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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心安处是吾乡
文/田爱琳
比起江南，故乡的春天总是来得要迟一些，漫长而入骨的寒冷过后，终于盼来春的气息。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一地斑驳，空气清新微甜，夹一丝阳光的味道，温暖和煦。回到宿舍，阳台上花草与风儿缱绻，燕子时而翩飞时而在檐下呢喃。选个舒服的坐姿，好书在侧，茶香氤氲，幸福得无所适从。一声满足的叹息，一切终是勾起了回忆的衷肠。
1997年夏天，繁华的深圳街头，出现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孩,她衣衫褴褛，与周围的华丽极不协调。她卑微地手足无措地蹑足于人群中，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匀称地呼吸，内心惶恐，一意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不出来！是啊，命运总是那样的难以捉摸又让人始料未及，三天前，她还在千里之外的故乡那个小山凹里无忧无虑，她做梦也想不到，从小到大没出过县城，一夜之间却遭遇如此繁华的都市。一切是那么的猝不及防，一切又是那么的傲慢而不友好，她甚至嗅到了空气中的不屑和蔑视。造化弄人，她不知道的是，从此，她将于这繁华的都市，开启十多年漫漫的人生旅程，她就是我。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深圳，是人们眼里弯腰就能“捡钱”的地方，是每天都有奇迹产生的地方。我就像一只不谙世事的雏鹰，懵懵懂懂就被扔到了悬崖边，我拼命扑腾、奋力向上才能确保生存。我被安排去超市做化妆品导购。在那之前，我从没听说过更没见过那么品种丰富、漂亮整洁的大超市，没见过化妆画得那么精致的美女导购。那时候老家还没有商场，只有合作社，简陋的柜台里只有极其普通的生活必须品。当我第一次看见雪白的纸巾时，我忍不住从心底发出惊叹，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叠起来放进口袋里，好久不舍得用。那时候老家也只有穿着极其简朴的人们，长那么大，我从没见过那么漂亮而精致的人儿，那分明只有画上才出现的人儿！从大山深处到南国之滨，一切是如此新奇，一切又是如此美好，我的内心充满了向往，也充满了向往而不可得的忧伤和惆怅。我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努力，认真学习化妆品知识，逐条背诵销售话术，一遍一遍练习微笑深呼吸。我牢记如何抓住与客人对视的“黄金三秒”，兴致勃勃买来《一周学粤语》，誓要拿下史上最好听的"鸟语"，我全力以赴奔向“出色而优秀”，忘掉那个卑微的自己，融进火热的都市生活。
我做过台资工厂样品开发部的实习生，做过港资企业的办公室行政，做过助理也做过商品信息员。我开始学电脑、尝试写文章，重又拾起曾引以为傲的英语。当我终于用攒来的工资买到人生第一部手机，兴奋得彻夜难眠。我更加努力了，从工厂到企业，从基层到管理，我像童话里的丑小鸭一样开始了艰难的蜕变。
住地附近有个夜市，每到傍晚就张灯结彩，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融入这喧嚣和浮华。我也迫不及待加入其中，但大多是在书摊边徘徊，偶尔淘得一两件喜欢的饰品，我如获至宝，但不幸的事情也随之而来，我一时疏忽弄丢了身份证，那以后的一年多里我变得战战兢兢唯恐失业，因为没有身份证就不敢找工作，一旦发现是黑人黑户，就会被当作“三无人员”给抓起来。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打工的人来自五湖四海，人潮汹涌来去匆匆，没有稳定长久的情谊，友情自然也成了珍稀品，这严重背离年轻人渴望被理解的需求。在台湾的鞋厂做开发部助理时，我欣喜地遇到一位湖北老乡，那是一个不满16岁的小女孩，她用老家表姐的身份证混进了工厂，激动不已，开心地说要用自己赚来的钱给瘫痪的妈妈治病。一天下午我编个理由去车间看她，不料亲眼看见她倒在40度高温的流水线上，我去时她正静静地躺在椅子上，紧闭双眼，汗湿的头发凌乱地搭在前额，苍白的脸瘦小柔弱，肥大破旧的工作服罩在身上，使她看起来像个婴儿。生产车间是流水线作业，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有即使片刻的停留，她的工位立马有人顶替。我倒杯热水，用棉签轻轻地沾上她那干枯而苍白的唇，她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我又担心又害怕，却只能干着急，时间仓促我等不到她醒来就得离开，走的时候，我没法道别，只好再度掖一掖她的衣角，低着头假装匆忙地跑出去，我不敢回头，我怕别人看见我的眼泪。虽是老乡，我并不知道她更多的情况，后来我又去找过她，她的同事说她离开了，我们就那样失去了联系。可是亲爱的老乡，你知道吗？多年以来，那张纸片一样的脸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我真的很后悔没能等你醒来，我后悔没有坚持找到你，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好吗？你在哪里？我真的很惦记你,可爱的姑娘！
