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与小鸟

白 水

 在韩国晋州博物馆旁边，遇到两位凶神恶煞般的“大将军”。

   一小块儿平地上，树立两根约两米高的粗木桩，不是圆柱子，而是长方体，大概30厘米宽，十多厘米厚。不是自然干枯的树木，是人为制作的。其实是两个神像，上面各写几个笔画粗黑的硕大汉字：“天下大将军”“地下女将军”。木桩顶端，同样是黑粗线条描画出个狰狞恐怖的面孔：粗眉毛、大眼睛、宽鼻子，张大嘴巴，露出两排刀锯一般的牙齿。他们怒目而视，龇牙咧嘴，威风凛凛，怒气冲冲，要吃人的样子。

神像浑身上下灰不溜秋，似乎真是刚从地下，从冥界地府中冒出来的两个鬼怪，拦在你面前，要把你绳捆索绑，拉到阎王殿里去。名字也是这个意思吧，“天下”“地下”，男女两位将军，从地上到地下，主宰一切，无可阻挡。

稍微端详一下，“天下大将军”是男神，威武雄壮。“地下女将军”稍显温婉柔和。一男一女的两个大将军，分工合作，刚柔相济，自然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不管男的女的、地上地下、阴阳两界，统统都在他们的管辖之下，受他们的统治。谁敢不老实，不听话，一定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要受到严厉惩罚。

忽然觉得这“大将军”形象似曾相识。想起来，在中国文明早期父系氏族社会的玉雕作品上，有神人兽面纹饰，就是这样大眼圆睁、阔口利牙，充满威武凶猛、神秘恐怖的气氛。殷商时期青铜器上的饕餮纹饰，虽形式各异，但总体印象和这“大将军”一模一样。还有现在各地过年时张贴的“门神”，孔武有力，威震四方。

人类从神秘恐怖的黑暗野蛮状态中走出来，逐渐走向光明和秩序。在这个过程中，人们受这些神秘力量威慑，同时也受他们保佑，一步步走到现代社会。今天，那些神人兽面、饕餮食人的纹饰仍展示在博物馆中、教科书上，让人们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留下深深印记，知道社会文明发展和个体心灵成长的道路。在韩国，这“天下”“地下”的威猛“大将军”，就站在人们身边。

不只是晋州博物馆这儿有，在韩国各地随处有这两位“大将军”，和你不期而遇。在公园里、道路旁、山坡上、田地间，还有街头巷尾，他们都威风凛凛，龇牙咧嘴，瞪大眼睛看着你。有墨线描绘的，也有浮雕、圆雕而成的；有木头、石头的，也有陶的；有的威猛恐怖，有的庄严肃穆，有的愣头愣脑，有的阴沉狡黠，有的是扭腰摆胯，嘻嘻哈哈的搞笑样。

“这是求保佑的神。”韩国学生对我说。有时觉得不舒服，因为处处风景漂亮，市容洁净，人们彬彬有礼，衣装时尚，怎么忽然有这通身晦暗，面目漆黑的形象冒出来，鬼怪一般，把人吓一跳？大煞风景，让人扫兴。可是转念一想，这是韩国人最原始最朴素的民间信仰，那么简单直接、威猛强硬。韩国人把这“大将军”竖立在地上，供在心里，自然也会影响他们的性情。想到这里，再看这“大将军”，竟有亲切的感觉。他们是神，也有人情味，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这花花绿绿大千世界、纷纭复杂社会文化乃至人们言行举止的根源，是民族本性的一种表现。

韩国人的信仰很多，很普遍。“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像韩国这样奇怪的，什么都信，五花八门，各种各样的宗教都有。不知道信哪个好，不知道靠哪个来保佑。”一个韩国朋友愤愤不平地说。是的，城市乡村有那么多教堂、庙宇、道观和祠堂，让人眼花缭乱。相比之下，这些大将军让人觉得更真诚，更质朴，更实在。

听人说，这“大将军”本来是不同地区的界标，慢慢演变成这样，能够辟邪，就如中国神话传说中的“土地”“山神”，保佑一方乡民平安。有的说这男女“大将军”相当于中国的“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地位崇高，统治世界，维持秩序。

学生带我到晋州附近的河东去爬山。在那里，也遇到这一对“大将军”，守护着一方山水，几户人家。仍是那样的威猛派头，严肃紧张，一丝不苟。看着看着，不禁觉得好笑，老是这样架势，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放松放松？

不过这里也有优雅娴静、轻松自如，引发人们悠远遐想的形象，正好和男女“大将军”的感觉相反。一处民房旁边的矮墙上，高高竖起几根细长的木杆子，最高处站立一只身形轻盈的鸟儿，正伸长脖子翘首苍穹，尾巴挺立起来，眼看要飞向空中，翩翩翱翔。鸟儿用木头做成，简单甚至有些抽象，没有翅膀，但飞翔的感觉似乎更强烈。因为当鸟儿在天上飞时，其实常常看不清它的翅膀，只是一个稍细长的弧形。当它站上树枝时，翅膀常常收起来。枝头的鸟儿让人觉得更美，因为那婉曲流转的身形，因为凭空远眺的姿态，引人心动，要随它跃身天空，自由翱翔。

几根木杆长短不同，高低错落，上面的鸟儿有大有小，形状不尽相同。鸟儿身上洁净光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下边是如茵的绿草，周围是翠绿的山林，头顶是湛蓝的天空，这一群飞鸟更显生动活泼，精神抖擞。他们在天地间呼朋引伴，自由自在，让人高兴，羡慕，心思不由远举高升，消失在无尽的群山中，蓝天里。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学生。一个学生说：“韩国人喜欢自然，喜欢鸟儿飞来飞去的自由。”另一个学生说：“这些鸟儿是大雁，每年它们定期迁徙，秋天从北往南，春天从南往北，很有规律很守时。韩国人喜欢它们，愿意时常能看到它们，就做了这些木头鸟，竖在自己家旁边。”还有一个学生说：“这是天鹅。它们夫妻恩爱，忠诚专一，一生只有一个伴侣。人们很感动，要像它们一样。”我听了觉得很有意思，不由笑了。人总是追求美好生活，在任何事物上都努力看到美好的未来。这些鸟儿，正表达着许多幸福的愿望。

看看矗立在地上的“大将军”，再看看这些半空中的飞鸟，心头若有所思。从地下到地上，再到空中，从黑暗、野蛮、恐怖到光明、秩序和安宁，再到自由、快乐和幸福，可是不容易。要有力量，有追求，有思想，要付出很多心血，经历艰苦的历程。不过，这两种形象风格迥异，直接摆在一处，让人感觉有点突兀。

离开青山碧水的河东，我们开车回晋州市。在蔚蓝的天空中、碧绿的山林间、清澈的水面上，不时看见几只白鹭，翩然飞舞。想起一句杜甫的诗：“江碧鸟逾白”。真是神奇的句子，正是眼前景致的写照，觉得白鹭更白，精灵一般，仿佛是那些高杆上的鸟儿，一路追随，陪伴我们回去。

路边渐渐多了一些房屋，我们从山野自然又回到人世红尘中。看到城市的片片楼房，其中有一些教堂的尖顶，指引皈依上帝的道路。也知道在某处绿荫掩映中，曲径通幽处，有佛教、道教等的殿堂，吸引人们修身养性，感悟生命的真义。

不由地想起河东山野间的“大将军”和小鸟，觉得真实、亲切，生动活泼。它们站在大地上、山野间，在人们身边，和人能更加心有灵犀，容易沟通。

作者简介：白水，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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