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化作春泥香如故
作者:史仁杰
“墙外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每当吟诵便会浮现:暮色里,弄堂口,盈盈走来,身着蓝布旗袍,外罩红色毛衫,娇小俊秀玉洁冰清的身影,是我放工回家的姐姐。

姐姐出身寒门,从小失学,历经风雨,饱受冰霜,却雪肤琼骨,外柔内刚,天姿聪慧,气质非俗。其容颜体态,品格禀性,犹如梅花,胜似梅花。姐姐一生顾家,终身未嫁,默默奉献,点点付出,无欲无求,不怨不悔,芳菲消尽,唯留清香。
姐姐从小乖巧懂事,善解人意。身为长女协助父母,照顾弟妹。因家贫困九岁辍学,随母进厂充当童工,年幼体弱力不从心。在尘埃噪声里,辛苦劳累;呵斥责罚中,精疲力尽。受苦受累忍责认罚,勤劳务工养家糊口。替父母解忧分担,为弟妹供养出力。
姐姐黎明出门,天黑回家,披星戴月,早出晚归。栉风沐雨,寒往暑来,奔波忙碌,忍辱负重。可谓“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家境清贫,生活艰辛,人生苦难,世态炎凉,将姐姐磨炼成——“面面春红试晓妆,天然肌骨耐冰寒”,亭亭玉立,傲霜斗雪凌寒梅花。

姐姐生未逢时,命运多舛。正当梅雪清丽,豆蔻年华,却遭日寇侵华,战火骤起,国破家亡,生灵涂炭。原本家和人安之家,毁于敌机狂轰滥炸。全家老小冒着枪林弹雨,仓惶出逃,从闸北战场,逃往沪南租界。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身无分文,两手空空流落街头,沦为难民。开始投亲奔友寄人篱下的生活,求食谋生,艰难度日。而姐姐早定婚约,亦因战事终止。面对战乱困厄,姐姐立誓:终身不嫁,一生养家!上为父母,下为弟妹,义无反顾,责无旁贷。可敬姐姐“雪虐风摧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
姐姐度过凄风苦雨,生死劫难;盼望雾霾消退,硝烟散尽。迎来红日东升,山河光复。参加生产建设,百业振兴;喜获安居乐业,合家温饱。正如“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喜笑东风。”翻身解放,当家作主的姐姐,爱厂如家,努力工作,公而忘私,不计得失,勤俭节约,朴实无华。体现“不受尘埃半点侵,淡泊无争亦自然”,工人本色,梅花精神。
姐姐在厂是好工人,遵纪守法;居家是顶梁柱,持家有方。月月薪水全数养家,支付开销维持日常。件件家事无论巨细,考虑周详处理妥当。姐姐对人和颜悦色,通情达理,真诚热忱,慷慨大方。为家全心全意,倾情倾爱,任劳任怨,无私无我。奉献毕生青春年华,不存半点自我私心。家人爱戴,亲友敬重!堪比“冰姿素质净无瑕,品格高奇是腊梅。”

姐姐善良宽容,慈爱和蔼,但屡遭劫难,受尽伤病。我恨苍天不明不公,我为姐姐抱冤抱屈。记得我刚上大学那年,某日清晨半梦半醒,隐约听之姐姐轻声叮咛父母:“我若有不测,这两枚戒指一条项链,留给小弟用作学费,一定让他完成学业。”原来姐姐担心自己身患癌症,来日无多,不忍中断小弟学业,向父母交待后事,嘱托遗愿。我听此言,泪流不止浸湿枕衾。庆幸,姐姐治疗及时,调养得当,转危为安,逐渐康复。其实,姐姐不忍抛下年迈父母、心爱小弟,强烈责任感和求生欲支撑她忍受痛苦战胜病魔。
然而,一次意外竟让姐姐半生残疾。有年我探亲回家,惊见姐姐行走一瘸一拐,急问原委。得知上次来沪办事返回时,姐姐为我送行耽误时间,生怕迟到急赶上班,不慎被自行车撞倒,股骨骨裂。误认肌肉挫伤,未曾拍片确诊,带伤上班,久拖未治,导致错位,落下残疾。了解详情后,我热泪盈眶,痛苦自责;姐姐淡然一笑,为我擦泪。“造物作梅花,毫发无遗恨。”正是姐姐写照:贞心如玉,柔情似水。
姐姐退休后,拖着残腿操持家务,一人承担赡养双亲:尽善尽孝衣食周全,至亲至爱体贴入微。同时,抚育两个侄女:知冷知暖添衣加食,倾情倾力呵护养育。姐姐敬老恤幼,关爱备至,让老有所养,无忧无虑,安享晚年;使幼有所育,有情有爱,长大成人。姐姐倾其所有,付出毕生,不留一点,无求半分。正如“一枝梅花踏雪来,凌寒中独自开。临风一笑,化作春泥飘零去。孤芳无痕,唯留清香透天外。”
姐姐送别父母后,无牵无挂孑然一身,无依无靠独自一人。我将姐姐接回家中,和乐相聚数年。一日,姐姐对我说,想去干姐家暂住作伴,然后进敬老院寻求归宿。我知姐姐不想拖累他人,去意已决,难以违拗,无奈顺从。然而,内心实在不愿不忍!姐姐与我,虽为姐弟,情同母子。姐姐年长我二十岁,长姐小弟感情笃深。幼时,姐姐抱我疼我;长大,姐姐爱我教我。抚养培育我成为家中唯一大学生。毕业后,姐姐摘下长戴手表赠我,以备工作之需,纪念之物。姐姐对我情深似海,恩重如山。我却无以为报,深感愧疚!每每想起,行行泪水,不知不觉,潸潸流出滑落脸颊……
姐姐远离已有多年,我恐姐姐一人孤独冷落,便迎回与父母团聚。我想姐姐在父母身旁,不再孤单,父母有姐姐陪伴,不会寂寞。苦乐同随,生死相依,矢志不渝,贞心不变。每逢清明冬至亦或平日,我常心怀挚诚,携带水果、糕饼、鲜花……前来看望父母姐姐,诉说家事,倾吐心声,寄托思念。

祈愿姐姐秀姿与梅影相映,芳华偕花香入梦。前世今生“我与梅花有旧缘,即今白发未忘恩。”
2022年5月8日母亲节
作者简介:史仁杰,1942年出生于上海,现居苏州太仓,麦秸画创作第一人,其作品灵秀精妙,美仑美奂,广受海内外各界人士青睐,荣获国内、国际诸多奖项,被多个国家收藏。
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及中国工艺美术协会会员
江苏省工艺美术大师,江苏省工艺美术名人,苏州市工艺美术大师,苏州市民间艺术家
史仁杰、王月英师生代表作品:
《自在容颜》、《花团锦簇》、《金鱼乐游》、《敦煌天女》、《莲花观音》、《南园秋色》等
纸刊投稿敬请点击征文链接https://m.booea.com/news/s_252529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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