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如诗寄给谁
徐启文
2006年深秋，寒霜肃杀，秋风萧瑟，我来到南岭余脉大岭山采风。一路上，满山彤彤，层林尽染，红叶却给这个清寂的世界带来了别样的生机。一棵棵的枫树、槭树、乌臼树，被山野的寒风吹出片片红叶，宛如一只只小红船，向山间峡谷云霞轻悠悠的浪飘去，追逐着，戏弄着，把个幽静的山野闹红火了。寒秋的斑斓世界，使我的心海顿时又灵动起来。
一片绿叶，一份情趣；一片黄叶，一段故事;而一片红叶，我说它如铃如星，如书如画，如月如蝶，如歌如诗……
那一份情谊，那一份缘分，那一份梦境，那一份神魂，从发端到飞扬，萌动着，哗动着，动化着，或是有始无终，或是有始有终……
1965年11月下旬，正是北京西山红叶烂漫时，我赴北京出席全国青年业余文学创作积极分子大会，会议开了一个月，回到公司的扎营地——广东开平已近元旦了。但西山迷人的红叶，北京红火的氛围，还激荡在我的心坎里，使我又有了新的梦想。
新一年的一天，县总工会组织一个汇报会，由我向开平县总工会文工团汇报参加全国青年业余文学创作积极分子大会的情况。会后一位女艺员，要我写一首曲艺作品给她表演。我把前一、二年在湛江写的曾在广东人民广播电台播放的对口词《旗》给了她，她很满意。在县的工厂巡回表演中，她朗诵得很动情，音质清晰，声音嘹亮，获得了很多的掌声。
转眼到了秋天，一个休假日，她约我去县城长沙公园游玩。长沙公园的乌臼树、南槭树、枫香树红叶索索，真令我们有一番别样的感触。她摘了一片红色的槭树叶，夹在我送给她的省电台出版的杂志《旗》的页码上，说：“旗是鲜红的，镶片红叶，让它衬托得更鲜艳吧！”
很快“文革”来了，我也奔赴外地的工地征战了。作为“艇家人”的她，在这样纷乱的时日，她母亲自然是不愿她再过“艇家人”般的建设者不安定的日子……
过了数年，县总工会一位宣传干部打来电话问我：“那女曲艺演员失踪了，有无到你哪里？她妈问我们去了什么地方呢？”
我说：“我不是早离开开平了吗，她怎么能找我呢？”后来，我听说她疯了一阵子，我顿时仿佛陷入了一片云中……
红叶，你亮丽的如铃如星，如痴如醉，但是“似烧非因火，如花不待春”……
这事，使我想起了前一些时候。1965年4月，我调到一个流动的安装单位工作。野性的生活，放荡的情怀，天地的宽广，赤橙黄绿青蓝紫，使我有了新生活的美梦。
四海为家的闯荡，我写出了一首豪放的《我为祖国走天下》的诗歌。我们的安装队伍来到番禺氮肥厂培训，我把此诗登在我负责编辑的《安装工人》黑板报上。有一天，厂的报务员姑娘读了，提出要为我们抄写黑板报。这姑娘精灵，喜欢习字、读诗，能写一手像她那样清秀活泼的魏碑体毛笔字。这手好字抄写黑板报，看起来生动，大方得体，为我们的《安装工人》增色不少。三个月的培训生活，我们很快离开该厂又去出征了。我写了一封信感谢她，她很快就回信了，用的字还是我熟悉的清秀飘动的魏碑体。以后，自是相互书信不断了。
这年深秋，也就是1965年11月，我赴北京出席全国青年文学创作积极分子大会，受到周恩来总理、朱德委员长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还发给了我们刚出版的《毛主席语录》。当时连串的喜悦，如获至宝的激动，人生震撼的情怀，是今日的年轻一辈人难以想象的。
会后，我想到了令我小时难忘的红叶。我马上去了北京西山，摘了一片鲜红的枫叶，夹在我心爱的红彤彤的《毛主席语录》首页上，寄回那位报务员姑娘……
上世纪60年代中至70年代末我过着飘泊的生活，她却在固定的单位工作，这似乎注定是我们各自安家的理由了……
有一次，我因公事到该厂出差，报务员姑娘邀我到她家去做客，赫然还见那本红彤彤的《毛主席语录》摆在书架上，“红宝书”的上角还露出了红叶的顶尖。此时，我发现她也望着那“红宝书”上的红叶尖，眼眶里渗出了泪水……
离开后，我写过一封信，信上把普希金的诗句抄录给她：“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
以后，我再没有见过那位报务员姑娘，但心里不时发问：
红叶，你深情的如书如画，如红如血，但是“枫醉未到清醒时,情落人间恨无缘”……
