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恩师景克宁原创作者:张治民
景克宁教授是我在运城师专的老师,他祖藉安邑东街,自幼跟随祖父景梅九,在西安度过了他的童年和学生时代。他自幼聪颖记忆力超人,加上祖父的严格教育,他十二三岁就把几百首唐诗宋词背熟了,人们称他是神童。
他上高中时就写了一部小说《哑巴姑娘》,他爷爷景梅九六十岁大寿,在长安大饭馆宴请宾客,送大家的礼物就是孙子景克宁这部小说,以示后继有人家运昌盛。高中毕业时他因古诗词、古典文学基本学完,报考南京金陵大学哲学系,攻读四年,毕业后任上海美院教师,代美学课。由于他知识渊博,口才超群,又爱岗敬业,两三年就破格提为三级教授。
一九五七年,他写了一篇巜朕即党么》,文章给美院提了一些意见,后被划为右派调离美院到一所中学代课。在中学因景老师威望高,深受学生的拥护,他的一些举动校方看不惯,就把他遣返回西安。没了生活来源的他成天在西安效区的山坡上,从早到晚给人推平车挣点钱糊口。五里长的大坡,别人前边拉,他在后边推,一次只挣五角钱。多少年后景克宁教授回想起当年的情景,无限感慨地说,不经过这段艰苦的生话,还不知道中国农民挣钱就这么难,世界上还有这么廉价的劳动力。
一九六六年“文革”开始了,景克宁教授对一些事情看不惯,比如林彪把话说得那么肉麻,那么绝,他以为林彪有野心。这话有人传出去,又加上他给人说过江青当年在上海的一些经历,后被人告发遭到逮捕,发配到华山监狱服刑。他对自己的言行供认不讳,被判处了死刑。
在监狱里他受尽折磨,每天吃不饱,还要干砖瓦窑的重活,他思想压力太大了,为了不连累家人,他提出与妻子小梅离婚。妻子接到起诉书后,她深知自己的丈夫内心的苦衷和无奈,她把几个儿女领上,到华山监狱,跪在景克宁的面前要他收回起诉,不然她和儿女就不起来。此情此景,这对患难的夫妻泪眼相视,谁也说不出一句话,也许这就是最后一面了。临了,还是景克宁说,你们起来吧,我答应你。在夫妻抱头痛哭中,在儿女的叫爸喊娘的哭声中,-家人挥泪分别。
文革乱了,政法部门也瘫痪了,景克宁的案子迟迟批不下来。家人走投无路求借无门,那时阶级斗争的调子唱得很高,他们处境艰难,为生计母子们到建筑工地卖命,母亲上了脚手架当大工,儿子当小工。然而杯水车薪只解燃眉之急,停工了,他们就吃不上饭了。无奈何母亲忍痛割爱卖掉景教授的书藉。大孩子酷爱读书,更知道书就是他爸的命,自已前途渺茫,不知道未来的路在何方,就上吊自尽了。
景克宁哪里知道家里遭的横祸,他还在想“鸟盼晴空睡眼开,马思边草卷毛动”的诗句,他还在吟他的“五尺见方任我走,是非功过史可求”的诗句。
九一三林彪事件发生后,景克宁也由死刑改为二十年有期徒刑。知识丰富的景克宁用哲学的辩证法观点分析,世界一切事物都在不断变化之中,对前途抱着乐观的态度。他每天给犯人讲天方夜潭等故事,鼓励大家振作精神,面对现实。时间久了,他就成了犯人们的主心骨。狱警以为他违返监规,把他叫到审讯室,要他一礼拜把毛主席的《矛盾论》背会,他从容地说再加上《实践论》吧,狱警当他开玩笑,准备一礼拜后借口背不过给他动刑。犯人们也都为他捏一把汗:景教授这回难逃惩罚了。
七天时间过去了,狱警全副武装,手握警棒,腰系法绳,戒备森严。全体犯人集合到广场,一声令下让景教授站出来背《矛盾论》和《实践论》。景克宁教授面含微笑,从容镇定,慢慢用标准的普通话带着深深的情感娓娓背来。时间过去了四五十分钟,大家听得目瞪口呆,拿毛选盯着看的狱警也被感动,还端来了开水,让景教授喝口水再背。
通过那次背书,全监的犯人和看管人员对景教授认识大为改变。
“四人帮”倒台后,景教授无罪释放了。不久全国右派平反了,在作家巴金等人的帮助下,景教授回上海复职了。
景克宁教授的家属都是农村户口,在上海没办法安置,他决定回到河东家乡回报社会。
