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泾渭分明话梦萌
崖上人
梦萌一生为文,成绩不菲,令人敬重。
陈忠实说他“善于纠结曲婉故事”;白烨说他痴迷文学,“绝对是一个胸怀壮志、不甘雌伏的角色”;李星说他“创作倾向属主流与民间的结合,既有批判性又有建设性”;雷抒雁说“乡土和山水这两个情结支撑起梦萌的文学祭坛”。
其作品以诙谐幽默、深邃沉重、现实感强、心理描写激烈真实而见长,善于在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情境中展示人物性格和震撼读者心灵,是陕西作家群中颇有实力和社会责任感的作家。

少年多才艺
顺陵是武则天母亲杨氏之墓。陵冢,肃穆神奇。石狮,威武雄壮。
顺陵旁边有眭村,村西北是百顷沟,泾河就在脚下。不远处,泾河与渭河汇流,泾渭分明的成语就出自于此。
1945年腊月三十,梦萌诞于眭村。小时爱听母亲讲口口(故事)。父亲略识文字,偶教几首古诗和顺口溜。门中叔父,当过兵,懂古文。他偷叔父的线装书,看完悄悄送还。
顺陵和百顷沟是梦萌的童年摇篮和文学温床。上陵采花、揪酸枣。骑上庞大的独角兽,贴了白纸,用铅笔拓印石刻花纹。下沟剜菜、割草、捡菌子。累了爬上岸,听泾河涛声和船工号子,还有修石渡三转弯胶轮大车的刹闸声。
读小学,古庙当教室。上课交头接耳,老师拿粉笔头打,他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逗得老师同学哄堂大笑。
古庙石碑很多,读不懂,就骑着石龟做鬼样。常爬上废墟堆土捡木炭,黑黝黝的,拿着到处乱写乱画。
年年腊月,画窗花,直到三十,左邻右舍都贴他画的窗花。
礼拜天劳动挣工分,休息时说快板,用手拍打胸脯,啪啪响,代替竹板。
去泾阳逛会,母亲给五毛钱,舍不得吃油炒粉,买成娃娃书,躺在泾河滩,头枕鹅卵石,读得津津有味。
有次在泾河游泳,陷入淤泥,差点淹死。
当班长和少先队大队长。语文老师把他的诗登在油印报上。有一首还上了《咸阳报》。从此,跳进文学海洋瞎扑腾。
在汉惠帝安陵旁读初中,住校,背的锅塌塌,带的酸黄菜,排队吃包谷糁子。上数学课,老师说,这娃光爱吃“锅底底”(锅巴)。
大炼钢铁时,在渭河淘铁砂。闲了追浪花,捡贝壳,还搜集了许多渭河故事。
当文体干事,办墙报、排节目、打篮球。语文老师把他的诗歌在全校展览。
一天下课,他和漂亮的女同学排节目,其他同学悄悄锁上门。于是,全校传开,他俩谈恋爱。二十多年后,他鬼使神差,去西安她家,吃了鱼,喝了酒,过后却搞不清为什么。
读高中在周陵。周文王、周武王陵和百年柏树林,使他深受历史和文化熏陶。
他是校篮球队主力,又是国家田径等级三级运动员,后还成为市县篮球队员。
学习偏科严重。整天胡思乱想,读读写写。数理化听不进去,就在课本乱写乱涂,天地边角,一概不漏,全是蹩脚诗和无厘头昏话。
放暑假,在村里办油印小报,用肥皂刻报头。村里来工作组,是美院学生。他跟着画壁画,写大标语。后来在水利工地大显身手,大标语写得比房还高,壁报办在放水塔上。
寒假回村组织篮球队,打赢十里八乡。成立业余剧团,排大戏,有《血泪仇》、《红嫂》等,既是主角,又是导演。领头跑竹马,到公社表演。有年冬天,他请来市人民剧团、大众剧团在村里义演,惊动乡里。人们感慨,说这娃是文宿星投胎。
少年丧父,青年丧母,中年丧子,一生饱受亲情之殇。

追寻文学梦
文革中,他在咸阳办广播、报纸、文艺队,风风火火。
