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原创作者:邓育秦
原载:剗却君山 我们这一代s

邓育秦,1950年1月1日生,山西省万荣县皇甫乡东埝底村人。闫景中学68届毕业生,农村信用社退休职工。曾在教育和广电部门就职。热爱生活,爱好文学。近年来有诗歌、散文、探讨社会热点问题的文章刊发于《故乡万荣》、《中山文苑》及《我们这一代s》等新媒体网刊。
编者按:作者的文字越来越洒脱,越来越精准,越来越深邃。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结构缜密,形象真切,穿插其中的俗语常言“宁叫娘家有亲人,不往箱里攒金银”;“宁叫娘家有亲人,不往箱里攒金银”等信手掂来,恰如其分,为读者输送了民俗文化,值得点赞。(本刊编辑:孙爱国)

春风轻轻剪开柳枝,转眼让嫩芽挂满树梢,兜兜转转间,那个为你而来的春天,就这样在一枝一叶间,美成了你喜欢的模样。我心长翅膀,脚生流云,像一片树叶重新回到枝头,在清明时节,回乡扫墓。
我的舅家就在我家屋后,每次回家,表哥表嫂总是坐在门口,把我热情地迎进屋里,嘘寒问暖,非常温馨。表嫂不幸于去年冬天离开了我们,刚才路过她家,门口冷冷静静,想到再也见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了,一阵失落感袭上心头。
第一次见表嫂,是在她和表哥的婚礼上。她中等个儿,模样清秀,举止得体,落落大方,真是个人尖儿,听说她曾去北山炼过钢铁,人如其名,十分麻利。那时候,我年龄尚小,不谙世事,上小学二年级时,只记得表哥有个叫黄春喜的朋友送的一块玻璃匾上写了一段祝福语:“去年羞羞答答,今天嘻嘻哈哈,明年吱吱哇哇,后年爸爸妈妈。”见她时,我十分害羞,免不了怯生生的,小声地叫了声“嫂子”,表嫂眉开眼笑,拉着我的手,把我揽入怀中,我顿时感到一股暖流涌入心头。没几天我去舅家,表嫂从屋里拎出一个棉布手帕小包袱,取出几颗水灵灵的大白杏,说是她娘家伯父捎来的,我感激地看着她,似乎更觉得她像大白杏一样美艳照人。
表哥还没出生我舅舅就去世了,外婆忍受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巨大悲痛,待舅妈生下表哥后,为了不耽搁她的青春,劝舅妈改嫁,重新组织了新的家庭。那时候,我母亲襁褓中的婴儿刚刚夭折,就用自己的乳汁把表哥喂大,感恩的表哥也一直把我母亲叫“妈”。表嫂的身世与表哥惊人的相似,她常对我说:“我和你哥都是爹死了,娘嫁了,两个苦瓜结在一条蔓上了。”没想到表嫂也是个苦命人,这真是同命相连,不由地心疼起她来,我们俩的距离也渐渐地缩小了。
结婚第二年,表嫂就生下了表侄儿,听着“吱吱哇哇”的哭声,母亲脚下生风,浑身是劲儿,忙里忙外,做饭洗尿布,像伺候自己的儿媳妇一样照料表嫂。俗话说:“宁叫娘家有亲人,不往箱里攒金银。”母亲的喜悦是发自肺腑的,表嫂坐了五个月子她都没有缺席,表嫂也总是遵照乡俗,在每年的清明节给母亲蒸一个大馒头让孩子们送来,而母亲也总要煮几个鸡蛋给娃娃们解馋。那个大馒头,是母亲炫耀的资本,骄傲的象征,每每提起,总是告诉人们,这是她侄媳妇蒸的,年复一年,直到母亲去世。
在春风秋雨的更迭中我也当了新娘,做了母亲。坐月子的滋味真不好受,我的尾巴都要圈歪了,只盼着满月回娘家的那一天,而母亲却愁容满面一一按照当地的习俗,孩子满月要由舅妈抱回舅家。我的哥嫂远在兰州,一年前专程回家送我出嫁,如今让嫂子回来抱孩子,这么个看似很小的“正经事”,又不值得告诉他们,可是谁来抱孩子呢?母亲犯难了。这时候,表嫂来看我,母亲像见到了救命稻草般,难为情地请表嫂在满月那天来抱孩子,我心里七上八下,偷偷地观察,只见她微笑着,非常痛快地答应了,没有丝毫不快之色,须臾,我不禁对这位外表柔美的嫂嫂暗生敬意。