一九七九年的夏天,他来到运城师专教育处,力凡主任接待了他。说明来意后,立凡主任为难了,看来人派头不小,可能不能教学呢?学校中文系也确实缺人,他给景教授说:“你准备几天,先试讲一节课吧。”景教授求职心切,回答干脆说:“不准备了,马上就讲吧。”于是在中文班教室景教授以《语言没有阶级性》为题,不拿讲稿,左手拿黑纸扇,右手间夹一根黑烟,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嗓音宏亮精神饱满,引经据典左右逢源,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一口气讲了二个小时,我们听得入迷了,下课了,同学们掌声雷动,不忍离去。景教授只得拖堂。同学们都说这真是一种高级享受。
不几日,学校就定下来让景教授带我们中文系的课,当时外国文学没人代,景教授就代我们班外国文学。
他上课不要课本,精神焕发,口若悬河一讲两个小时,我们受益颇深。
出于好奇心的我课余总爱去景教授房间闲坐私聊。景教授平易近人,热爱学生,时间长了,我们就无话不说无事不谈了。他把他坎坷的经历都语重心长地向我倾诉,我也把我的痛苦的身世给景教授叙说。他听得入神,时有同情安慰,要我忘去过去,珍惜现在,刻苦读书,丰富自我。我和他很说得来,常常谈到深夜。同学们都开玩笑说:“今天中午有治民老师的课(外国文学)。”开始我还有些不习惯,以后也就习以为常了!
景教授备课非常认真,备完后还要掩卷静思默背,有时还给我和他爱人试讲。他问我听了他的课的感受,我说我爱看闫逢春的《舍饭》《拆书》《跑城》这几回戏,听景教授的讲课就像看闫逢春的戏,他听后会意地大笑。
景教授学识渊博,知识占有量特别雄厚,记忆力超出人的想象。唐词宋词现代诗自不必说,他能把《红楼梦》背过。那年五-节学校举办诗歌朗诵会,最后有人提议让景教授发言,他说他没准备,就从中国古代的屈原开始,凡是著名的诗人都挑一首诗词作品来背,一直背到现代的鲁迅、郭沫若、毛主席的诗词,几十分钟过去了,他仍然滔滔不绝,几百个同学静静听着,惊奇地说:“景教授真是奇才,没见过这样的记忆力非凡的人。”
后来,景教授名气越来越大,他上课的时候,当时的社会名流,各界人士都蜂涌而来,教室根本容纳不下,只得在学校会议室上他的课。
那一年全国开展“五讲四美三热爱”活动,当时的地委书记召集各县主干安排部署这项工作,他听不太懂,有人说:都说师专景克宁能说。让他来给咱们讲讲,言外之意是他也不行。有人就给师专领导打电话,景教授马上就到,讲了一个多小时,把五讲四美讲得头头是道,各县书记县长和地直干部无不拍案叫绝,因为景克宁早年就是美学教授。
从此景克宁更加名声远扬,到处请演讲,太原、西安、上海等地高等学府不断邀请,景克宁教授后来还被评为中国当代演讲家。
时间真快,三年的学习生话结束了,毕业时景教授还和我惜别照像留念,劝我留在运城,我说谢谢景老师,我家庭情况特殊,我不能留在运城。说话时,我强忍着快要流出的泪水。
平时爱说话的景老师那时一言不发,向来笑容满面的景老师,那天表现得异常庄重严肃,两年来的朝夕相处,今要分别,难分难舍的师生情谊,只有我两心知!
以后的日子工作也忙,景教授也上年纪,尤其是出名后更忙了。
一次,我们孙吉联校副联校长王增旺等人拜见景教授,他们说是孙吉人,景教授还向他们问及我的近况。我总认为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到运城看望我的恩师景克宁教授,谁知他得了不治之症,天命难违,于二00八年永远离开了我们。
二00九年,我退休后来到运城,才得知景教授去世前的一些情况。那天我一个人跑到安邑东衔景教授故居,望着景教授亲笔书写的《梅园》二字,我热泪滂沱,无话可说。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离开了景克宁教授的家,我擦着泪水又回想起我和景克宁教授在一起的日子。

编后语:张治民同志撰写的《难忘恩师景克宁》一文,令人感慨万千,作者以纪实文学的手法追忆他大学时期的恩师——景可宁老师。尽管时间已过去了40余年,但作者对景老师的终身经历还记忆犹新,景老师的大恩大德还铭记在心,师生之情源远流长。可见,一位好教师对学生的影响不是一时一会,而是一生一世。感人心者,莫先乎情。唯有真情才能感人。唯有思想的共鸣,才有催人奋进的力量。
责任编辑:张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