给《中国青年》杂志写稿,刊登。香港寄来匿名信,质疑武斗,使他对文革有了新认识。他将信交公安局,多年受审查。人们议论,说他“里通外国”。这事对他一生影响很大,升学、招工、参军,甚至找对象,都成了伤疤。
1968年,大队组成民兵连,于运河任连长(后来自编自导自演电影《乡下人》),梦萌任指导员。民兵连高举红旗,高唱战歌,雄赳赳,气昂昂,奔赴宝鸡峡工地。
工程引的渭河水,从宝鸡蜿蜒二百多公里,最后连接泾河。他自称泾渭之子,所以对工程很投入。工地人山人海,红旗招展,歌声嘹亮。战天斗地的场面,使他热血沸腾,激情燃烧。
后来调到工区、指挥部,办简报、广播站、文艺队,写了许多作品,在《宝鸡文艺》、《西安晚报》发表。
1970年,他被招为正式工,很快转干,成为一位水利工作者,一生都与泾渭二河纠缠一起。其间写了大量新闻和文学作品,散见《陕西日报》、《西安晚报》、《中国水利报》、《中国水利》、《中国青年报》等。其中《陕西水利的脆弱点》发表后,引起省府高度重视,全力解决水源,计划实施引汉济渭工程。
改革开放初,他为单位做生意,凭关系搞到毛料、毛毯、瓷砖等紧俏商品,转手倒卖,为大家谋利。后来又兼职承包招待所,苦心经营,一举扭亏为盈。
梦萌为人善良正直、嫉恶如仇,不为名利声色所惑。2005年,单位工资低,老干部到省府上访,他参加。后在网上发表署名文章《从宝鸡峡看关中灌区的白血病》,点击率过亿。经职工多方努力,最终升了工资。2006年,他被朋友骗入传销,在云南呆了三四个月。他不忍心骗人发展下线,赔了四万多元。文化宫有座“鬼城”,集资户受骗,他挺身而出,打了几年官司,为老百姓挽回损失。他借到省水利厅三年,处长多次劝他留下待机上调,他决然辞谢。直至天命之年,领导又找他谈话,调其到厅里重用,他去了一周,找不到感觉,再次打道回府。
此时他已有了梦萌这个笔名,意思是文学梦的萌芽。1989年,他考入西北大学作家班,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寻梦。经过系统的文学理论烛照和实践激励,创作灵感和冲动一发而不可收,生活积累和人物故事如陈年老酒,揪扯得他整日神魂颠倒、如醉似狂。他拉开长篇《爱河》的阵势,有时思路不畅,就穿插着写小长篇《绿太阳》。
作家班毕业,他先在水利厅办文艺刊物《泾渭》,还主编出版报告文学集;后受聘《小说评论》;再后充当独立写手,专门写报告文学,足迹遍及关中,陆续出版《命脉之光》《大厦奠基人》《世纪风》等,其中《奥宫之魅》在《中国青年报》两个整版刊出;再再后,他与程海合作,主办《文萃》和《秦苑》。他将此称为熟悉社会和人物的“运势”,是工程开工前的“前期准备工作”。
二十一世纪初,梦萌几乎在文坛消失。但知情人知道,他并未丢弃文学梦,而是沉淀生活,关注和思考社会。他一边充当白领,致力水利专业,一边潜心创作散文随笔。西安一家文化公司,专门运作他的作品,一年多在全国各地发表其作品五六十篇。不久,他的散文集《多梦人生》、《真情最好》出版,给读者带来全新的视角。
1999年,他被中国作家协会接受为会员。

作品誉文坛
