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的纯文学写作

——宋以柱小小说简论

杨晓敏

作家宋以柱

       宋以柱 教师，中共党员，淄博市首批签约作家，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小小说学会理事，山东省第三届齐鲁文化之星。短篇小说、小小说作品入选《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等杂志，入选三十多个精华选本，十六次入小小说年度排行榜。曾获《小小说选刊》第九届、第十六届佳作奖，河南省小小说学会双年奖优秀小小说作品奖，获《百花园》杂志社原创大奖，入围“汪曾祺华语小说奖”“金麻雀奖”。出版小小说集《旗袍》《你想起了谁》《马路对面是学校》，短篇小说集《后来》。曾获淄博市精品工程奖、淄博市文学艺术奖。

每一位优秀的作家都有自己的精神故乡，故乡的山水风物，会成为作家创作的不竭源泉与诱惑。老北京之于老舍，湘西之于沈从文，黄土高原之于陈忠实，山东高密乡之于莫言……在熟悉的环境里选择熟悉的素材，融入作家的思想与情感，凝聚成篇，这样的写作使作家们愈加得心应手。在中青代小小说作家队伍中，宋以柱属于那种悟性好、起点高，对自己的创作有着严格要求的写作者。其良好的文学潜质和不俗的创作实力，以一种不懈地坚守，体现出在写作品质上所拥有的榜样般的力量。

从小生活在山东乡下的宋以柱，也选择了自己从小就熟悉的乡村生活作为自己小小说创作的发祥地。《偷食》《消失》《蛇》《偷杏》《哑巴》《猪蹄的故事》等作品，皆属此类佳作。在浓郁的地域风情氛围里，以简洁有力生动传神的语言，精巧的情节布局，栩栩如生的人物刻画，让这些小小说作品有着浓浓的生活气息，读来有身临其境其感。

《偷食》以“黄煎饼”为贯穿全篇的情节线索，由童年“我”和小伙伴张里的一次“偷食”入手展开情节：贫寒的乡间生活，两个孩子由于腹空眼馋，抵制不住美味的“黄煎饼”的诱惑，竟瞒着大人“偷食”了他们原本没有资格吃到的“黄煎饼”。那次的“偷食”经历，可视为两个孩子之间一次小小的无心之过。饥肠辘辘，食欲难捱，原本也就算不得什么大的过错，反倒见证了两个孩子之间纯真的友谊。所以，尽管那张偷来的黄煎饼被张里藏到粪篓里带出来，上面还粘着几点黑黑的猪粪。多年后，“我”仍然能咀嚼出一份美好的滋味。

时光荏苒，两个孩子转眼都已长大成人， “我”成了乡镇中学教师，张里则摇身变成某银行的科长。在张里组织的初中同学聚会上， “他对我们的男同学们说：‘放心玩乐，有你想不到的快乐。’那一刻，我正举着餐桌上一块精致的黄煎饼，就是张里说的那种，四四方方，小巧玲珑，有着让人晕眩的黄色。” 这里的“黄煎饼”作为一种道具出现在作品中，此情此景，恍然之中“黄煎饼”带给“我”的不再是甜蜜回忆，而是那种隐隐的忧虑。后来张里终因日益膨胀的私欲，再次从工作岗位上“偷食”，走向了锒铛入狱的命运。

“我回去时，张里还没回监号，我看到他正把一块黄煎饼往嘴里摁。那一刻，张里像极了一个偷食的孩子。”“偷食”中以一明一暗两条线索，将两位年轻人的不同人生历程以交叉闪回的手法，娓娓道来，催人猛省。语言干净利落，方言俚语的巧妙运用，极其符合人物的身份，结尾欲说还休，给读者留下无尽的思索。《偷食》的发表使宋以柱一举成名，写作天赋也初露端倪，在当年众多的年轻写作者中，以一匹黑马的姿态出现并迅速领跑。

在此后发表的一系列作品中，宋以柱在写作上不断博采众长，融会贯通，为我所用，使那种属于自己的独持的叙述风格日臻成熟。《消失》中父亲面对生活的坚忍，对妻儿的深情令人掬一捧热泪；《偷杏》中三哥，偷杏“偷”来一段美好的爱情——当年的看杏女孩长大后嫁给三哥为妻；《哑巴》中一个沉默无言的乡村小人物，为守护一棵树被偷树人打死后，完成了从一个卑微的小人物到拥有高尚灵魂的过程。

