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乡纪事‖刘省平:父亲最后的日子

一
4月24日午时,当从三姐打来的电话中得知父亲在绛帐镇西街村某家劁猪突然晕倒在地被二姐夫送往县人民医院时,我急忙离开单位,从附近的西安曲江会展中心站坐地铁由城南赶到城西,去搭乘回扶风县城的高速大巴汽车。
从刚出门的那一刻,万分焦念而又百般无助的我嘴里一直轻声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希望佛菩萨能护佑父亲能渡过这次险关。一路上,我在心里不停地默默地劝慰自己,不要太焦急,父亲这次是不会有事的。可是,车过杨凌之后,姐夫、嫂子、外甥,他们一连打了七八个电话。他们说,父亲已送到医院,经过门诊检查,是突发性脑出血,颅腔内积血多达125ml,瞳孔已经放大了……嫂子问,你走哪儿了?做不做手术,你最终拿个主意吧!我毫无犹豫地且语气坚定地说,当然要做!嫂子又说,父亲已是70多岁的人了,出血量这么大,瞳孔已放大,医生说他们也不敢保证能否成功。我皱眉略微停顿了一下,坚定地说,做!不做,沒有一线生机;只有做,才有生的可能,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做!
尽管做了如此的决定,我还是不大放心,立即打电话给我们村上在县人民医院手麻科当主任的姚巨宝先生打电话,想听听他的意见。姚主任当时不在医院,他听我所说的情况之后,也认为应该立即手术。他让我不要太心急,说他立即给科里打电话让医生赶紧做手术,等我回来再交钱。
终于到县城客运站了!当我跳下大巴汽车的那一刻,忽然觉得双脚万分沉重,怎么也迈不到前边去,便打了一辆的士,两三分钟后到达了县人民医院门口。刚要付钱的时候,不知怎的,我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纷纷滚落下来,然后忍不住哽咽起来……
当我冲到手术室门口时,三个姐夫、哥哥、嫂子及外甥广广都坐在墙边的一张排椅上,都一脸的凝重表情。我急忙问了一下情况,才知父亲已于十分钟前被推进手术室。我在手术室外,一会儿在大厅里来回踱步,一会儿在拐角处祈愿,一会儿又坐在黑暗的楼梯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等待,等待,再等待……
四个多小时后,主治医生终于出来了,他让我们马上下到7F电梯口接人。我们几个急忙下去,约略半小时后,几个医生才推着一张手术床从电梯口出来了。我凑近去看,果然是父亲,他头上缠着纱布,嘴上夹着东西,鼻孔吹着氧气,还处于昏迷之中。那一刻,我的心在滴血……
他们将父亲转进病房沒多久,又推到1楼做CT,然后才送回病房……
我在1楼取片子时抽空瞅了一下手机,有好几个未接电话和微信问讯,是二姐、三姐及几个好友打来的。我一一回电或回信说明了情况。最让我感动的是,李军伟兄弟说,他下班后为我的父亲在观音菩萨像前点了香,祈了福;刘增平兄弟嘱咐我照看好老爸,他“五一”放假过来探望;王培琪先生一下午发了很多条问候、关心、祈愿的信息;一位老同学发来一个红包,说等老人能吃东西之后为他买点好吃的……回复了所有信息之后,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地狂泻而出……
送走其他亲人后,我和哥哥、大侄儿留守在病房中。打吊瓶、抽血、倒尿、翻身,一切谨遵医护之嘱……一查体温,38.7度。我们用温水给父亲擦身子,拍背,按腿……