因为没有过硬的技术，也没有拿得出手的学历，我的工作并不称心，十年寒窗辛苦修来的大专文凭也只能让我免于流水线的苦差，美其名曰的开发部助理，其实就只是个办公室打杂的，学不到技术，待遇不高也没有晋升的机会，我变得越来越浮躁，开始频繁跳槽并四处辗转，情形每况愈下，疲惫不堪的我开始怀疑漂泊的意义。一个夏天，在一家香港的制衣厂当实习生，一个月后，当我和几个女孩被告知不合格时，我明白我将又一次无处可去，而下一个夜晚在哪里住宿，将又一次成为可怕的难题。我恳求那个漂亮的香港女主管给我三天时间，让我找到新的工作再搬走，她充满理解和同情的眼神让我想哭，她爽快地答应了，这让我非常感激并立马奔向人才市场，可惜收效甚微。第三天下午，我从人才市场回来，工厂旁边有个公园，人声鼎沸，但似乎与我毫无关系。我面无表情穿过喧闹的人群，直直地走到一棵大树下，天边那轮夕阳和老家的一模一样，它正一点点靠近地平线。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是家。我一遍又一遍问自己：今天晚上，我住哪里？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去哪里？我还能撑多久？时间仿佛停止，空气似要凝固，而我问不出答案，夕阳一点点下沉，如同我慌乱的心，我尝试着握紧拳头，我想给自己一些勇气和力量，可我的双手一直颤抖，它们怎么也抓不住彼此，我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可环顾四周，人们谈笑风生，处处洋溢着欢乐，没有人注意我的忧伤，也没有地方容纳我的愁苦，这使我不好意思哭泣，我只能低下头默默地向前走。
九十年代的深圳，外来工想要立足，首先要有暂住证，暂住证五百多块一个，有效期三个月，我交了房租扣除生活费已身无分文。当地的治安巡逻会随时抽查，一旦查到就会抓起来集中隔离，然后集体劳动，一段时间后凑够路费就被遣送回原籍。无数像我一样千里迢迢追寻梦而来的同龄人，因为找不到工作，白天四处流浪，晚上睡天桥、隧洞或者公园的长椅。夜半，常常会有警车呼啸而来，一大群挥舞警棍、操着“鸟语”的治安巡逻人员牵着凶猛的狼狗，不由分说把在异乡睡梦里的人抓上车，呼啸而去。我曾在凌晨两点，隔着一扇纸厚的门，躲在一个极小的隔间里。门外一大群人拿着警棍四处喊门，狼狗狂吠，手电雪亮，我的心狂跳不止。我屏住呼吸紧贴墙壁，祈祷不要被发现，我不甘心就这样离开，我还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城市，我还有那么多没完成的梦想，我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遣送。老天保佑，我没被发现。好久以后，他们终于走了，我战战兢兢想要出来，双腿却怎么也挪不动步。
深圳，这个年轻而充满了活力的城市，它给予你无限的希望，也摧毁无数人的梦想。我开始痛苦的思考什么是尊严什么是理想，什么叫“存在的价值”。我徘徊在城市的边缘，浮萍一样没有方向也看不清未来，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和迷茫！我开始真切地思念我的故乡，无数个漆黑的夜晚，我站在楼顶眺望故乡的方向，夜深人静，我终于无法控制我的涕泪滂沱，我刻骨地思念我那裹小脚的奶奶，我想念至爱的父母，我想念兄弟姐妹和家乡的一草一木。
作家说，没有在半夜痛哭过的人，不足以谈人生。我深切地感受到，没有经历磨难不足以谈理想。那些年我在南方的烈日下发传单，空旷的野外，废弃的工厂，我被野狗四处追赶；在狭小湿热的铁皮屋里，我真实的感受南方惊天动地的暴风骤雨；我曾连续工作30多个小时，为超市开业赶做商品信息录入;我曾因极度饥饿诱发肠炎，疼痛中拼命忍受胃部痉挛却不肯离岗，因为离岗就要扣钱、罚款。一次例行加班至凌晨，乘坐两小时公交车后，我要徒步穿过一个偏僻而狭长的隧道，早就知道那里频发打劫，我准备好两个袋子：一个装报纸一个是石灰，我当然明白那毫无意义荒唐可笑，尽管我甚至下午才听说，头天有个女孩被流浪汉打晕拖走，我依然要在凌晨、一个人从那里路过。
天涯岂是无归意，怎奈归期未可期。
再后来，记不清是多久以后，老天终于给我起开一个缝隙，一家商场招聘员工去异地拓展，几轮面试后我被聘用了。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家很有影响力的连锁百货，总部香港，国有上市企业。我找老乡借来路费及实习期生活费，独自离开深圳，开始了为期三年的异地拓展。从实习员工开始，到值班经理，到部门经理，我用良好的态度和不错的业绩获得肯定、一步步得到提拔，我慢慢确信自己嗅到了岁月的芬芳。