《蛇》的故事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乡下司空见惯的事儿。小说写什么远没怎么写重要，作者在这千多字的篇幅里，东拉西绕，王顾左右言其它，绕有趣味。先写缘分：“苏然不费力地发现了那条蛇，蛇很粗，蜷在北屋墙根晒太阳，盘成蚊香的样子，瞪着眼，青皮，平头顶，肉鼓鼓的。” 再写环境：“妻子当即抖成一团，儿子欢叫一声，开门出去，看了一眼，跑回来兴奋得一跳多高。”又写相处：“蛇隔三差五地出现，不知从哪个墙角或者屋檐上出来，只是蜷在那儿睡觉，哪儿也不去，像一个听话的孩子。” 然后写农家养鸡养猪不易：“一头好好的猪，活蹦乱跳的，突然就病了，蔫头耷脑的，不吃不喝。兽医也找了，村里的、镇上的，灌药，拿筷子撬开猪嘴，往里灌。”

时常有走村串户的商贩，在收购鸡、猪时，暗藏慢性毒饵，伺机踩点投放，待几天后家畜中毒重死之际，再以廉价收购，乡民倍受其害而不得其解。“猪贩子就来了，围着转一圈，喊出一个价。女人就哭出声来。猪贩子咬牙跺脚地加上几十元，抬上车，走了。白辛苦一年。”只因主人公家猪圈这条蛇的蓦然出现，吓跑了投毒未遂的商贩并遗留下了证据，经卫生所查验，才得以破案。作品不刻意去描写人与动物的相处之道，也不直接奔向“因果关系论”，而着眼于把乡村生活的烟火味儿，那种乡民的质朴品性，通过人物的生活场景和言谈举止，一一凸现出来，供读者细心品咂。

贾平凹就小说的语言提出过自己独到精辟的见解，“要能准确地表达出小说中人与事的情绪的语言就是最好的小说语言。”汪曾祺也强调过语言之于写作的重要，他认为语言不仅是形式，也是内容，“语言像一棵树，一枝动，百枝摇”。语言的粗俗就是思想的粗俗，语言的鄙陋就是内容的鄙陋。想得好，才写得好。

《猪蹄的故事》好看耐读，作品围绕主人公老沈卖猪蹄、食客吃猪蹄的往来，讲了一个弱势群体抱团取暖的故事。设置三两情节，用素描式的手法，极简地勾勒出两个人物的丰满形象，其情可悯，其人可敬。老沈做猪蹄的手艺高，人品好，并能恪守做生意的原则，每天限量供应，保证食材新鲜安全，偶尔剩下卖不完的，不惜抛掉，也决不隔夜再卖。他的人生信条是：人活着就是要不停的忙碌。这种小人物的处世哲学，甚至被镇委书记在大会上大肆宣传。其实话虽平淡，理却高深，不动则堕，动则生发，细想也应是芸芸众生的生存法则。

常来的这位食客个子大，力气大，当然食量大，外貌粗壮，吃相豪放。吃猪蹄的细节，很容易让人想起《水浒传》中的那些梁山好汉，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豪爽场景。作品通过“啃猪蹄”的细节来刻画食客的张扬个性，来渲染店家的待客之道，不揣繁复，精准有力，两人的举手投足，与人物身份契合，一问一答，言简言赅，看似描写人物的性格，实则隐喻人物的命运。

作品的结尾揭晓谜底，也是剧情的高潮。食客的不拘形迹，原是生活困顿的巨大压力所致。穷则不屈，凭力气养家，以正直做人，即使遭事故病危，依然不忘还钱销账；小本生意人老沈阅人多矣，心中自有分寸，始终坚持卖出的下水货优质足量，童叟无欺，该收的钱一分不少，该出手相助时毫不吝啬。一句“他家二小子考了学，我托人送去三千块钱”，力重千钧，仁义毕现。古有伯牙子期遇知音，那是文人雅士的高古之举；今见肉铺老板食客惺惺相惜，是市井百姓的援手热肠。结尾处的陡转，出人意外细思又在情理之中，耐人寻味，立意顿生。

《猪蹄的故事》语言鲜活，作品中言情状物，自然天成。写吃煎饼是一叠三层，像一条小蛇咽下一只大老鼠；写喝茶是在喉咙里转一个圈，咕咚又咽下去；写啃猪蹄像老虎钳夹断一根钢筋，啃成森森白骨。这些细节描写，在作者笔下维妙维肖，令人忍俊不禁。这种观察生活的功夫，语言表达的能力，堪称宋氏绝活。

宋以柱认为：小小说写作者要坚守小小说的品质。要与微小说、小故事坚决区别开来。小小说有独立的小说品质和艺术操守，在小说的语言、结构、意味上，是超越一般的故事和鸡汤文章的。好的小小说也不是靠甩包袱刷人眼球。读者读完一篇小小说，如果他说这么一句话：“哦，写了这么一件事。”那么，我个人认为，这篇小小说是失败的。如果读者读完一篇小小说，能够让他掩卷沉思，或者是坐卧不安，那么这个小小说就不赖。