夜已深,我坐于病床前握着父亲肥厚宽大的手掌,望着他在昏迷之中的慈祥而虚弱的脸孔,心中默默地呢喃,泪水一次次流下来……
今夜无眠。
父亲手术后的第一天。
这一天,他的病情如这天的天气一样:阴转晴。
破晓时分,我站在楼道东头的窗前向外望去,天色铁青,空气有些薄凉,看样子是要下雨了。我连抽了两根香烟之后,默默地走进了病房,和哥哥、侄儿打理父亲的床位,等待主治医生前来查房。
我去外边吃早餐,给他们父子俩捎带点些吃的,顺便买了毛巾、脸盆和肥皂。回到病房,听哥哥说,我们村的姚主任刚来探视过,说是情况不大理想。我的心立即咯噔了一下。这时,护士让我去给父亲买件睡衣。
刚步出门诊大楼,我打通姚主任的电话询问情况。他说,刚才过去瞧了一下,目前术后情况不大好……你要做好两手准备啊……
走到医院大门口,刚要过马路时,天上忽然落起小雨点。我抬头望了一下天空,眼镜刹那模糊了,眼前一片迷茫,开始乱思胡想起来……
才走到医院斜对面的超市门口,我蓦然觉着双腿变得酸软无力,腹内揪扯般地疼痛一一这是我往常急火攻心时的症状。我以最快的速度进入超市,买下一身睡衣,立即返回医院。
回到病房沒多久,医生来查房了。神外科王主任看了一下昨天傍晚拍的CT片子,用手在父亲身上这碰一下,那儿摸一下,然后说:情况还不错,好好护理吧!接着,他安排护士给父亲吸痰,穿睡衣,然后又分别用两种仪器给父亲的后背、腿部做物理理疗,然后挂了吊瓶……如此一番之后,父亲的身体状态看起来似乎轻松了一点。
大约10点多,两个堂姐和三个亲姐都相跟着来病房探视父亲。大姐和二姐都抱着才一岁多的孙子。三姐辞去了在咸阳才干了一天的新工作,连家都沒回,直接到了医院,准备照料父亲。但父亲还处于昏睡中,酣声时高时低,右手时不时动一下,一会儿试图去抓头部,一会儿又用手在胃部轻摩……
索永辉兄弟提着一箱牛奶来了。其实,就在我从超市回医院的途中,他打过电话,说是昨晚从微信朋友圈看到我父亲住院的信息,所以上午想过来探望一下。我知道,他的妻子正在坐着月子,不想给他添麻烦,再三推却,让他不要来了。可是,他还是来了。我心里瞬间满是感动……前来探视的亲人多,我又忙,所以我和永辉也沒说上几句话。临走时,他发现他当年的高中的同学正好在这个科室做护士,便介绍我俩认识,让我有事去找她,好有个关照。
其他亲人都回去了,哥哥也回家了,三姐和我留了下来。有了三姐,我心里感觉踏实了很多。
下午,我与侄儿去县城新区西边的七星小镇找我们村在此地开办小吃店的刘法治要钱——三年前,他以宝鸡某投资管理公司员工的身份办理民间信贷业务,从父亲那里吸收了4万元,后来那个公司出事了,老板被抓了,很多乡党的款子都取不出来了——见到法治的第一眼,当他脱下白色的厨师帽的那一刻,我发现还不到50岁的他头发已然花白,而且看到他家饭店的的经营惨淡的现状,我便知道这次是白来一趟了,便没有为难他。
法治家的店对面是孙大胜擀面皮。孙家女儿兰兰是我的微信好友。我微信联系孙兰兰,她人不在扶风,让其弟妹给我和侄儿上了一份扶风烙面皮和两碗黑米稀饭。这是第二次来七星小镇,发现与去年国庆开园时有所不同,新增了织锦巷、语录塔、主席像、清风里、人民公社,但我根本无心看景。蓦然看见一座未名的新庙,里面供俸着华佗、孙思邈、李时珍、文曲星、财神爷,便挨个叩拜。末了,住持问我想捐什么功德。我说,今日不求别的,只为父亲大人消灾祈福。我拿出十元钱塞进了功德香,他递给我一条红丝带,让我写下父亲的名字。我手指夹着红丝带,双手合十,在药王爷面前再次叩拜并祈福:愿父亲尽快脱离险关,早日恢复健康……