一片片飘舞的红叶，令我的记忆不断地追溯。1954年初秋的九月，我考上了县立清远中学，走出村中那条土路，踏上了县城大街。街道上的霓虹彩灯，园林里的红叶繁花，学校里的花窗操场，红红绿绿扑入眼来，使我的梦幻油然而生。
初中二年级时有位插班的女同学，座位在我的前面。她的歌唱得好，舞也跳得美，可就是语文、数学成绩差，做作业时常常转过身来，向我问这问那，我定然有问必答，令她十分高兴。
深秋的11月，有一个周日，她约我和另外两位男同学，到城郊太和洞去野游。太和洞是粤北的风景名胜，道观香火鼎盛，山岭是长满枇杷和杂树的灌木林。枇杷树上，爬着一双小松鼠，口叼着枇杷果，跳上跳下，灵动如舞。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跳来跳去的小松鼠，突然说：“省里的老师选中我了，明天我要到华南歌舞团去训练舞蹈了。”我若有所悟，撕下作文簿的一页纸，抄下了前些时写下的一首《明天》诗送给她。她摘了一片黄中带点红色的乌臼树叶子，夹在我的作文簿上，送回给我，说：“听说乌臼树的叶子，秋天来了变红。可这里的山不够高，天气不太冷，叶子不会变得很红。这诗，我可记住了，你作为课外作业交上老师吧。”
这位舞跳得美歌唱得好的漂亮女同学，踏上了去省城的路，连同她童真的舞步和歌声也带走了，但她使我领悟了飘忽的红叶……
时光流转了半个世纪，但我始终没有忘记那片片失落的浪漫的红叶：那堂婶母的似月牙儿初亮的远房表妹；那黄屋村的脸儿粉红粉白似蝴蝶般色彩缤纷的姑娘……一次次天真的温馨却是有缘无份的情愫，就像红叶最终要抛离树干掉落地上一样……
红叶，你放纵的如月如花，如舞如蝶，但是“秋风得意我飄蓬，一笑人生似梦中”……
然而，还是那诱人的秋天，还是那浪漫的红叶，还是那开平县总工会文工团……我向文工团汇报参加全国青年业余文学创作积极分子大会的情况后，我被吸收为县文工团创作员。我们文工团一天下乡演出后的一个汇报会，一个女歌手给我抛来了一个眉眼。这眼光，似红叶的色彩和光芒，我的心顿时为之一震，我想这不是又一片浪漫飘飞的红叶吗？
带领文工团的总工会干部目光很锐利，看到了这一刹那闪光的目光。他即时吟起了杜牧的《山行》诗，插上来助兴：“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此后，县总工会干部成了我们的红娘。这女歌手姑娘不嫌我做安装工人野战军式的四海为家的生活，嫁给了我成了我的妻子。
我问她：“你为什么喜欢我？”
她说：“你似一片红叶，尽情燃烧自己，浑身红红火火，最后落地化泥，很真挚感人的……”
红叶，你真情的如歌如诗，如梦如魂，真是“今日却成鸾凤友，方知红叶是良媒”……
“曾闻叶上题红怨，叶上题诗寄阿谁？”啊！秋韵，美得纯净，美得情真，美得多彩多姿，美得有始有终……啊！红叶，你是一首自然、玄妙、不可触摸的浪漫而感人的歌诗……
2022.5.15. 于羊城麓湖畔
作者简介：
徐启文，男，1940年11月出生，中山大学中文专业毕业。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州市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文学与艺术》签约作家。曾任广州市文学创作研究所所长、广州市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广东省作协理事、广东散文诗学会和广东传记文学学会副会长、广州旅游文化研究会会长兼广州《旅游文化》报主编等职。出版诗集《情眸》《生命的超越》《宝岛行游》等9部，歌词集《心中的歌》1部，散文诗集《生命的行旅》1部，散文集《祖居的龙眼树》《登山临水》等4部，报告纪实文学集《南国之星》等2部，论文集《感悟星光》1部，小说集《天魔海怪》（合作）1部，《徐启文自选集》等文学类专著共20部。1965年11月赴北京出席全国青年业佘文学创作积极分子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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