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张炜评传》(连载之三)
张期鹏、亓凤珍著
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

张炜评传
张期鹏 亓凤珍
第一章 大地海洋之子
第三节 家族记忆
一
一方土地的地理文化因素,对一个作家影响深远;他自身的家族血脉,同样也是不可忽视的。了解他的家族情况,我们需从他的原籍说起。
张炜的原籍,是与龙口市相距不远的栖霞市。两市虽然境域相连,但地理环境大不相同。栖霞是烟台辖域内唯一一个不靠海的、典型的山区市,境内高山层叠、丘陵连绵,据说有大小山峰两千五百余座。其中,东部牙山和西部艾山两大山系构成了境内的地形脊背,此脊素有“胶东屋脊”之称。
张炜的老家是艾山以西的苏家店乡潘家店村。这里地处栖霞西北部,距离栖霞县城二十多公里,与龙口市西南部接壤。他们村东也有一座山,山尖“形如蚕蔟”,故名蚕山。这座山孤峰拔起,峰上垒峰,当地有“蚕山戴帽,大雨来到”的说法。张炜后来曾到这里游走、访察,认识了当地的一位战斗英雄,看到了一座很大的烈士陵园。他和朋友还在山顶上找到了一种叫“脆骨石”的发青发白的石头。朋友告诉他,当年挨饿的时候,他们就上山找过这种石头吃。这座家乡的高山,曾多次出现在他的作品中,并在长篇小说《你在高原》中被他改成了“砧山”。这应该是张炜对家乡的想象和怀恋。我们还可看到,张炜虽然不是出生在这里,但他一直把自己看作栖霞人,而把龙口看作出生地。这是由中国人深厚强大的家族观念决定的。
不过,这个地方也只能称作张炜的原籍,或者称作他父亲的故乡。因为早在张炜出生之前,父亲就因逃避战乱离开了这里。他先是得到一位在青岛的本家叔叔资助,在那里经商,后来则多在东北的沈阳、大连等地从事商贸活动,并来往于东北和龙口小城、龙口港之间。他在龙口小城认识了张炜外祖父一家人,并与张炜母亲结婚,住在位于龙口小城里的外祖父诊所的大院里。
张炜的外祖父,是龙口小城里的一位名医,在那里开了一个不小的诊所。他年轻时也曾到东北的沈阳、哈尔滨等地谋生,并在那里学了医,其中一位老师还是荷兰人;后来到龙口小城安顿下来,在那里行医。他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还热衷于饲养各种动物,并渴望将来能在小城里办个动物园。据说他饲养过的动物很多,甚至有羚羊、龟和大蟒。他又是一个接受了新思想洗礼的、充满热情的爱国者,这让他非常注重孩子的培养。
这里不能不提到黄县的一个著名人物徐镜心,也就是长篇小说《独药师》中徐竟的原型。辛亥革命时期,作为黄县籍的“革命巨子”,他是最早与孙中山交往的山东同志之一,曾任中国同盟会北方支部支部长兼山东分会主盟人,当时就有“南黄(兴)北徐”之称。民国后曾担任国民党山东支部理事长,因反对袁世凯独裁专制被杀害。又有“南宋(教仁)北徐”之称。我们现在虽然不能确定张炜的外祖父与徐镜心是否有过联系,但他对徐镜心应该是熟悉并敬慕的。他后来将女儿也就是张炜的母亲送入学校学习,那所学校的前身就是徐镜心在1906年左右创建的一所女校。那应该是当年徐镜心在自家油坊里创建的坤元女校,后来屡毁屡建,校址不断迁移,校名也时有变化,但徐镜心创立的教育根脉还是得到了长久的延续。抗战初期,张炜的外祖父因支持和组织抗日活动,为抗日队伍搞武器、药品等,遭到一股不明身份的土匪伏击,壮烈牺牲。他虽然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革命者”,但他身上的“革命性”却是十分鲜明的。
