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后的母爱》
作者/赵玉泓
那是1968年10月23日上午,天灰濛濛的。
一辆人力三轮车,停在北京市宣武区兴胜寺胡同9号,一座陈旧的四合院门口。我听到胡同里的人在轻声议论:“小泓又要送她妈去医院看病了。”其实,这次他们猜错了。是我,一位刚满十七周岁的女孩,带着一个大柳条箱,坐上了三轮车。我,将背井离乡,去遥远、未来不可知的大三线,奔前程。
至此,女儿将与母亲永诀。
泪如泉涌的我,咬着嘴唇,无声抽泣着,不想让邻居看到我的眼泪,可我怎么也做不到,只能任泪水恣意横流。
母亲孤零零地躺在文革中,我家16个自然间的四合院,剩给我们居住的唯一两个自然间的北屋里。她独自默默忍受着与惟一女儿生离死别的悲痛。我忍着泪,哽咽着:“妈,女儿走了,你要等着我啊!”她面如死灰,毫无生气地望着我,甚至没有眼泪。她无力的举起手,朝一步三回头的我挥了挥。
母亲已经无法为我送行,她病得下不了床。
5年前,我12岁时,她查出乳腺癌,在中央卫生部附属积水潭医院做了切除手术,一个原本凸起的乳房变成平板。残酷的放疗,使雪白的凝肤变成淡淡褐色。
1968年正值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最火热的年代,我二哥在大三线渡口市工作,任攀枝花钢铁公司总经理郭尊义的秘书。哥先后两次发来电报,说,攀钢招收职工子弟,但要赶快赴川,否则怕失去招工机会。母亲以为,毕竟可以当工人,不必去当汗滴禾下土的农民。便一再催促我赶快赴川。
她让我把刚买的一个超大的柳条箱打开,放在她目所能及的地方。
她侧卧在睡了几十年的锈红色铁架木板床上,吩咐我和父亲往柳条箱里放四季的衣物、枕头、棉被、毛巾、脸盆、针线、大瓷缸子……母亲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把她能够给我的,最后的母爱、不舍和决绝,一件件放入大箱子里。
她盯着我们盖上箱盖,忙叮嘱父亲用布带打包箱子。看着整个流程走完,母亲消瘦的脸颊上露出宽慰之色。
生乳腺癌的母亲,术后5年,一只胳膊肿起来,去医院检查,发现癌细胞已经转移。医生在母亲的脖子上画了醒目的红框框。我一直觉得划框框这件事很冷血,隐私被赤裸裸地曝光:猩红的血色框,时时刻刻,向别人和自己宣布:我生癌了,我在放疗。当然,这在当时,可能是一种没有办法的办法吧?
母亲一次次去医院放疗。最后放疗无效,只有在家等待生命的最后时刻。
现在回想起来,不知当时的母亲,逼我立刻动身,乘三天三夜火车到昆明,再换乘大巴三天,远走四川,她宁愿临死时,惟一的女儿不在身边为她送行,也不愿我失去当工人的机会,这是多么无奈、凄凉和决绝啊!这是她作为母亲,能给女儿最后的爱了。
临走那晚,我睡在母亲身旁,她叮嘱我,一人在外好好照顾自己,大了就找个工人结婚吧……我搂着她放声大哭,我不停地说:“妈,妈,你一定要等着我,等着我啊,你不要走……”但我不知道让母亲等什么?她还能等到再见到她宝贝女儿的那一天吗?我至今奇怪的是,当时母亲没有哭。或者,不想让我看到她难过的样子。面对死神,面对惟一女儿的远走高飞,她已无力抗争,只有认命。或许,女儿将有幸成为工人,对即将不久于人世的她而言,这是在诸多不幸之中,唯一让她感到欣慰的事吧?
垂危的母亲,为了我的前途,逼走了不肯离她远走的女儿。
在火车上,我记得与我同座的乘客说,你睡着了,还在梦里哭着叫妈妈。
以前小,不懂事,但母亲癌症复发以后,我才明白:我要永远失去母亲了。一放学,我就立刻回家看母亲。如果她不在家,心中发慌的我,就马上出去寻她。一个画面,或者说一个场景,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里:在紧邻小菜场的一个暗朱红色漆门的四合院门口,她独自一人垂头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我远远地看着她,一股股酸楚涌上心头。她是那么羸弱,那么的孤独无助。
母亲病重后,我最后一次与父母一块去看戏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那时,文化生活匮乏,没有电视看,电影也就那么几部,轮流放映。看戏、看话剧,那是一种高级享受的快乐时光。
我们一家三口,齐聚虎坊桥工人俱乐部看样板戏《智取威虎山》。我一边看戏,一边用余光扫视母亲。当时,我的内心满是温暖与快乐,但同时,也掺杂着一种即将失去这些美好的恐慌……奇怪的是,这种感觉至今不忘。也许是因为太珍贵了吧?
很多事情,直到要失去方知可贵。知道不久我将永失母爱,我才万分珍惜与母亲在一起的分分秒秒。真懊悔那时自己太小,不懂母亲,也不知好好孝顺。我这贴心小棉袄,母亲再没机会穿了。
去四川,到武汉中转,顺便去老姑家,探视老姑和表姐。
我胃口全无,姑姑为我做好吃的片汤,我一点也吃不下。母女连心啊!故乡北京,像一根无绳的线拉扯着我,让我心好痛。无论如何我不肯再继续西南行,毅然决定返京。我只知道,如果此时再不回家,我将永远见不到亲爱的母亲了。
还好,17岁的我,是那么的有主见,谁的劝告我都不听,毅然折京。
回京第二天,母亲就病逝了。
我不回去,她不走,因为她在等我。
妈妈看我回来,眼睛一亮!
她说要吃红果棒冰。癌细胞已经转移到食道里,她要喝滚烫的水。我马上跑出去,满京城地给她找3分钱一根的红果棒冰,终于让她吃上难得她想吃的食物。
1968年10月26日,临终时刻到了,她说要喝牛奶,我把母亲扶起,靠床边坐好,喂她喝了一小口牛奶,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憔悴的脸颊滚落,头一歪,她走了,永远。
母亲离开我已整整53年了,父亲离开我也有39年。时间都去哪了?我也年过古稀,可当我写下这段回忆,还是会泪目。
感恩父母给了我宝贵生命,并殚精竭力养育我长大。感恩母亲,即使到了生命倒计时,还在为女儿的未来谋划。把无言的切肤之痛留给自己。
我想:如果遇到冰海沉船,两个人只能活一人,母亲为了女儿,会笑着赴死。这种无私的母爱,已经不能用“感恩有你”四个字表达。
“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地哪有家,没有家哪有你,没有你哪有我,假如你不曾养育我,给我温暖的生活,假如你不曾保护我,我的命运将会是什么……”就以“酒干倘卖无”这首歌,做这篇文章的结尾吧!
作者简介:
赵玉泓,女,网名:中国泓。杭州市作协会员,浙江省作协会员。
喜欢码字画画,痴迷诗和远方。有部分诗作,在纸质和虚拟空间,断续发表。曾出版长篇小说《保险美眉》《中国第一病》《我在美国当婆婆》等,由《扬子晚报》《广州日报》全文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