1991年,梦萌长篇小说《爱河》由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并在陕西人民广播电台黄金时段长篇联播。李星作序,肖云儒评论,海茵和王成播音。小说以宝鸡峡工程为背景,书写了一群以水为命、以爱至上的青年男女悲欢离合、生死相约的时代画卷。可贵的是,在全国文学方兴未艾、陕西长篇匮乏的情况下,《爱河》无疑为后续长篇小说圣战起到抛砖引玉、敲门引路的作用。李星文称:“《爱河》是一曲动人心魄的爱的颂歌”,“这是中国新时期文学的骄傲。”西大教授刘建军刊文于《陕西日报》:梦萌“选取了一个牢靠的立足点,并采取现实主义的挖掘方法,把混合着血汗和泥土的作品端给人们看,它让人看到的是无法回避的也是无法掩饰的真实人生。”陕西省文联副主席肖云儒文论:《爱河》“汇聚着世代秦人河似的爱,深挚的爱,苦痛的爱,堵抑终而畅达的爱。这里有歌的翻飞,有泪的沉浮,有人生和命运的回流。”
2000年,省作协在宝鸡千王海旅游船召开梦萌作品研讨会。中国鲁迅文学院常务副院长雷抒雁、中国作协专业评论家牛玉秋,省内作家评论家赵熙、高健群、李星、京夫、畅广元、王仲生、费秉勋、毛锜、李国平、方英文、邢小利、杨焕亭等参加,省委宣传部、水利厅领导讲话,对梦萌的作品和创作道路给与充分肯定和高度评价。
2005年,《悲喜娱乐城》收盘,李星、李建军提出意见,他大改。该书后由大众文艺出版社出版,是梦萌涉足城市题材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作品深刻揭示了亚金融给社会生活以及人们思想意识带来的巨大冲击。联合大学教授王仲生撰文称其是一部既“好看”且颇为“耐看”的长篇小说,主人公在精神层面是一次“生命的狂欢与精神的涅盘。”评论家杨焕亭指出,《悲喜娱乐城》“无疑是带有里程碑意义的尝试和探索。”是作者对自己“坚守的文学话语的重塑和变革,以一种与时俱进的创作姿态,通过象征体的智性设定和从容调度,从而完成了对当代中国经济与文化深层矛盾的感性书写和文学释读。”
《倾城》的生活原型和创作驱动来自他在西安几年的生活感受。每当夜晚,他就到街上乱窜。西安是十几个王朝的都城,文化积淀厚重,市井风俗多彩,夜生活也很活跃,这就为各种人提供了白天不可能看到的种种表演,书中麦娜和全皓的遭遇境况都是他所见所闻。
2014年,《倾城》由中国工人出版社出版。主人公由一位温柔、善良的美女,一步步蜕变成碎尸犯,甚至导致爱情和家庭的毁灭。评论家李星称其为“一部变革初期中国城乡的风情画卷”;文化学者凌先有称其为“西安的文学地标”;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白烨认为:《倾城》的成功,“一是作品在‘写什么’上有着基于独特经验的人生故事;二是在‘怎么写’上曲婉的故事与凄美的人物的相互映衬”;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陈忠实讲:“一场本不该发生的意外事件,一出黏蜜凄美的三角恋爱,一位爱情至上的唯美女子,一个虚妄的罪恶导致一个真实的罪恶,构成《倾城》全部的悲剧色彩和美学含义。”
正如梦萌在书中发出的感叹:“极端的爱和极端的恨是一切悲剧最本质的素材”。悲剧,就这样把美好的东西血淋淋地撕开让人看,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柔弱女子的沉沦和陨落,同时也不可避免地触摸到人性与社会的某些隐痛和疮疤。
梦萌中短篇小说集《绿太阳》由王汶石作序,称其为“陕味小说”,人物的“思维路数、心理活动、言谈笑貌、举止动作是老陕式的,生活情趣、待人接物都充满老陕的韵味。”西北大学教授费秉勋评道:“《十八爷》是一个艺术性很高的短篇……颇有鲁迅《狂人日记》的手法”,“《装进棺材的忏悔书》和《绿太阳》又有杜鹏程某些工业题材的风格”。陕师大教授畅广元认为:“梦萌的创作是很严肃的,具有很强的忧患意识。天邪和十八爷这两个人物写得很成功,人物蕴含着很大的社会容量,是好作品。”中国作协牛玉秋指出:“梦萌的小说功力老到,题材涉猎广泛,很有实力和潜力。作品有三个特点,一是常在历史与现实之间寻找一种对应关系,二是人物性格具有明显的关中人特质,三是富于理想主义色彩。”
