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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卷多情如故人
王庆元
1959年,我刚进人小学三年级时,语文老师给我们讲“囊萤映雪”“凿壁借光”的故事,留在我幼小心灵中的这些故事,虽然有些苦味,但苦中又觉有甜的味道。尤其使我难忘的是老师在“劝学”中,给我们讲了这样一个生动的故事:传说很久很久以前,一位美丽的公主被恶龙困于深山。为了解救公主,一个叫乔治的勇士只身赴险,击败了恶龙,公主得救后亲手赠予乔治一本书作为回报。从此,书便成了胆识和力量的象征。当时听了这个故事,虽然没能完全理解故事的含义,但觉得“书”一定是个好东西。直到读高中时,我才知道这则故事是流传于欧洲中世纪的传说,后来成为西班牙加泰罗尼亚区“圣乔治节”的文化渊源之一。再后来的1995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每年4月23日的“圣乔治节”宣布为“世界读书日”。
这个浪漫而又富有传奇色彩的故事,从听到之日起,就一直驻在我的心中,引发我读书的兴趣。虽是爱书爱读,可那时家境很困难,常常连上学的学费都交不起,穷人家的孩子哪有钱去买书呢。一天,我路过乡供销社,看到有人拎着槐树叶去卖,说是日本大量收购此物。于是我利用放学和假日抽空就去捋些去卖,每次能卖3分或5分钱,最多的一次是8分。攒够了一角多钱就去购一本《三国演义》连环画来看。就这样,到了小学毕业时,我把《三国演义》和《水浒传》连环画全集全都买齐读完。
在我读小学五年级时,那年的春天,在班主任老师的带领下,班级里组织了一次春游。对农村孩子而言,所谓的春游就是走出学校到田野里去看草赏花,沐春风。到了目的地,同学们有的在黄灿灿的油菜花旁观看,有的在小河边玩耍,有的在田间寻辨野菜,而老师却拿着《古文观止》,还是线装的那本书,坐在一棵柳树下摇头晃脑地读。那斯文优雅的动作表情,那抑扬顿挫的读书声,那书中朗朗上口的名言名句,引得我蹲在他的身旁人了迷似地听,连同学叫我去玩的喊声也都没听见。我多么想把那书拿了来,也像老师那样好好地读一读,展示一下我的读书“风采”。老师笑着对我说:“你能听得懂吗?以后长大了要读的书多着呢。”说完,便不看我,又抑扬顿挫地读起来。
到了初中一年级,一位同学的课桌上放了一本《古文观止》,虽然书的封面没了,纸张发黄,被翻卷的有些破烂,但对我来说却是无比珍贵。好说歹说把它借到手,每到晚间点上油灯,一篇一篇地阅读,虽然啃得半生不熟,却啃得认真,不会的地方,就去问老师。对书中特别感兴趣的文章也学着老师的样子,放声朗读。后来,当我在课本中学到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欧阳修的《醉翁亭记》、诸葛亮的《出师表》这些文章时,大体都能对文章的内容有所了解,有的已熟记于心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读书兴趣日趋浓厚,对文学类的书更有渇读之感。到初中毕业时,我已读了杨沫的《青春之歌》、柳青的《创业史》、周立波的《暴风骤雨》、罗广斌的《红岩》、冯德英的《苦菜花》、曲波的《林海雪原》、尼·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高尔基的《母亲》、浩然的《艳阳天》、金敬迈的《欧阳海之歌》。虽然所读的大都是红色书籍,尽管在阅读中有些囫囵吞枣像是在吃快餐,但书中主人公的奋斗历程和蓬勃向上的战斗精神,却鼓舞和影响了我,成为我少年时代做人做事的强大动力。
带着这种感觉,当我进人高中就读时,也正是我进人读书、背书、品书的求知欲望到达高潮时,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不仅使我失去了读书的机会,连同那些经典和传统文化方面的书籍以及在中国文学史和世界文学史上很重要的一批作家的作品,其中包括中国的四大名著、巴金的《家》《春》《秋》、茅盾的《子夜》《林家铺子》以及莫泊桑、雨果、托尔斯泰等中外名家的著作,都统统被视为“四旧”“封资修”而禁读了。