这一天的情况大抵如此。其实,还值得记上一笔的是:早上,我的好友邹新社、老乡高天亮、校友刘彦平分別发来红包及祈福,令我心里好生感动;下午,县人社局副局长杨永奇、县人民医院放射科张晓伟也分別通过熟人过问了父亲的病情。
夜深了,我躺在病房外的排椅上,借着昏暗的光记下这些这一天发生的事情。
在父亲手术后的第二天早上,姚主任又赶在主治大夫查房之前过来探视了一次。他说情况很不乐观,建议我们尽快去做两手准备。我很清楚,姚医生所说的“两手准备”是什么意思。
吃罢早饭,嫂子从打来电话,说母亲在家心慌着急,她上午带母亲过来看看。另外,她还向我学说了一下邻村某个老人做了脑溢血手术之后的失败案例,建议我回去做后事准备工作。
在术后的这20多个小时里,父亲一直昏迷不醒,高烧、高压不降,眼睛青肿如熟过了的桃子。目睹如此情景,听了如许建议,我感到了后怕,便离开病房,躲在水房对面的楼梯拐角里连抽了三根香烟,然后才艰难地做了回家的决定。
我从县人民医院门口坐上了回绛帐镇的班车。
在半路上,我给在绛帐客运站旁开油漆店的王红梅大姐打电话说了一下父亲的病况,让她帮我联系一个手艺好的漆匠。半小时候,我到达绛帐客运站,径直去了天华油漆店。红梅大姐和其父王华正好都在店里,他们对我父亲的病情表示同情,说是漆材的事迟早要做,早做也许会更好一些,不至于到时赶得人手忙脚乱。红梅大姐说,她联系了四五个漆匠,现在他们各自手头都有活儿,来不了。王华老师说,不行就让他的眉县营头镇的徒儿达利过来。我说,不管是谁,只要活儿做得好就成。我问,得多少油漆,工价多钱,还需要准备什么工具?红梅大姐说,油漆、工价你先不管了,挖上一脸盆白干土,砸碎,用细箩儿筛一下。我说,好吧,我现在就去挖土,你让漆匠明天一大早就来吧!
三姐家就在绛帐客运站北边的东西湾村,他们村子北边就是土塬(绛帐岭)。我决定去三姐家取攫头和口袋挖些白干土,可是过去之后,她家的大门锁着,打过了电话才知道,三姐夫上午去县医院了,母亲和嫂子也已到了那边。听说母亲见到昏迷不醒的父亲之后很难过,如果不是三姐用手捂着她的嘴,估计她的哭声会惊动整个病房及楼层……最后,我让三姐夫早点从县上回来,到塬边挖些白干土带到我家来。
我离开三姐家,准备在绛帐综合市场里随便吃顿饭。这时,二姐打来电话,让我去她家吃饭,然后商量一下事情。我就打车去了位于绛帐老街的二姐家。在她家吃罢午饭,我就和她说了说父亲的病情及漆材的事情。在二姐抱着她的孙子洗锅时,我感觉累极了,一头栽倒在她家炕上呼呼大睡了一觉。
我睡得昏天暗地,突然被三姐的儿子张凡的电话吵醒了。他说,舅,你家里沒人,我把白干土放在哪儿?我说,你就撂在门口吧,沒人动的,我一会儿就回去了!接完电话,我迷迷糊糊又进入了梦乡……
我隐约听见了母亲和二姐说话的声音,慢慢地从炕上坐了起来。我看到张凡和他姐叶丽也在客厅里站着。听了他们去医院的情况描述之后,我心里很是焦急,准备立即回家去砸筛那些白干土。
今年,从绛帐车站至我们邻村的“村村通”班车取消了,回家不方便了,我便让二姐引着我去她家后边那户前两天父亲给劁过猪的人家推我家那辆摩托车。
几分钟后,到了那户人家里。二姐说,前天上午11:40左右,咱爸就是在给这家劁猪娃时突发脑溢血晕倒在地的。说着,她用手指了一下位于门房猪舍门口的那块水泥脚地。我在那里呆立了一会儿,心里十分难受,一句话也沒说出口。在向那户主人打过一声招呼之后,我推走了父亲的摩托车。原来,他那天出行骑的正是我平日骑的那辆,而不是他的那辆。
傍晚,我和母亲一起在后院里用斧背砸碎了从绛帐岭上挖下来的那整块十来斤的白干土,用小箩筛成了一堆细面儿……
