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娘
陈晓倩
娘,一直是我心底的怅惘。六岁那年,父母分开了,我的耳根子也清净了,可是心更疼了。生我的亲生母亲,去了很远的地方,后来听家里人说,她又嫁人了,新家里又有了我的同母异父的弟弟,如今这些都已是传说,岁月模糊了她的容颜和我的记忆。父亲也去了很远的地方,他没有再婚,因为生活所迫,下岗分流再就业。他出去工作了,要养家养我,我和奶奶一同生活。她不嫌弃我,我感激她给了我一个新的家。
那时候住的是平房,一趟一趟的胡同,邻里仅有一墙之隔。奶奶隔壁住的是李爷爷一家,李爷爷家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男孩儿我叫峰叔,女孩儿我叫梅姑。梅姑她待我亲善,我非常喜欢她。
小时候我就经常听奶奶讲,长大了要对你梅姑好。你妈生你的时候奶水不足,你饿得嗷嗷叫,你那么小什么也不能吃,大家干着急。你梅姑刚到铁路上班,铁路有点特殊补助,她自己不舍得用,而是和别人换了奶票给你买奶粉。她一个刚上班的小姑娘跟车跑,半个月回家一趟,很不容易,却把省下来的,都给了你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不点。
我也常盼望着梅姑放假回来,奶奶的年纪大了,去浴池洗澡我喜欢让梅姑带我去。其实我已经能独立自己洗头发了,可是我却说自己洗不好,洗发液容易流进我的眼睛里。每次都是梅姑帮我洗头发,她用毛巾捂住我的眼睛,让我把脸往上扬,她的手指轻轻地揉搓着我的头发,把我的心都搓得软了。我的个子在她的胸部附近,我就把身子贴着她很近很近。那是我从未向人言说的幸福时光。
有一年,梅姑家里来了一位客人,叫小宝,李奶奶的外甥,梅姑的表弟,比我大两岁,我要叫他宝舅舅的。这位宝舅舅从河南来,有着极重的河南口音。邻居的一些大孩子取笑他的乡音,其实他们有时也欺负我的,说我没人要,和奶奶住。有一次,几个大男孩儿围着嘲笑宝舅舅,我在一旁听着,也跟着笑了。宝舅舅生气愤怒,他不敢跟那些大孩子来硬的,同时也觉得我背叛了他,把脚伸向了正在奔跑的我,我重重地摔了一跤,膝盖蹭掉了一块皮,鲜血直流。我哇哇地大哭,那是一种伤心无助的哭。宝舅舅没想到会这样,他有些害怕,但是还是诚实地向大人说,是他把我弄伤了。
梅姑知道了,狠狠地批评了宝舅舅,买来了紫药水给我擦拭,因为宝舅舅家里有事,他原计划要在这儿住上两个月的,可是那天晚上,他哭着要回家。梅姑知道,因为护着我,说了重话,其实她很理解宝舅舅的心情的,晚上特意买来了香肠、烧鸡、汽水儿,请我和宝舅舅吃,奶奶说梅姑工龄短,买这些可能花了她小半个月的工资。梅姑既是想安慰宝舅舅,也想让我俩和好如初。宝舅舅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不应该迁怒于别人。他也知道我不是有意取笑他的,为了表示歉意把自己喜欢的一支笔送给了我。那顿美味的晚餐,不仅安慰了我的味蕾,更安慰了我孤独的心。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后来有一天,几个孩子又找到了宝舅舅对他说,你别以为大人为你撑腰就了不起。但是他们再也没嘲笑过我和宝舅舅。原来是梅姑,事后找了那几个大孩子,对他们讲:我表弟就是我家的亲人,他说的是他的家乡话,没有什么可耻或值得嘲笑的。还有小卿卿是小妹妹,你们也不应该那样说她,是要爱护她。要不咱们找老师评评理,看我说得对不对。平时温柔美丽的梅姑,生气的样子像一只护崽的母鸡,真把那几个大孩子镇住了。
梅姑嫁人了,有了自己的新家,我们便不能经常见面了。那时她还没有自己的孩子,每到寒暑假的时候,她都会接我去她家住两天。给我买好吃的,也给我买我喜欢的一些小玩意。在我小女孩的心里,对于寒暑假能去梅姑家住两天,是一种奢侈的愿望。即便是后来梅姑有了自己的儿子小亮,她也还会接我小住。
最让我难忘的一件事儿,上初三的时候面临着中考,要开家长会。但是爷爷奶奶的年纪大了,不方便去。我又不知道找谁,一筹莫展。最后班级召开家长会的时候,只有我的家长没有到场。我很无助,也很难过,不知道去找谁诉说?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我乘公交车居然去了梅姑家,我失神地坐在她家的楼洞口,心里空落落的。梅姑下班的时候发现了我,问我怎么了。我哭着告诉了她的事情的原委,梅姑紧紧地把我抱在了怀里,抚摸着我的头发说:“小卿卿,别难过,以后心里憋屈了就找梅姑。”我的个子长得和她差不多高了。但是我还是喜欢,这样紧紧地贴着她,仿佛只有这样心才能救赎。
后来胡同改造,变成了楼群。奶奶家和李奶奶家,离得也远了。梅姑也因为工作的原因,和他的爱人,去了其他的城市。我们分开了很多年,通讯不发达的年月,我把对她的想念放在心里,想起远方的梅姑,常常和月亮握手言和。
再后来,爷爷奶奶、李爷爷李奶奶相继过逝了,我与梅姑的联系,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忽然有一天,我看到了梅姑的儿子小亮,当时我几乎没有认出他,而是无意中看到他微笑的样子,那神态极像记忆里的一个人,是谁?是谁?多少年心里的天窗一下子被打开,那是梅姑的微笑。小亮告诉我,他现在回来工作,新买了房子,梅姑就居住在他的家里。我想梅姑落叶归根也好,可事实不是我想象的这样简单。梅姑的丈夫去了外市之后,认识了其他的女人,梅姑也挽留过,但是没能挽回那个我曾经称呼梅姑父的男人的心。分开后,梅姑因为一次车祸,脑部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她能重新站起来,就是一个奇迹了。可是对于生活中的一些人和事,她不是混淆就是记不住了。
我去她家看她,明明是我的故乡,却有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当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泪水瞬间就涌了出来,她老了、胖了,目光也不清澈了。在来之前,小亮说梅姑有可能不认识我了,我试着喊她的名字:“梅姑——”,她先是怔了一个,眼睛里突然有了火光,她说:“你是卿卿吗?”我说:“对,是我,是我!”梅姑笑了,拉着我的手说,小卿卿长这么大了,多好,漂亮了,也比我高了。我像多年前一样,拥抱着她,梅姑变矮了,车祸后的容貌也有些走样,可那身上的味道,还和从前一样,我贪婪地深深吸了一大口。
不顾她的家人在场,我喊了一声梅娘。我忽然觉得岁月并没有亏欠我什么,而是我亏欠了梅姑。这一声娘,是我从她那里次次得到慰藉的补偿。这么好的人,上苍对她不公,我无法帮她改变什么,只能用我最珍惜的一个字,表达我最深的爱。
陈晓倩,辽宁葫芦岛人。作品散发于《中国城市报》、《辽宁光彩报》、《辽西商报》等一些纸媒和网络平台。喜欢在文字的海洋里逐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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