后来使我能读上这些好书,还得感谢因缘际遇。那是1975年,全国正在开展轰轰烈烈的“批林批孔”运动,当时我的工作在部队宣传部门,它是“批林批孔”的牵头单位。部队驻扎在山西临汾,与山西师范大学很近。恰巧我认识师大文学院的李教授,通过他,我常到师大图书馆去借回来一些过去闻所未闻的“黑书”和“毒草”,借书的理由是供参考和批判之用。从这个时候开始,才能真正接触到中国文学史和世界文学史上很重要的一批作家的作品,其中包括巴金的《家》《春》《秋》、茅盾的《子夜》以及莫泊桑、林语堂、托尔斯泰等中外名家的著作。更使我欣慰的是通过这个渠道,我读到了老子的《道德经》、孔子的《论语》、曾子的《大学》、屈原的《离骚》以及中国的四大名著。读了这些书,让我第一次大开眼界,真正看到了艺术的蓝天。相较于曾经读过的《欧阳海之歌》《艳阳天》《金光大道》等“文化大革命”中风靡一时的作品,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经典,什么是艺术的震撼力。从这些书本里,可以看到先哲圣贤似曾相识的面孔。他们有的皓首长鬓,正在黄河岸边驻足酝酿“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亘古命题;有的峨冠素面,正在汨罗河畔垂泪吟诵“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警示恒言;有的一袭布衣,正在草堂一角低头著述“都言作者痴,谁解其中味”的万世文章。想到他们那种探究“正心、修皇、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广阔心胸和悲天悯人的情怀,我不由得仰望星空,感到一道道穿越过自然法则和万象时空的理性之光扑面而来,默默而久久地照亮着我的思维空间,深感其精神是传之久远而不会泯灭的。
著名国学大师季羡林有一句名言:“天下第一大好事,还是读书。”这是一代宗师苦读诗书至登峰造极时的感悟。诗以言志,文以载道。对此,我感慨良多。在浩如烟海的历代名人名著中,歌颂正义、指斥邪恶,如一条鲜明的红线贯穿始终。这些作品中那一个个鲜明的典型形象,一句句气贯长虹的格言警句,无不凝结着中华民族的浩然正气,读之、思之、思之,常常激励自己永远保持正直、真诚、与人为善、坚守做人底线的品格。在读这些书的时候,书中的气度、风骨、意境、情感,在不断地打动、浸染和影响着我。使我在本原中丰盈感性,让我的骨头里多了一些与光芒相关的东西,让我寻找到当下的生研、现实的关怀、生命的定位、处事的方法、价值的取向、精神的寄托。它使我在几十年行走中,面对生活的窘迫,势力的冷眼,或许难免怅然一叹,可我的目光里依然对那些粗俗、媚俗投去轻蔑;或许因势利小人的挤兑使我走人困境,可我心灵的尺度和道德标准依然保持当初,骨子里依然认定庄严与良心不能作价给纱帽和权势,这是书中“宁可玉碎,不可瓦全”给我的底气。
我觉得读书,就好像是与古今中外的杰出人物进行跨越时空的对话交流,她从历史深处笑意盈盈地走来,温润着我的情感生活。翻开书本,便使我走近了他们的思想,触摸到他们的灵魂,感受到他们的睿智。读孔孟之书,如品馥郁香茗,醒脑清心,使人通情达理;诵唐诗宋词,如饮陈年佳酿,醇香无比,使人空灵豪放:品四大名著,喻理醒世,令人流连忘返……这些交流交融,获得的是一种免于平庸的自由,更是一种快意人生。
生命需要精神滋养,需要以智慧臻于自足和完满。读书的过程,亦是领略旖旎风景,发现人生真谛,顿悟决策思路的过程。书中既有“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江南彩韵,又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塞外风光;既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豁达胸襟,又有“不是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的励志箴言;既有“治身莫先于孝,治国莫先于公”的执政理念,又有“清风两袖朝天去,免碍阎罗话短长”的廉洁意识;既有古往今来仁人志士鲜活的人格风范,又有贤达圣明者的精神风骨。诸如孔子的“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屈原的“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曹操的“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以及郑燮的“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等等。这些名人妙语似语言的灯塔、人性的坐标、它以最轻盈的姿态承接了我精神中最遥远的触角与最深处的呼唤。坚持阅读这些经典名著,有意识地吟诵这些名言名句,使我的思考得到启迪,心智得到滋补。