“在北方的丘陵地带，槐树随处可见。笔直或者弯曲的干，蓬松的树冠，细碎的叶子。”《哑巴》围绕这些平凡而常见的槐树，讲述了一位哑巴护林人短暂而不平凡的一生：哑巴命运多舛，容貌吓人，为此他受尽世人侮辱嘲弄。他的内在却又如北方一棵槐树那样正直坚硬，勤恳本分，心地善良，为人干活儿从不惜力气。在被村里委派为护林员后，尽职尽责，成为那片槐树的守护神，最后为看守槐林献出自己宝贵的生命。

作品那个悲剧性的结尾颇为震撼人心：在一个风雪夜，护林人哑巴被偷伐者打死在槐树林。他死得很悲壮：头被打烂了，血都冻住了，他靠着一棵槐树，站着死了。后来，村支书为他跑着办烈士的事最后不了了之。只是他的坟前，却多了一棵不知是谁栽下的槐树，槐树长得枝繁叶茂。作品以树喻人，言哑巴“就像一棵槐树，虽瘦，却铁一样硬。”此句可视为全篇中心句，起到提纲挈领的作用。以槐树开篇，围绕槐树展开情节，又以槐树收束全文，明写槐树暗写人，人与槐树融为一体，散枝开叶，给读者带来别样感动。

在小小说的艺术表现力上，语言同样被提升到一种至高的位置上来。宋以柱的语言叙述工稳有致，字里行间音韵铿锵，尤为业界同行所称道，读他的小小说作品，能明显感受到他深受这些前辈作家的影响。宋以柱擅用短句和口语化的句子，节奏明快，简洁有力。好的语言成就好的细节刻画，好的细节刻画能注入一篇优秀的小小说所蕴含的基本要素。

“五月红六月黄，说的是摘杏的月份。五月红，红透在五月中旬，个头中等，满树挨挨挤挤，红着脸，像唧唧喳喳的孩子。六月麦黄，正在忙麦收的时候，黄透的是麦黄杏，很软，个大，一捏一包水。”《偷杏》

“比如以前，就爱撺掇别人向老师开火，小小的孩子就知道说：老师咋了？也是人，怕他们干吗？开火！老师们都穿着短裤，个大，手掌也大，根本不在乎，几把水扇过去，孩子们就稀里哗啦乱窜，像一群小蝌蚪，被人指着后背，笑得出不来气。”《女教师》

“裁缝张的软尺比常见的略厚，金黄色，软硬适度。量到胸部、臀部这几个突出的地方，略微一紧，一松，女人心里也跟着一紧，一松，舒服得不好说。裁缝一双手鱼一样在女人身上游走，颈项、手臂、胸、小腰、臀，一路下来，却并不记在纸上。结束的时候，擦一把细汗，小声地说一句：‘旗袍将是另一个你。’女人心里颤悠一下，身上也出了一层细汗。”《旗袍》

语言长短搭配，错落有致，人物塑造生动传神。好的小小说读起来会是一种莫大的精神享受。作者说：“我写小小说的速度很慢，阅读量的积淀、生活经验的积淀、写作手法的积淀、不断写作的积淀，等等，一旦觉得非写不可时，才会拿起笔来。”

宋以柱从本世纪初开始，保持着对文学写作的虔诚姿态，年年有新作，且坚持着纯文学创作的底线，一直是一个让人充满期待的作家。他多年来对小小说的读写痴心不改，每遇到自己喜欢的作家作品，他会反复品读玩味，并在阅读中鉴赏其艺术表现之妙，潜移默化中，也让自己取法其上，无形中占据了某种制高点，在日复一日的积淀中，慢慢完成着自己的升华蜕变。

2021年，宋以柱以《起个名字叫雀儿》《摸灯》《小五子》《洗澡》《馋狗》《地瓜窖里的年轻人》《细雨中的宋三哥》《电动三轮车》《相逢》《鸡头的故事》等10篇作品，荣获第九届（2018--2020年度）小小说金麻雀奖，其颁奖词为：宋以柱坚守纯文学创作的底线，以人物为故事核心，讲述往事与人世艰辛，时有令人动容之笔。取材独特，人性发掘深入，以不那么完整的故事，有意味的场景，表达生活的智慧、生存的处境。能够以充实的细节强化情节的感染，在讲述故事和人物形象塑造之间，达到一种美妙平衡。

       作者简介：

       杨晓敏，豫北获嘉人，当代作家、评论家、小小说文体倡导者。著述《小小说是平民艺术》《冬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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