一大清早,母亲喊我吃饭。等我走到房台,看见饭菜已端到饭桌上了。正要洗脸,听见摩车动发动机突突突的响声由远及近,最后在家门外止住了。
母亲打开大门,我抬头看见一个40多岁的中年男子从一辆三轮车上下来了,来人正是漆匠达利。我们将他的工具从车上搬了下来。我们洗了手之后,然后一起吃了早饭。
饭罢,我带达利师傅来到后院的彩钢瓦棚下,抬出父亲的那口两年前就打好的松木棺材。他说我们筛的白干土面儿不够,得再弄一些。然后,我们又各自忙活了起来。
我筛够了白干土,洗了手,坐在院里抽烟。母亲说,门口现在有窜村卖菜的,你去买些菜,咱要要把漆匠招待好呢。我是计划下午上县人民医院的,所以就买了够一周吃的菜。母亲说,这两天邻村龙渠寺过庙会呢,你给你大姐、二姐打个电话,让她俩都抱上小孙子过来跟会。我说,我爸住院了,还在危险期呢,她们哪有心思看戏呢!我沒有打电话。
这两天,母亲心慌神乱,沒收拾房子。我想,如果等父亲出院回来再收拾,那就多有不便了。就在我打扫、整理房间的时候,大姐、二姐都先后带着各自的孙子来了。她们一来,就进厨房帮母亲准备午饭,接着又进卧室取下二老炕上的被套、单子一一进行拆洗。
吃罢午饭,我躺在炕上稍微打了个盹儿,然后搭车上了县城。
到病房后,听前来探视的大姐夫说,父亲的两个外甥、两个外甥女,还有两个亲侄儿都刚来医院探望过了。其实,这个我是知道的,因为上午表哥忙省在去医院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询问过父亲的有关情况,说是准备过去看望一下他的老舅。三姐说,今天父亲还是高烧、高压退不下去,医生给他做了腰椎穿刺术,一根又长又粗的针头从腰部脊椎插下去,导流出了70ml的脑部积液,颜色跟血差不多;另外,还插过胃管,结果连插了四五次都插不进去,呛得父亲浑身乱颤……
腰椎穿刺、插胃管的过程,我未曾亲眼目睹,无法想象其情景和感受。但据大姐夫说,上午来探望父亲的表哥金省说起自己当年曾做过腰锥穿刺术的经历仍是心有余悸一一他当时疼得乱骂人,最后差点晕死过去。可是,三姐说,她上午看到父亲做腰椎穿刺术,竟然身体沒啥反应,却终究不敢也不忍再看下去,就去了病房外边。
昨天晚上,我和母亲坐在炕上聊天。我问她,我爸这次发病前有没有什么征兆?她想了一阵才说,要说征兆,算是有的,一周前,他感觉自己浑身无力,尤其是双腿困疼,行动很迟缓,情绪很悲观,晚上老是说些不大吉利的话儿。我说,既然那几天是这情况,就应该及时去医院检查一下,住上一段时间医院,兴许这次就不会突发脑溢血了。母亲叹了一口气说,你爸这人一辈子花钱手细,他说住院花钱跟消雪一样,谁能背得住?我用埋怨的口气说,你们咋不给我说呢!母亲无助又无奈地说,你爸前几天吃过钾片,还到绛帐街道扎过针、贴过膏药,可是作用不大。我生气地说,我爸是高血压,又不是风湿骨病,针灸和膏药能起啥作用呢!母亲说,你爸原以为是和前几年两次发病一样,只是因为缺钾性,只要把钾补上就问题不大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母亲说,其实去年下半年你爸曾感觉身体不舒服,一个人去县上住了几天医院,可是才住了三天医院就自己跑了回来,问他咋这么快就回来了,他说是自己去县上的时候带的钱不多,不好意思再住下去了。我沉默了一阵之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唉,父亲这一生受了不少苦,没想到这次大病之后还要遭这么大的罪,而且还是我这个作儿子的花钱买来的罪!
我不知道自己为父亲做开颅手术的决定是对是错,我只是在心里祈愿父亲能够早日离苦得乐,不再遭罪!