圣贤书中有故事,有道理,有情境,更有高贵者灵魂的自言自语。阅读中常常会使我有泪水,有感动,有思索,有震撼。生活在滚滚红尘中,历经了尘世劳碌的我,将自己的心绪与书卷的哲理结合,超拔的心境和顿悟就会油然而生,就会觉得自己活得明白,看得清楚,变得顶天立地。同时,又把人生还原成庸常,让自己变得渺小而谦卑。在阅读中,我穿过生活的丛林,为自己提供精神营养,铭记书中的佳句箴言,诘问虚构表象之天下意义所在,捕获充盈丰沛的人生体验,追寻应对繁芜世事的心智与感知。阅读使我真正懂得了世界的丰富和人生的绵延。那些经典著作里的典型人物,如莎士比亚戏剧中的哈姆雷特,巴尔扎克作品中的拉斯蒂涅,托尔斯泰名著中的安娜,罗贯中《三国演义》中的关羽、曹操,曹雪芹》红楼梦》中的贾宝玉、林黛玉,《西游记》中的唐僧与孙悟空师兄三人,鲁迅笔下的阿Q,老舍小说中的祥子……阅读使我真正懂得了世界的丰富和人性的绵延。那些经典著作里的典型人物,如莎士比他们的人生际遇,他们的悲欢离合,使我在潜移默化中通晓人间正道,陶冶情操,滋养精神,润泽心灵,挺立人格。我觉得,能静下来读书,是对一个人精神情怀的陶冶与涵养,可以帮助一个人获得高尚的品格,广博的知识,以及因为对自然社会的洞悉了解而养成的既有所敬畏又无挂碍的智慧与勇气。其实,品读文字就是修行。
一本好书,无不寄托着作者最真实、最深刻和最丰富的情感,书中人物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痛苦与欢乐、恐惧与平和、卑微与崇高、苟且与担当,以及种种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和爱恨情仇,都可以使我在读书中感受得到。书中的情怀与思想、跌宕与精彩,让人拈页展颜、击节叹赏。在读书中因书中的警策隽语、独识灼见和奇思高论,开我心窍、启我灵性,让我享受快乐。
文学是我们最生动、最刻骨铭心的记忆,是我们的“心灵史”。对一本好的小说、散文诗歌,当我神情专注,把目光拂过书本,不仅会有一种踏实感,也会感到跳动的知识音符能够带我去遨游寰宇;当我凝聚双眸,将求索的视线投射于页面,就会感到一种沐浴智慧洗礼的愉悦;当我在紧张工作之余,捧起书本,安静地进行阅读,我就会像走进林间小溪,潺潺清泉把心田浇灌出翠绿的春意一样,舒心快乐。当读书所带来的温暖充盈的时候,我的内心变得充实,而这种充实往往会伴随着一种人生价值意义的追问,一种精神境界的升华,最终变成一种富有、快乐的美妙感觉。
读书,已成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确切地说,是我生命中的一种状况,她唤醒了我在这躁动不安、浮华、喧闹的消费时代日渐式微的审美传统、道德判断与价值追求。她使我穿过生活的丛林,为自己提供自我对话的栖息之地,让我跳出庸常,明白生活不只有苟且。年复一年,老去的只是时间,不变的仍然是热爱。50岁之前,凡有空闲,我总会捧起书本。每逢星期天,我坚持用半天时间来读书,若无俗务或工作中吃紧的事,常常是全天用于读书。之后,除星期天外,我每天利用早上上班前半小时和下午下班后半小时读书。退休后,读书兴趣依然浓浓。在家中专设了一间读书用房,那满载经典的篇章,游弋在我的书桌上,停泊在我的书架上,随时翻阅,随时起航。那激扬的文字,那深刻的思想,都给予我更加丰厚的精神能量和更加深厚的人生积淀。这书房之于我,还成了读书时心里“单间”,有书香做伴,尤其是看到自己多年来读过的老书、旧书,心里往往更有一番滋味。苏东坡诗云:“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在这个“单间”中,我常常细细翻阅,那卷了毛边,泛黄了纸张,弥漫着樟脑丸香气的一本本旧书,依旧清新的文字,依旧鲜活的思想,这是曾经爱不释手旧书的灵魂。
2015年中秋节前后,这是我退休后的第二个中秋时节,我把在书架上存放了三十多年的《班主任》《于无声处》《哥德巴赫猜想》《周总理,你在哪里》这几本书又看了一遍。打开书本,那些耳熟能详的篇章和人物故事,仍然使我激动不已。我似乎陡然又回到了那个年代:涕泪交流,却又是美梦如霞,仍然不乏天真与一厢情愿。
纷繁的都市脚步踏碎了细腻的梦,我想我还是更喜欢在这“单间”里,静静品读那些心里想读的旧书。这是因为捧读旧书时,能使我小小的幸福感久久不会衰减。就像古玩一样,经典的旧书是时光深处走出来的历史美人,美人会迟暮,但眼神中的光彩和丰富的心灵不会湮灭,年华会消逝,激扬活力的青春不会褪色。她操着多年前的语言,咿咿呀呀地向你讲述光阴的故事,当同样灵魂在旧书中找到知音,穿越百年千年的真情仍然可以催人泪下,绵绵无尽,“书卷多情如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若有苏爱藏于心,岁月从不败美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