后边的事就顺理成章了,表嫂和我们一起长途跋涉去西安参加小妹的婚礼,她不顾劳累,提前为小妹准备嫁妆,收拾房间,招待客人,所有的事都做得像模像样,有表嫂在前面操心,我轻松了许多,父亲的满意和感激也都写在脸上。那几天,我们一家人带着孩子逛公园,游商场,其乐融融,那些个幸福的瞬间,留下了永恒的记忆。
外公病重的时候,母亲正在兰州照看孙女,我每天晚上下班后就去舅家和姨妈一起侍候外公。表嫂起早贪黑,忙忙碌碌,精心准备一日三餐,看着她进进出出的身影,心里对这个嫂嫂更加敬佩。有她操持家务,表哥没有后顾之忧,干啥啥行,虽然只任了一届村支书,但是受到了群众的喜爱和拥护,获得了不少的荣誉。我指着墙上的奖状当着表哥的面夸表嫂:“哥,你这个荣誉里应该有我嫂子的一半!”看似讨好,实为夸赞。是啊,成就了表哥的,是眼前这个女人匆匆的步伐,默默的劳作,一个男人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表嫂是一个追求完美、心直口快的人,表哥做事如果不趁她的心,便会唠叨个没完,吵得表哥很不耐烦。那次让我赶上了,故意调侃说:“你们这样吵吵闹闹,那还过啥呀?”表嫂的一句话让我笑出了眼泪:“好我的秦娃哩,要不是有这几个恶水蛋蛋,我早都不和他过了。”也难怪,表嫂娘家没亲人,心烦的时候也没地方诉苦,就吵一吵,闹一闹,过后该干啥干啥,一点不耽误过日子,发牢骚也好,翻旧账也罢,她是从来不回娘家,就这样在人间烟火中与表哥相依相伴了六十多年。“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我忽然觉得表嫂就像一株涧边的幽草,惹人爱怜。
十年前,大表侄感觉身体不适,被医生确诊为肝癌晚期,这个消息如当头一棒,一下子把表嫂打哑了,她难以接受,痛不欲生,却假装平静,在忐忑不安中陪伴了两个多月,儿子还是走在了她的前边。人常说,老人殁了塌了天,儿女殁了剜心肝,虽说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谁都无法逆转,但很少有人能把生死看得特别淡然,刹那间天人永隔,更是让人悲痛欲绝。而她从此变得更泼辣,更坚强,没有悲苦,没有哀伤,那样勇敢,那样淡定,把巨大的悲痛藏在心里,继续她的晚年生活。她告别柴草锅灶,学会使用家用电器,甚至让我帮她在网上购买家用缝纫机上的电动马达,卑微而又努力地为生活打拼,俨然一副与时俱进的架势。
历经沧桑的长辈都已离世。本以为,一起从苦难中走过来的姐妹,老了还可以互相安慰,安享晚年,没想到,一个转身,又成了永别。再刚强的人也抵挡不住岁月的侵蚀,表嫂像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喧嚣的尘世,距离我上次在外甥婚礼上见到她,仅仅不到一个月。我们都是肉体凡胎,一样平凡卑微,行走人间,她却以少有的坚强淡定,不动声色地趟过风雨泥泞,走过八十二个春秋,喊着爹妈,幸福地离去,去赴一场相隔多年的邀约。她走了,留下一路花开,一路芬芳,指引后来者,健步跟上。
她的一生,实现了开花的梦想,收获了丰盈的果实,经历过绽放的绚烂,也体会过花落的悲凉;她的一世,背负了人间风雨,穿越了世道坎坷,承载了岁月沧桑,烙下了时间留痕。
经年的小巷,还是过去的模样,舅家的老屋如今只留下孤独的表哥,他要守住那些彼此陪伴的往昔和难以忘怀的恩怨。对于表嫂的离去,我无能为力,只能用自己浅薄的文字,留住她的曾经,留住她来过这个世界的足迹。写到这里,我泪如雨下,耳畔响起了李娜的《嫂子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