术后第四天。父亲还是持续高烧,依旧昏迷!他肿胀发黑的眼皮紧闭着,嘴里扯着时而悠长时而促短的酣声,似乎要把这一生的瞌睡一次睡完。
尽管护士一天给他挂六、七瓶吊针,我们一天给他拍数十次背、擦数十遍身,可是他的体温一直是37.5~39.8度之间来回摆动。
主治医生说,你父亲之所以高烧不退,是因为肺部感染很严重。肺部感染是脑溢血手术后的并发症之一。其实,这个问题是王医生在父亲刚做完术后CT时就告诉了我的。他还说,其实,从那张CT片子上可以看到,你父亲以前就有肺上的问题。他这一说,我才明白了:近七八年来,父亲一旦感冒受凉就会持续好久,而且老是咳嗽吐痰,原来是肺上有问题啊!这二十多年来,他虽然不抽烟,但闲了常爱在麻将场合待,所吸取的二手烟比自己抽的烟还要多呢!王医生还说,你们每隔半个小时要在病人背上用空掌用力连续拍击一会儿,尽量让他肺部少积粘些痰液,如此才能减轻他肺部的感染。
这两天,我们不但常为父亲拍背,而且多次使用G1000震动式物理治疗仪为他做背部按摩,为此常弄得自己手困身乏。尽管如此,他肺上的痰液还是不能利索地通过口腔排出来。
持续的高烧、肺部感染等问题折磨着父亲,也折腾着我们。
这该怎么办呢?!
主治医生给出了两个办法:一是,继续打一种化学名为“头胞哌酮舒巴坦”的药物;二是,上T2亚低温治疗仪。
头胞哌酮舒巴坦是一种进口的高效抗生素药,扶风县人民医院沒有,需在县妇幼保健院去购买。昨天,哥哥去买过6支,一支是50.8元。今天,我又过去买了6支,这是整个一天的剂量。T2亚低温治疗仪是一种带有水箱的主机外接冰帽、冰毯及温度传感器的电子医疗设备。尽管用过高效药物和理疗设备,并坚持频繁地擦洗身子,可是父亲的体温并未降下来!
我失望极了!
这时,我的大学同学张宇打来电话,说他正好来扶风县城做净水器销售业务,顺便过来看望一下我的父亲。十几分钟后,他来了,看到我们给父亲所用的药物和仪器后,他一一说出了其用途功效。我颇感惊讶!经过交谈之后,我才得知,他的父亲去年得过脑病,做了手术之后在床上瘫了半年,他和母亲经管了半年,人最终还是殁了。说起这件往事,他开始显得挺伤感。我说,你是宝鸡市民,沒有兄弟姐妹,给父亲看病、治丧花费那么大呢,亲戚们有所援助么?他说,有亲戚往出拿钱,但他没有接受。他还说,自己为了在家照顾瘫痪在床的父亲而失去了工作,把父亲送走后,他又另找了一份工作,现在已重新出发了……张宇的坚韧与自强让我内心顿生敬意。
我俩在楼梯拐角处聊了大概半小时之后,张宇说他还要去西安办事,让我尽心尽力去照顾父亲,少给自己留些人生的遗憾,这可不是一两天的事情,而是一场持久战,自己可要多保重身体!