2003年元旦，分店开业，提前半年进驻的我们，一边加速招商谈判、赶装修进度，一边有条不紊地进商圈做公益，进社区做服务，一做就是半年，良好的口碑加剧了市场期待，我们信心满满，我深切感受到真正的“深圳速度”，感受到品牌和团队的力量。
一月一号凌晨三点，所有部门所有岗位一切就绪。商场时尚前卫金碧辉煌，我们灰头土脸疲惫不堪却兴奋异常，拿着崭新的漂亮的工装被“勒令”休息，我们一瘸一拐走出商场，一辆的士逆光而来，意料之外又惊喜万分，我们毫不客气蜂拥而上，一路兴奋不已，盛邀他参加开业并“豪许”贵宾卡加持，他笑着答应并送到门口，给钱时他却摆手摇上车窗，我们来不及反应他已消失在夜幕。我没看清他的脸，我只知道那一定也是异乡漂泊的打工人，多年以后，那微笑的脸的轮廓依然浮现在脑海，温暖着匆忙或疲惫的行程，陌生的好人，祝你平安！
开业人山人海，总部鼎力支援，兄弟店随叫随到。四万方门店近两千名员工，四天三夜，76小时不打烊，昼夜奋战我们迎来1800万的业绩，刷新了总部新店开业的销售记录。清早的员工晨会香槟庆祝，总经理在播音室深情寄语：“你们认真的样子，是商场最美的风景。未来的每一刻，你都会为努力的自己骄傲，谢谢你，亲爱的同事！”几天来水米未进、脚上打泡声音嘶哑，都不曾让人屈服，总经理温暖的话语却使所有人泪流满面，是啊，感谢时代、感谢际遇，感谢平凡而努力的自己！
再次回到深圳，是去总部参会，以分店通讯站站长的名义，也以被表彰的身份。我的文章《宝贝，送给你》获得了公司编辑部亲子类作品一等奖，同时、我以优秀员工的身份参加总部“敬业爱岗”演讲比赛。再次踏上深圳的热土、从总部大厦高层望向窗外，天空碧蓝澄澈，不由想起当年那个窘迫而卑微的我，思绪翻腾。深圳啊，你展开双臂、无私接纳天南地北的追梦人，也必然以“深圳速度”无情淘汰没有目标的追随者，大浪淘沙，时代会做出清晰的回答！当年那个手足无措的丑小鸭如今终于大方而体面，她微笑着昂首街头、不再担心身无分文四处流浪，她终于实现心心念念的梦想，拥有了画上人儿般精致的妆容。城市在她眼里，变得热情而客气，而她、也终于像许多漂泊的游子一样，把故乡变成他乡，在经历无数的痛哭和欢乐之后，把他乡变成了故乡！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岁月在不经意中改变着一切，我也变成了中年的模样，奶奶早已离世，父母年迈，姐弟们各自安家，我也考虑结束漂泊、回到老家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几经周折，我顺利完成交接，回到故乡的小城，那里有适合的岗位和热情的同事。几年以后，女儿如愿考上喜欢的大学，我也经过慎重选择，完成事业转型，拥有了自己最喜欢的职业——光荣的人民教师。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当我脚踏故土，耳闻乡音，我终于感受到故乡母亲那坚实的脉搏，她和着我的心跳，融进我的血液。学校被群山环抱，空气清新、四季分明。清晨，雾笼四野，远山连绵，我和孩子们一起奔跑着迎接朝阳；课间，同学们和着韵律舒展四肢，金黄的阳光在空气中舞蹈，丝丝缕缕洒向年轻的额头，勃勃生机昭示着生命的活力。
学校离老家很近，“高铁时代”享受国家福利，火车一刻钟就可以到家，“还没找到座位就得准备下车”，这是人们无比自豪的“抱怨”，更开心的是一下火车，就总会遇到赶集办事的乡邻，不用招呼就主动捎载，一路上热火朝天地拉家常，聊国家大事也聊家乡趣闻，聊东家生娃也聊西家修房，热心地一直送到家门口；有时不认识，但一听说顺路就会捎带，一聊就发现是多年不见的转角亲戚；还有的半路相逢，明明自己有事也会调头送上一程，每每这些际遇常让我感动得不知所以，回家总要兴奋地和家人唠叨好久，经久不忘。我忍不住思考这是一种什么情结？它看上去是简单的“举手之劳”，为何却如此让人温暖并恋恋不忘？直到看了社会学家费孝通的《乡土中国》，才恍然有所悟，他说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乡土社会是熟人的社会，于是就有了“从心所欲不逾矩”的自由。与乡邻的交往中，我真切地感受到骨子里的亲切和一见如故，感受到那种相谈甚欢的无拘无束，那种人与人之间绝对的信任和依赖，而那种体验，是人心隔膜、彼此防备的都市人不可能感受到的情感，那、大概就是我们骨子里的乡土情结。
如今，行走在故乡的四季，我踏实而温暖，幸福也满足。回望来时的路，想起诗人苏轼在《定风波·常羡人间琢玉郎》里写道：“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拈花不语，已而释然。对哦，一水天涯，鸟儿归航，此心安处是吾乡。
作者简介：田爱琳，女，笔名絮扬，湖北巴东人，恩施州作协会员。九十年代末南下深圳，做过企业行政、销售、实习生、管理，回到家乡后在中学担任语文老师。千帆过尽，归来仍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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