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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安 焱

记得我小时候,村子有个胖婆,白净、慈祥。出门总是逢人笑嘻嘻,爱宽慰人,爱说笑话。她对周边左邻右舍的关系也处得非常好,她自己多次被乡政府评为“三八红旗手”。
小时候,我家没有井,我妈让我和弟弟上胖婆家去绞水,抬水。小时候,我家没有压面机,我妈常上胖婆家去压面。小时候,我妈还经常派我的两个小弟弟上胖婆家借我家没有的小家具用。小时候,我曾多次去过胖婆家,见过安宝宝养的一大窝可爱的小白兔,还看到她家土瓦房内的卧室,土正墙上张贴的由乡政府颁发的花红带绿的“五好和睦家庭”奖状。
当年,我还是穿开裆裤,和尿尿泥,玩拌响炮的孩提时代,她就是我眼里的“胖婆”了。她啥时嫁到安老庄,就不得而知了,只知她的丈夫是眉县汤峪镇国营供销社经理。好女人,嫁给了有钱人,真是好命啊!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西府的农村更像个农村。雨过天晴的泥泞的土路边,农民们用镰刀一把把弯腰在地里割麦,堆摞的麦捆如一座座小山的土碾麦场上,一辆辆手扶带着碌碡在烈日下一圈圈碾压铺平的一场麦捆,然后,戴草帽的农民们几家人合在一起,用木叉一叉叉抖一场场碾压过的麦杆,胖婆家里地少,她今天帮这家,明天帮那家,日日总是忙个不停。在胖婆家的头门口,总是能见到一辆时髦的汽车,它有喇叭,方向盘还是圆的。这是单位司机开车送经理爷回家收夏的专车。这是一个懵懂的农村娃第一次近距离目睹汽车的真容,好奇又惊讶过后,也曾在小小的脑海中闪过,自己将来能有一辆多好啊的念头。
听说,胖婆与经理爷结婚不到一年,一个亲戚家上有老,下有小,娃娃多家口重,一年有多半年家里严重缺粮,不够吃。在东借西借又还不起的现实压迫下,忍痛割爱决定卖儿卖女,托说了多少好心人,却没人敢要。为啥?那是普遍穷,农村家家缺吃少穿,好不到那里去。

怀着身孕的胖婆得知后,跟周末回家的经理爷商量,“他家难场成这样子,他这几年借咱家的500斤小麦咱不要了。”经理爷没有吭声,第二天就回单位上班去了。当经理爷等下一个周末再回家,看到一个瘦弱的不满三岁的小男孩,在院子扶着墙根望着他。
慈悲的胖婆收留下这个亲戚家的孩子,当自家的长子养着之后的三年里,她先生个一个千金女叫安丽,后生了一个宝贝儿叫安宝宝。这儿女双全,才叫命“好”啊!
三个孩子在安老庄农村一家富有的土院子快乐、幸福里长大成人。在老大安恩恩当三年兵复员归来,经理爷面临退休,这三个年龄相差不到五岁的儿女,都在条件合适的接班年龄,到底选谁接班才最合适呢?选老大吧,老大是抱养的,不是亲生的。这两个亲生儿女将来的肯定对有意见,对父母起怨恨。在女安丽与儿安宝宝之间,做父母的也很为难,纠结了多半年时间。让女安丽接班,女嫁了人,如泼出去的水,更严重的是嫁出去的女婚后生的娃娃,也不姓安。这不是把咱辛辛苦苦打的江山,拱手让给外人。人常说,肥水不流外人田。经理爷坚决反对让安丽接班。而看得高,看的远的胖婆却给出了自己超出常人的新看法。她说:“不让两个儿接班,让安丽接班,是在儿女面前做到一碗水端平。让村子对咱接班的事知晓的左邻右舍,少说些是是非非。两个儿也都没了怨言,对咱将来少一些怨恨,尤其是老大安恩恩。再说,老大安恩恩再有几年就成家了,另起起锅灶,过他的小日子。咱老两口跟未成家的小儿子安宝宝生活,你有退休费,可以滋润到小儿子,这样不也挺好的嘛!”最终,经理爷还是做了让步,迁就了胖婆的想法,安丽顺利上位接了班。
当兵退伍在家呆了一年多的安恩恩,看到安丽接了班,也绝了念想。后来,他去一战友他爸在上海开的建筑公司谋生,很快站稳脚跟结了婚。婚后五年时间,安恩恩另批新庄基地,新盖一栋很高大上的洋楼 ,在村子引起了轰动。
按理说,儿子盖起了村子数一数二的楼房,做父母的应该高兴才对,而经理爷、胖婆老两口却高兴不起来。原因有三:1安恩恩在村子新规划宅基地建房,盖什么样式。盖前没有跟父母商量,连讲都没讲。2安恩恩在婚后的五年里,至少有二年时间都是胖婆在老家带两个带把的小孙子,大儿媳有三年去了上海。而两个孙子的吃喝拉撒睡等生活费更多是由经理爷的退休费支出的。3老两口没想到大儿子会发大财,弄那么多的钱。老两口心里埋怨老大安恩恩不尊重父母,有点被大儿隐瞒的上当受骗感觉。

老两口的这种为人父母,却没有受到大儿应有尊重的蛮怨,随着老大两口的住房条件,生活条件赶超了自己而更加严重。严重到什么程度?严重到本来就有三高的胖婆没有久去世了。胖婆的突然去世,让还没结婚的小儿子安宝宝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了三天三夜。安埋胖婆钱,安丽出了大头。且说安丽接班后,与之前常给他爸爸开车,到他家来过多次的司机结了婚。 由于家庭好,初中毕业后,没有学手艺,在家当待业青年的安宝宝 自从胖婆去世以后,变得勤快自强起来,跟着村子人多次上省城搞建筑。
安宝宝婚后,其妻生下一个女儿没多久,安宝宝被医院检查出乙肝。同年底,经理爷下体瘫痪,成了半身不遂。 安宝宝得乙肝的原因,家人一致认为,十有八九是那些年出远门去搞建筑,在外边民工灶上吃不卫生的饭菜或下馆子胡吃海喝被传染的。于是,当姐姐的安丽出资近万元给安宝宝购买一辆大型农用三轮车,劝他改行,学做轻省自由的水果生意。 自己日日药不断,带病谋生做生意的安宝宝,还要时常买药照顾坐在轮椅上的老父亲。
在经理爷临终前,患乙肝晚期的安宝宝跪在轮椅上的老父亲前,泪流满面地听老父亲断断续续,气息微弱地说道:“爸现在很----很后悔,当初听了你妈的鬼——-鬼话,没让你接班,是爸——爸这一生犯的最大的失——失误……”。
经理爷去世没多久,患乙肝多年,日日靠吃药维持,四十几岁的安宝宝也命数已尽,走完了他该走的红尘路,告别了妻子和女儿。他的妻子没等安宝宝过完三周年,就着急带上正小学的女儿匆匆改嫁了。
在之后的每年清明时节,在农村常住的我总能看到安丽回娘家上坟的身影。从她的音容和神情中,我能联想到我儿时所见的胖婆的音容笑貌。同时,我也能感受到她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