傍晚,王医生再次亲自为父亲做了腰椎穿刺术。这次,我是一名协助者,亦是一名见证者。我将父亲的身子扳向北边,他在父亲腰椎处插进一根很粗很长的针头,用玻璃管子导流出了50ml的脑部积水。我跪在父亲曲弯的膝盖处,用自己的双膝顶住他的膝盖,一只手按住他的腰部,一只手压住他的右膀,如此坚持了近20分钟。
从始至终,父亲的身体几乎沒有什么本能的反应;而我却已然累得满身大汗,膝盖麻木,腰身酸痛,有一种虚脱了的感觉……
半夜,整个7楼的病房内外一片死寂。
我上了一趟厕所之后,站在楼道东头的窗前,望着县城远远近近的阑珊的灯火,深深地吐出一口香烟……
还没到医生查房时间,忽然涌进来四五个医护人员,他们拉进来一些医疗设备,停在了我父亲南边的那个病床跟前,然后把病房里的所有陪护人员都赶了出来,说是要给那位病号实施紧急抢救。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病房的门被打开,那几个医护人员推着医疗器械出来了。我们其他两个病床的陪护人员急忙进去了。我走到父亲的病床前,看到临床的那个小伙子紧闭着发青的眼皮,面皮如死灰一般平静,嘴巴半张着,看样子已经停止了呼吸。
一个50多岁的男子默默地站在病床前,面无表情。这人是这个病号的堂哥,从前天下午到现在一直陪护在病床左右。其实,与他同来的还有两个陪护人员,他们是这床病号的亲哥哥。在这不到两天的时间里,我很少见这个病号的两个亲哥哥守护在床前,倒是经常在病房外的楼梯拐角处多次见他们在闲聊和抽烟。
听三姐说,躺在这个病床上的小伙子是召公镇人,48岁,一直单身;他虽然有两个哥哥,但他们都不愿意赡养老娘,他只好和已经80多岁的老娘相依为命。三姐还说,他曾听到这个小伙子的堂哥如此夸赞自己的堂弟:他一直身体很强壮,脑子也很聪明,干活很麻利,一直在外边打零工,经常回家看望老娘,给老娘买好吃的,怕老娘冻着热着,还给家里装了空调……我叹息着说,这么好的一个小伙子,咋就没有娶上个媳妇呢?三姐说,这个小伙子过去家里很穷,他的两个哥哥又不愿意帮衬,所以给耽搁了;后来,也有人给说过媳妇,可他自己不愿意娶,怕媳妇对老娘不好……听了这些情况,我对这个刚刚死去的小伙子由衷地生出一股深深的敬意——多好的人呐,怎么就这样急匆匆地走了呢?
关于这个小伙子的病情,在他刚住进这间病房时就听人说过:那天下午,他骑着摩托车从家里出来,准备去县上,在半路上与一个大卡车相撞,当即被送到了县人民医院。经过检查之后,医生建议立即做开颅手术,可是这个小伙子的两位哥哥都不愿出钱,坚决不同意做手术。于是,医生只是给插了氧气,输了液体。刚开始,他的身体还能大幅度地动弹;没想到在经过了一个白天和两个夜晚之后,他的生命体征越来越弱,终于还是走了,永远地走了,抛下了他亲爱的可怜的老娘……
从前,对于死亡,我是充满着恐惧之心的,不敢去看死人的脸;而此时,我竟然一点也都不害怕了。可是,不知什么时候,他的脸上已蒙上一片白布。我看不见他的脸了。很快,从太平间过来一个人,拉了一张移动床,他被他的两个亲哥哥和堂哥抬了上去,出去了。那张床立即空了出来,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死亡的气息正在这间急救病房里弥漫开来,我的心里一片充满可恐惧。我刻意地盯着父亲的喉咙、胸脯看了很长时间,他的呼吸如同往常一样,只是胳臂和手不在像前几天那样能够自己动弹了。我的一只手伸进被子里,在父亲的身上挨了一下——烫!