张炜虽然没有见过外祖父,也没有直接得到过他的教诲,但大人们讲述的外祖父的事迹却给他留下了难忘的记忆。他听大人说,“有一次他骑着马外出,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伏击,那是一次暗杀。结果只有他的大马回家了,它进门后就用头去磕打木台阶,家里人觉得非常怪,一摸马背上有血……外祖母和母亲跟着马出门,后来发现外祖父倒在一条路旁。这件事情让我永远不忘。”张炜告诉我们,小时候大人经常对他和他姨家的孩子说:“你们长大后能成为像你姥爷那样的人就行了。”
张炜在1976年写于栖霞、1982年改于济南的短篇小说《石榴》中的那个“外祖父”形象,或许就有一点他的外祖父的影子。在这篇作品中,他把“外祖父”塑造成了一个扮作商人的革命者;他还写到了一座港口小城,写到了“外祖父”与港长的复杂关系、“外祖父”与“姥娘”的相爱与结合、“外祖父”的失踪和被杀,具备了后来长篇小说《你在高原》之一《家族》中“曲府”故事的雏形。长篇巨著《你在高原》1988年开始动笔,历时二十二年得以完成,实际上它的构思从很早就开始萌芽了。
1979年,他还在烟台写下了短篇小说《老斑鸠》,通过小说人物“外祖母”的讲述,记下了另一个人物“外祖父”的经历:“你外祖父也是个有钱人,可他就是个好人……那年镇上过好队伍,也过坏队伍,他给好队伍治病,坏队伍恨他,就把他杀了,还烧了他半个诊所……”这些文学虚构与想象,自然不能与现实混淆,但其中大概也有些真实印记吧。
作为一个小城名医之家的成员,张炜的外祖母、母亲、父亲和姐姐都能读书识字,他们对张炜童年时代的阅读产生过重要影响。这可能是外祖父给张炜留下的一笔最为重要的文化遗产,尤其是外祖母,堪称张炜的启蒙老师。这个家庭,应该是与张炜父亲在栖霞乡下的老家有所不同的。那个家庭,可能是一个山乡农民家庭,而这个家庭是一个比较典型的城市知识分子家庭。虽然后来因为世事变迁,这个家庭命运多舛,男主人遭到暗杀,其他成员被迫离开龙口小城到海边丛林寻找生路,但他们的文化血脉却没有因此中断。张炜说,当年他们被迫离城而去时,外祖母还不忘带上一箱书。可见其深厚的文化传统和良好的家风传承。
这一点对张炜的成长十分重要。这个在海边丛林里长大的孩子,自小生活在一个孤独寂寞、受人歧视的环境中,之所以没有长成一个性格顽劣、桀骜不驯的“野孩子”,或者一个自卑自怨、自暴自弃的“多余人”,与他外祖父一家的家庭文化传统和良好文化教养,与他的家人对他的教育熏陶有着极大的关系。一个人的精神养成,在很大程度上是来源于血脉、来源于书本的。
在中国当代作家中,张炜堪称一个“大阅读者”,他所读过的古今中外经典不计其数。这种阅读习惯的养成,显然也来自他的童年、他的家庭。就20世纪50年代出生的那批作家来说,童年时代就有这样的阅读机会和阅读经历的,是比较少的。这样的家庭氛围、阅读经历,加上他的海边丛林生活,以及弥漫于半岛地区的方仙道文化的浸染,构成了张炜独特的童年,也奠定了他一生的文学基础和情感倾向。
2020年3月,在全球“新冠”疫情肆虐期间,我们与远在加拿大的文学评论家、张炜当年的忘年文友赵鹤翔先生跨洋讨论张炜的文学创作,他谈到了20世纪80年代初在龙口见到张炜父母时的印象:父亲一米八以上的个头,沉默寡言;母亲慈眉善目,谈吐清丽淡雅。赵鹤翔先生记得,母亲一边说着张炜小时候读书的事,一边还从窗台下和床底下拖出两个纸板箱子,里面装满了张炜用钢笔写下的手稿,字迹密密麻麻。赵鹤翔先生说,20世纪80年代末他再去龙口时,张炜的父亲已经去世。张炜母亲2019年8月辞世,享年一百零三岁。在跨越一个多世纪的漫长岁月里,这个当年“谈吐清丽淡雅”的老人,不知经历了多少人间风雨。她能培养出张炜这样一个作家,应该也是含笑无悔的。
二
20世纪三四十年代,是一段风云变幻、动荡不安的特殊岁月。在那样一个时代,张炜的外祖父和父亲两家人都经历了难以预料的生离死别、颠沛流离之苦。父亲后来与母亲走到一起,算是获得了暂时的安稳。但随着外祖父被暗杀,诊所大院也就渐渐冷落下来。他们一家在龙口小城难以立足,就委托外祖父的一位故旧在海边买了一块荒地,举家迁往那里。
