撸起袖子开始苦干吧!看看,中国文人强健的精神人格再次显现出耀眼的光芒。他开始一遍又一遍的考量,一遍一遍的在百姓间走访、交谈、调研、分析、总结。于是接下来柳宗元在柳州的政绩大家都比较熟悉了:挖井,办学,解放奴婢,禁止巫医和算卦者骗人……深得柳州百姓爱戴。柳宗元在文学上主张“文以明道”,“道”又要服务于社会,服务于民众。柳州的政绩,表明了柳宗元是这么强调的,也是这么实践的。柳州人民为了纪念他,建有柳候祠。历代官员文人前来纪念柳宗元留下的石刻碑文列在祠內,与千年不息的香火一道,散发着柳宗元独特的精神魅力。来柳州的游人们在这些石碑前辨认、沉思、怀念,在这些不朽的文字与精神间洗涤,升华着自己的思想与灵魂。
柳州,也因柳宗元和这些南下的文人墨客们,而增添了别样的文化底蕴。
(五)
今天看来,永州也好,柳州也好,地偏西南一隅的南荒之地为柳宗元的一生划下了重重的人生印记。
永州的山水民风把柳宗元的思想体系和文学创作推向了顶峰;柳州刺史任上则显然让柳宗元的政治理念和“文以载道、道以为民”的思想主张得以实践。我个人倾向认为,柳宗元在永州的十年是处在消极与幻想里的一种矛盾着的等待,他对湖湘士子学风的影响是积极的,《永州八记》对永州人文历史的贡献也是巨大的。然而毕竟是“十年憔悴到秦京”,这是他自己的心声;而柳州,却让柳宗元几乎不再有幻想,他牵挂的母亲已经去世,在永州的亲友也不需要他过多的牵挂,他可以在无限的失望里安静下来,利用手头这点边远刺史的可怜权力来最后一次实践他的思想主张与人生价值,尽管离他的平生抱负相距甚远,也只能如此了。
终于,柳宗元在长期的抑郁与劳累里孤独死去,死有不甘!还有多少壮志未酬?多少抱负未展?柳宗元在柳州的举措,显现了他作为改革派的矢志不移的政治主张。上个世纪70年代,郭沫若也把柳宗元列入改革的法家,并撰文纪念。
柳宗元的去世让柳州百姓悲恸不已,感恩戴德的他们集体求得柳宗元的好友、文坛领袖韩愈撰文悼念:
荔子丹兮蕉黄,杂肴蔬兮进侯堂。侯之船兮两旗,度中流兮,风泊之待。侯不来兮,不知我悲。
侯乘驹兮人庙,慰我民兮,不嚬以笑。鹅之山兮柳之水,桂树团团兮白石齿齿。侯朝出游兮暮来归,春与猿吟兮,秋鹤与飞。北方之人兮,为侯是非。千秋万岁兮,侯无我违。福我兮寿我,驱厉鬼兮山之左。下无苦湿兮,高无干秔。稳充羡兮,蛇蛟结蟠。我民报事兮,无怠其始,自今兮钦于世世。
——韩愈《柳州罗池庙碑》
凄苦离去的柳宗元大概不会想到,他死后会在历史上享有如此高的荣耀。无论文学的层面还是精神人格的层面,他都堪称一个民族的精英楷模。并且后来证明,那些玩弄、贬谪他的人,上自皇帝下至权臣,几乎没有一个得以善终。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几百年以后,同是主张改革的范仲淹的这句千古名言,我想亦可以用来作为对柳宗元的最好评价。中国正直文人强健的精神人格会世代相传,支撑起一个民族永不衰落的脊梁!
柳宗元永垂不朽!
2021.11.22于永州,2022.5.22改于湖湘Y城
作者简介:
月剑,原名曹彦林,字子峻,号明月仆、旷原耕夫、顽石琢。中国80后先锋派诗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作家,湖南永兴人。曾获得中国青年诗人奖与杨万里诗歌奖。著有诗集《元素作坊》《群雄的灯塔》,散文集《被时间增益的幽思》,历史小说《长河风月传》等,代表作《地球,内和平与外和平》《大于一》《狮子三部曲》《煮酒》《推呀,推呀》等,有多篇作品发表于《青年作家》《延河》《参花》《鸭绿江》等国内几十家刊物,并有诗歌入选《中国新诗排行榜》《中国诗歌年选》《汉诗三百首》等选本。主张“类韩柳文起八代之衰式”的集体革新运动,呼吁在文学创作中重塑社会的真善美。曾受邀参加昌耀诗歌节和丝绸之路国际诗歌艺术节及中国新锐批评家高端论坛,并有少量作品收录入中国期刊网和学术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