我为父亲翻了一下身子,让他背对那张刚躺过死人的病床。接着,我又打来一盆温水,让三姐给他擦身子。然后,我们又给用仪器给父亲做背部的震动式按摩……
我刚倒掉盆子里的水,临床的那个死去了的小伙子的一位哥哥脸上堆着憨憨的笑容走到我跟前,手里捏着一张小纸片说,这是一张一元钱的饭票,我们用不上了,给你吧!我看着那张小小的揉皱了的饭票,停顿了半天才说,我不需要!他说,你拿上吧!说完,他就塞在了我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手提袋出去了。他刚走不久,就听另外一个病床的陪护家属说,那个小伙子是被一个货车司机给撞坏的,据说会得到一笔30万元的交通事故赔款……他的两位哥哥不愿出钱给自己的弟弟做手术,没想到还将拿到一笔赔款呢……
我什么也没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刚出病房,老乡鲁咏梅给我打来电话,说她在微信朋友圈看到我父亲住院的信息,今天上午正好在医院里看望一位亲人,顺便也来看望一下我的父亲。其实,就在父亲住院后的第二天,咏梅大姐就在微信上慰问过我,并发了200元红包,这次她说要前来看望家父,再次让我深深地感动了!和咏梅大姐在微信群里认识不到一年的,我们一直没见过面,只是通过两次电话,在微信上有过交流,但是她是一个让我敬重的人。在这不到一年的网络交流中,她曾多次给我创建的微信公众平台的原创文章点赞、点评,还多次打赏。而我呢,只是几次鼓励她多读书作文,为她修改过两篇文章并刊发在了我的微信公众平台上而已。尽管只是网络上的交流,但她的所作所为让我在感动的同时感觉歉疚。
我在7楼的电梯口接上了咏梅大姐,同来的还有她的妹妹。我接过他们手中的香蕉和牛奶,领着她俩进病房去探视了一下我的父亲。父亲依然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我想,他如果有意识,知道我有这样的朋友,心里也一定会感到欣喜的。
一名护士进来了,给父亲挂上了另外一瓶液体后,说:病房里不要站这么多人,室内温度高,病人容易感染。于是,我们就一起来到了病房外面,说了一会儿话。咏梅大姐和她的妹妹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了一大堆体恤的话语,叮嘱我在精心照顾老人的同时也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呢。
这一对鲁家姊妹告辞了,我将她们送到了电梯口。当电梯关闭的那一刻,我的眼泪簌簌落下,模糊了两只眼镜片。
前一天是周六,就在我接待鲁家姊妹的时候,我的妻子、岳母、妻舅,还有我家的两个孩子也都一起来到医院看望父亲。只是我太过忙乱,没有和他们说多少话。快到吃午饭的时候,岳母和妻舅走了。我考虑到医院里的空气不好,孩子的免疫力低下,便让女儿、儿子跟着他们的外婆一起走了。我的女儿没说什么话,只是一脸凄楚的表情。我的儿子毕竟是我的父母一手带大的,他们之间很有感情。儿子耷拉着脑袋,撅着小嘴吧,看起来挺难过。临走时,我摸着儿子的头说:旭涛,你爷病了,他以后再也不能用摩托车带着你到处走动了……儿子深深地地下了头,紧紧地靠在我的腿上,没说一句话。
我的妻子是一名教师,在我们镇上一所乡村小学担任着副校长职务,平时除了带课之外,还有大量日常行政工作要做,另外还要管带一双儿女的起居和学习,所以没办法在医院里照顾老人,只能是周末来尽一下自己的义务了。她的母亲、哥哥带着我们的孩子走后,她留了下来。三姐、妻子和我,三个人一起来照顾病危之中的父亲。
这下午,我看到三姐太累了,便让她回家休息,让我嫂子来替换她。
到了傍晚,嫂子和妻子透过父亲一直半睁着的眼睛,发现他的瞳仁有些放大了。我们赶紧叫来了主治医生。王医生用手在父亲的眉骨上掐了一下,没有什么动静;他又在父亲的腿上拧了一下,没有什么反应。
王医生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他说:你坐下来,我给你讲……
主治医生的意思是,我的父亲现在肺部感染特别严重,呼吸存在很大的障碍,现在需要给他再做一个小手术——器官切开,为他插上呼吸机。我说,我的父亲现在身体已经如此虚弱了,他如何能够再承受一次手术呢?他说,可是,现在除了这个,再没有别的办法了。我问,这个气管切开术做了能有多大效果?他说,这个是为了帮助病人更好地呼吸,以减少肺部的感染,但同时又有可能造成气管的感染。我问,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吗?他说,只能临时缓解,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至于后面是否还会产生其它并发症,这个就不好说了;如果你同意做这个手术,请你在这张单子上签上字。我瞅了一眼那张单子,沉思了片刻说,如此说来,做这个气管切开术实际上并没有多大意义……这样的话,我不同意做,我不想给父亲再增加任何一点痛苦了。王医生将单子推开,语气缓和地说道:抛开医生这个身份来讲,像你父亲的这种情况,其实当初就不应该去做这个开颅手术,这样只是增加了他的痛苦,这两天你的两位我认识的朋友,一个是县人社局的杨局长,一个是我们医院的张晓伟,他们都给我打过招呼,让我尽心尽力去救治你的父亲……但是,既然做了……我知道,你是为了尽一下自己的孝心,让自己心里能踏实一点……这些话说到了我的心坎上去了,我点了点头。最后,他说: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你父亲的情况很不好,你要随时做好心理准备,同时家里边该准备的也要尽快准备一下。我抬头看了一眼王医生,“嗯”了一声,和他握了一下手,说道:王大夫,谢谢你了!我和家人私下商量了一下,准备礼拜一办出院手续。他说:好吧!