他们一家迁入海边丛林的时间,是1948年或1949年,是张炜出生前七八年的事情。当时的情况应当是相当严峻的,他们最后落脚的海滨丛林,实际上就是一片荒野。林海茫茫,荒草丛生,野兽出没,无助孤单,但也只有这里才可以让他们获得短暂的休养生息。他们就在这片荒原林子里扎下根来,依靠外祖父故旧事先搭建的几间小泥屋,暂且遮风避雨;植树种果,开荒种地,艰难生存。他们是这片林子里唯一的人家。
但这种状况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随后就建起了国营园艺场,他们一家辛苦栽植的小果园被划入了园艺场中,成了它的一个小小的角落。父亲在动荡岁月里蒙冤受难,被迫前往南山水利工地,一家人失去了主要的劳动力;小果园被吞并,又失去了基本的生产和生活资料。外祖母、母亲和姐姐,孤儿寡母,艰难度日。更加让人窘迫的是,被占去了小果园的一家人,却不能成为这个园艺场的一分子。母亲只被安排了一个园艺场临时工,一般一周才能回家一次,家里只剩下外祖母照看家庭和孩子。
那个南山水利工地,就是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兴建的烟台王屋山区大型水利综合工程,包括修建王屋水库和修路、开渠、钻打山洞等各项配套项目。整个工程一直延续到了20世纪70年代末,才告结束。
这就是张炜出生前的基本家庭状况。这样一家人的处境是多么艰难:他们早已被迫离开城市,失去了城市居民的资格;辛辛苦苦建起的小果园被强占,却没有被赋予相应的园艺场工人身份;因为住处不靠近哪一个村庄,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农民。他们落入了时代的缝隙之中。
张炜后来回忆:“我一睁眼就是这样的环境:到处是树、野兽,是荒原一片,大海,只很少看到人。父亲长年在南部山区的水利工地,母亲去园艺场打工。我的大多数时间与外祖母在一起。满头白发的外祖母领着我在林子里,或者我一个人跑开,去林子的某个角落。我就这样长大,直到上学。”这是一个在时代缝隙里长大的孩子独有的生活轨迹。
三
这种模糊身份,必然影响到一个孩子的心态,让他产生一种不踏实、不稳定的漂泊感,一种孤独感和疏离感。随着张炜一点点长大,他会慢慢知道自己家庭的与众不同,知道因为父亲给家庭带来的痛苦和麻烦,并因之产生一种牢固的童年经验,深藏于心,影响终生。
于是,他只能在紧张的人际关系之外寻找一种新的心理平衡,那就是在外祖母、母亲和姐姐那里获得知识与温暖,在自然万物之中寻找理解和同情。因为他除了自然和书本,几乎没有多少可以畅所欲言的朋友,他得到更多的是冷眼、歧视、蛮横和霸道。在他后来的文学作品中,表现出的对温暖、美好情感的热情赞颂和强烈渴望,与自然万物的情同手足、互爱交融,以及对人间丑恶的强烈义愤、绝不宽容,都与他的童年生活经历不无关系。他甚至认为,动物比人更可靠、更容易亲近,自然世界比人类世界更让人轻松愉快。
张炜后来曾经写出了一些被认为是自然文学、生态文学甚至环保文学的作品,我们结合他的童年生活经历就会知道,这样理解显然失之浅显了。因为这对他来说并非有意为之,而是一种从小就形成的情感倾向。张炜曾说:“‘自然生态环保文学’这个概念,我几乎没有想过。因为文学在我这里就是文学,它们不会从题材上区分得这么清楚。作家关心的主要是人性,是生命中激越的诗意。是社会的不公平,苦难和爱情,是这些。”
