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可你先走,悲伤留给我
王贞虎
走进福州历史风景区三坊七巷参观,名人故居中有一间是林觉民的家。照片上年轻的民族英雄气宇轩昂,妻子意映温婉典雅,这对小夫妻曾在此有过短暂的甜蜜时光。展馆墙上映着《与妻诀别书》全文放大版,隐约传来低沉缓慢的男声录音,念着这封世纪情书,走过的人莫不为之动容泪奔。这不仅是一封遗书,更是一封情书,文字优雅瑰丽,慷慨悲壮缠绵悱恻,听着听着,莫不悲抑动容。
自从中学课本里读过这篇文章,想起“意映卿卿如晤”就思绪翻涌,泪流不止无法控制,其中有一段提及两人谈夫妻谁先死的问题。“与其我先死,还不如你先死”,太太初听这话不高兴,林觉民反覆解释:“我先死,把痛苦留给你,于心不忍。所以我宁愿让你先死,让我来承受悲伤。”他有勇气为国牺牲性命,但没勇气伤妻子的心,“吾居九泉之下遥闻汝哭声,当哭相和也。”这种大爱令人感动,也令我们敬佩又心碎。
一个家,谁也离不开谁,离了都算不完整,但在经历无数风雨之后,夫妇陆续都将和这尘世说再见。爱到极致时,曾希望两人同时一起死最好,“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但求之不可得的情况下,不免要问:“先走的,还是活着的,谁比较幸运?”有人认为,先走的人算是好命的,走了之后一切就终结了,再也不用受苦,没有失去伴侣的悲痛与思念,没有孤独无助的孤寂和困惑。活着的人撕心裂肺地活着,不再有欢声笑语,身心受创,需要忍受无法想象的忧伤冷清。夫妻之间不仅是爱情,还有恩情和义气,一位爱太太的先生怜惜地说:“到时候你先撤,我掩护”,这不是自私,不是一句诅咒的话,而是想了又想,踏踏实实却又无奈的爱。
杨绛先生曾说过,在夫妻去留问题上,一定要按顺序来,如果乱了顺序,可能会有麻烦。男的先走,留下女的,生活还能井井有条,但丧偶的男士往往不能自理。有一位闺密非常爱先生,因为自己身体不好,常常听她纠结地说:“如果我先离开,他不续娶,我怕他会孤单。但如果他续娶,感情不好怕他伤心;感情太好,我又会很难过。”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少年夫妻老来伴,可是人生苦短,死亡不分老少,能相伴到老的夫妻,都有深厚的感情在。台语歌里有一首相当感人的歌《家后》,是郑进一写的词,描述一位老先生感激太太嫁到他家后,贫困过了许多年,先生有诸多感触,唱着:“等待返去的时刻若到,我会让你先走。因为我会不舍,放你为我眼泪流。”同样细密的心思,不忍太太为他伤心,因此有“让你先离开,悲恸我来担”的想法。
当然不是每对夫妇都同心协力为对方着想,一对夫妻听到郑进一的歌,而聊起谁先死的事,先生问:“如果我走了,你要怎样安排日后的生活?”太太说:“我会找几个单身女郎或寡妇合住,彼此有个照应,那你呢?”先生想了想,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会和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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