梦萌的散文精妙别致,语言优美,有庄有谐,有褒有贬,常于不经意间给人一种美的享受和启迪。雷抒雁在《文艺报》发文道:梦萌的“散文文字简洁、婉约、空灵,感人。读后总有一个兴奋点和一种阴柔凄美的情调撩拨人性共有的感情琴弦。”原中国艺术研究院现代文艺研究室主任郑恩波讲:“梦萌散文时有新意,文学功底相当深厚,特别是《水杉礼赞》、《秦川柳笛》等篇的结构、内蕴等,颇具大散文家秦牧某些篇章的风采和韵味。”原陕西作协主席李若冰撰文称,梦萌散文“文笔激越昂然,多情多爱,蕴蓄一种潜在的美感力量”。著名诗人毛锜指出:“梦萌散文读起来亲切感人,很有味,也很有意思。他热爱生活,对生活很敏感,感情充沛激扬,文字功力颇佳,读起来流畅优美。”
梦萌的散文作品散见于《散文》《中华散文》《读者》等报刊,其中《狼路》介绍到国外,《苦难与天才》收录于百余部励志图书和青少年读物。
他走到哪写到哪。散文游记自不必说,长篇也不例外。安康洪水后,他赶赴现场采访,创作了一部中篇小说和两篇报告文学,省作协副主席、著名评论家王愚读后,撰文大加赞赏。林业部邀请他去东北采风,原始森林触发灵感,回来后结合安康洪水,创作了长篇小说《新部落》。即使在云南误入传销,他也没有空手,苦耕一年,终于完成长篇小说《金喽罗》的创作。
花甲闯沪海
梦萌笔耕不掇,弄文成痴,整天直愣愣睁着眼,总想在生活中发现些什么,在书海中采撷些什么,在方格纸和电脑上写些什么。他对周围关系和个人生活等一切从简,所以净办些“鳖囊事”。有人借他七八万元,五六年不还,只好诉诸法律。不料,被告和法官勾结,不算利息,将一台旧装载机“端堆堆”判给他,结果赔了五六万。他为集体打了三场官司,场场都赢,却场场赔钱。他做生意、承包招待所,为集体盈利,而自己不但没赚钱,反而得罪了不少人。
自2007年起,他一气之下,背井离乡,去苏州搞动漫,在上海一人独办两部刊物,分别为季刊和双月刊,均辟有文学栏目。
其间,他主编了《水立方》《弱冠之门》等大型丛书,陆续由中国水利电力出版社、中国工人出版社出版。他还撰写了大量新闻通讯、专业文章、纪实文学、诗歌散文,散见《中国水利报》《中国南水北调报》《苏州日报》《新民晚报》《中国工程咨询》等报刊。其中大型纪实文学《苏州河,百年的诉说》《沧海桑田谁为证》《精卫之殇》《上海设备监理二十年》等被多家媒体转载。
他同时利用工作之便和单位外出活动之机,涉山揽水,浪迹天涯,写了大量游记,有的在报刊发表,有的在网络广为传播。
梦萌的文学梦启蒙于母亲的口口、父亲的顺口溜和叔父的线装书;文学的摇篮和温床得益于顺陵、百顷沟与泾渭二河;但实现文学梦的真正圭臬却是世界名著,其中鲁迅、雨果、巴尔扎克、屠格涅夫、托尔斯泰的作品对他影响最大。
梦萌说他寓居上海十余年,目的是寻求南方与北方、东部与西部文化的异同及切入口,旨在深入生活,熟悉社会和人物,力争创作出更好的作品。
(原载《渭城文化》,作者系文化馆馆员、著名纪实文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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