他对自己的童年经历,也没有什么抱怨和不满,甚至还从中发现了一些难得的好处。后来,他在回顾总结了诸多中外作家痛苦的童年生活经历后,充满感慨地写道:“有一些孩子的确是比较沉默的,是旁观者。对普通人而言,一般来说这未必是好事,他会有心理障碍,交流不畅,融入社会的能力很差,甚至变为人生的大忌。但是在作家这里就未必如此,有时候非但不是大忌,还有可能是一个不可替代的长处。他不得不用很大的力气去克服一些心理上的障碍,转化自己的‘弱项’,于是在这个过程中就变成了一个思考者、察省者,甚至是未来的宣讲者。作家在童年拥有的特殊视角,真的会影响一生。他早早将自己置于对集体的审视位置,保持一种疏离的关系,找到了暗自舒展自我的机会,也获得了更多判断和比较的机会。作家有时处于边缘地带是一件幸事,因为超脱与距离,对他来说很重要,旁观者的身份,也具有深长的意味。”在这方面,他也是有切身感受的。
张炜甚至认为,这种“疏离感”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是非常必要的,“即使有人小时候过得热闹,好像得意、顺心和幸福,但不久之后也会补上‘疏离’这一课”。他借苏东坡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例子,说明“如果没有这样的视角的切换,他们对社会与人生的很多问题都难以看得更加清晰。许多时候作家需要是一个热情的参与者,但更多的时候也还需要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热烈与参与是一度的,退离和冷寂则是长期的。这是作家工作的特质,也是心灵的特质”。
看来,一个人的童年是幸还是不幸,得看他将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对于张炜来说,他的童年是不幸的;但对于一个作家来说,这样的童年又是幸运的。
四
张炜一家辗转来到海边林子里时,栖霞老家还有他的叔父和别的一些亲人。在他出生之前,叔父曾经来过这片林子,来过他们家。这是后来外祖母告诉他的。“那时她说有一个大果园,一角上有三五棵梨树和桃树被流沙埋住了,就由我从山里来的年轻的叔父用筐子将它们一点点提走,解放出一棵棵的果树来。后来又淤塞了,叔父又从南山赶来,再一次把它们提走……那是怎样的一种精神。”
那时,他的父亲不在家,叔父就抽空赶来帮忙干些重体力活了。叔父到这里要翻过横亘在龙口和栖霞之间的高山,要走很长的路,但不论多高的山、多长的路,都割断不了血脉和亲情的联系。他虽然没有见过叔父年轻时的样子,但从外祖母的口气里,他听出了感激和敬佩之情。后来张炜在中篇小说《黄沙》里塑造了一个“坷垃叔”,一张口便是“它们淤满了,我就把它们再提走。我使的是土筐,一筐一筐把它们提走了……。这里面可能就有一点叔父的影子。
张炜长大以后,因为社会环境和生活所迫,被父母送到栖霞老家投奔叔父。但在海边丛林中长大的张炜,很难适应那里的生活,在叔父家没待多久就离开了,开始了在胶东半岛上的游荡生活。张炜对栖霞老家的记忆是模糊的,但因是祖根所在,又一直无法忘怀。
在张炜的寓所里,有一幅大大的彩照。照片近前是水湾、大树和丛生的灌木,后面是天空,是满天彩霞。彩霞倒映在一湾碧水之上,上下天光,异彩纷呈。中间是凸起的一座金字塔形的高山,峰顶又再凸起,的确有点蚕茧的样子。这便是张炜老家的蚕山。张炜非常喜欢这张照片,经常要向造访的朋友介绍一番。他内心深处那种“祖根”意识,应该是持久、强大的。我们看看一些关于他的介绍,也常常写着“山东栖霞人,生于龙口”。老家栖霞,后来也与父亲劳动的龙口南部山区连为一体,构成了他文学作品中“南山叙事”的主要地理空间。

《张炜评传》 张期鹏、亓凤珍著
河南文艺出版社2022年3月版
86.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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