第二天清早,我们再次发现父亲的瞳孔渐渐放大了,脸色还有些发青。王医生过来看了一下,说是现在没有什么办法了。听到这句话,我如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浑身蔫塌了下来。
医生出了病房后,我和妻子、嫂子商量了一下,决定马上办理出院手续。尽管如此,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分别给在家里的三位姐姐、姐夫打电话说了一下情况。他们说:既然如此,就赶紧出院吧,不然,等人……就不好办了。
我让嫂子和妻子马上收拾东西,自己旋即下楼去办理出院手续。
在我下楼的时候,身在天津的好友张纹滔打来电话,说当年自己的母亲也是得了脑溢血,虽然做了手术,人也没有抢救下来。他听我描述了父亲的病情之后,也建议我立即去办理出院手续,时间不能再耽搁了。他还说,一个人即便是死,最好是的能死在自己家里;如果死在外边,那便成了孤魂野鬼,不好……
关于出院,我本来是有些犹豫的。可是,听了纹滔兄的一番肺腑之言后,我才最终下定了决心!
就在我楼上楼下来回穿梭期间,二姐夫、三姐夫、哥哥,还有三姐的女儿、女婿,二姐的女儿、女婿都来了,他们还开来了一辆面包车。可惜这辆面包车的座位没有拆掉,只能拉行李。幸好,在县法院工作的我的初中同学张宝军的帮助下,我联系好了医院的急救科的一辆没有带鸣笛的救护车。
办妥了出院手续后,我们合力将父亲抬上了那辆救护车。
当救护车驶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过头来看着躺在担架上的父亲的半睁着的含着泪水的眼睛说道:“爸,你终于出院了,咱们一起回家……”
父亲出院后,在老家的土炕上躺了三天半,在他的朋友、乡邻们过来探望过之后,于四月初八(浴佛节)晚上12点过一刻,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断掉了平生的最后一口气息,魂归西天,享年74岁。
在为时八天的治丧期间,有数十位文朋诗友闻讯,纷纷发来挽联予以悼念,其中翟功印先生的一副深得我心,也极好地概括了家父的一生:
我犹哭耳,孩抱丧严君,壮室离慈母,近五十春于牛马鸡豚间去救扶,乃活菩萨心肠也;
人且怀兮,既需养三女,又得抚二男,大半辈子在浣炊稼穑里来忙乱,是好父亲形象么?
2017年5月23日于西安城南


作者简介:刘省平,生于1979年,陕西扶风人,现居西安。文化策划人、青年作家。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文学创作研究会理事、陕西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陕西省青年书法家协会会员。自幼热爱文学、书法,曾担任《渭河文化》特邀编辑、陕西职业经理人协会副秘书长。在《西安日报》《民族日报》《黄河文学》《华夏散文》《中国文学》《打工文学》《各界导报》《陕西农村报》《陕西工人报》《西北信息报》《文化艺术报》等刊物发表文学作品100多篇;出版散文集《梦回乡关》、旅行随笔集《西路行吟》;策划与主编过《西府散文选》《当代扶风作家散文选》两部地方文集;荣获陕西省水利厅和渭河水文化研究会联合主办的“美丽的渭河”水文化主题征文活动二等奖、“第二届中国散文佳作奖评选活动”二等奖、“七天网美文大赛第三季”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