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调斑斓各具优长的文学书写

李掖平

2021年12月的一个冬日，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首届作家研究生班的五位出生于1977年的学生相约汇聚山师校园，商谈出版一部书名为《七柒——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作家研究生班五人作品集》的文学创作合集之事，邀我为此书作序，当即我便慨然允诺。仔细阅读过他们色调斑斓各具优长的诗歌、散文、小说作品后，写出真切而深切的阅读感受如下：

田暖收在此集中的诗作共29首，抒情指向沿着多条路径展开，有对历史错谬的深刻审省和反思，有对优秀传统文化的深情回望和致敬，有对当下利益至上、价值评估失当的忧思和焦虑，也有对人类无尽欲望之无穷膨胀所带来的生存危机之警醒和焦虑，还有对写作者在当下应如何坚守精神立场、如何创新性激活和发展传统文化、如何有效对接现代与传统的诗歌艺术表达方式等问题的独立思考。她将明亮与晦暗、讴歌与诘难、温柔与尖锐、温润与粗粝、体恤与挑剔、隐忍与张扬等二律背反的情绪复杂交织（其实这也正是现实生活的一种互为依存又不断互为转化生成的一种真实映像）为一体，由此建构起一个希望和绝望联袂、痛苦和欢欣同行、圆融和尖锐相携、缝合和撕开共在、出离与皈依并存、深陷和超然互衬、传统与现代交汇的诗意空间。字里行间既随处可见抒情主体的精神冥想或曰心灵幻境，隐喻着对德义的恪守、对理想的笃定、对性别的审视以及对存在的疑问，如“风儿带走的，云朵又送给我们”“用光芒的臂弯，挽住黑暗的陷落”“灰烬总是在死灰里复燃/就像春水正熬煮着流年”“生活常如烧过的灰烬，让人绝望”“穷尽一生，历经无法把控的命途”；又俯拾即是各种各类弥漫着日常烟火气息的生活物象和细节，如“阿妹和大哥”“给鞋子一个家”“蛐蛐在月光里浅吟低唱”“麻椒和辣子爆料的煮熟的鸭子”等。这种当下与远方往返和日常与幻梦穿行的交互性特征，有效拓宽拓深了田暖诗作的内在情思空间，赢得了多位诗评家的好评，并荣获泰山文艺奖诗歌创作奖。

作为五位作家中唯一的男生严纪照，集写诗、作画、编诗歌刊物、搞系列绘画艺术策展的才情于一身，是个令人称奇的文界多面手。他主编的诗歌民刊《极光》及其论坛，推出了众多优秀诗人诗作，汇聚了众多关于当下诗歌创作现状及问题的热点聚焦，在诗坛上产生了较大影响；他的绘画构思新奇，线条简约，色调孤寒而惊艳，意境丰博而深远，在写实与写意的相融相衬中，以多重性隐喻与象征的审美指向，带给人一种既神秘超然又直击心灵的视觉冲击感；他的绘画艺术策展亦搞得风生水起，展出了诸多绘画老手和新秀的杰作；他的诗作多从沉郁冷峻的悲剧性哲思体验出发，调用洁净冷峻的语言，层层剖开生活表相的诸多繁华喧闹，思辨剖析个体生命内心深处的种种忧虑、恐惧、愧疚和疼痛，力图追问并揭开生存与生活中的精神痛苦之源，标示出一种卓尔不群孤寒冷冽的诗美风格。这种难能可贵却充满既不讨巧更不讨好之危险性的精神坚守，与趋炎附势、追风时尚、沽名钓誉格格不入，谨与“纯诗”的精神信仰和写作立场相关。收在这本诗文集中的24首诗，可谓纪照独特诗美风格的典型代表作。从对东风凉的精神恐惧，到对一支烟的哲学思考，到以八十度的心情都无处打捞被淹没的往事之惆怅，再到对左右失矩的莫名虚空，再到无力破解摇摇晃晃人生之局的尴尬无奈，再到因信仰崩塌而与世界同步的眼泪喷涌而出的情绪宣泄，都能指着“舞蹈的尘埃寂然又轰响”的身体悸动，和“陷入时间的旋涡却拒绝呼救”的精神坚守。即使是写给女儿的“春之舞”，自勉自励的“万物生”和“春风荡”，也都无法真正滤除深潜于内的隐忧与深省。

王海燕，曾被我称为研究生作家班中的一枚开心果。不仅因为她一张胖乎乎的圆脸永远洋溢着真诚而又善意的笑，还因为她那坦荡和爽快的体性和急急风式的行为做派，因常年与小学生相处，海燕说话很生动形象亦很接地气。研讨也好，聚会也罢，她在哪儿，哪儿很快就欢声笑语一片。她收进这部诗文合集里的九篇散文，是从其2015—2016年在泰国支教期间为《齐鲁晚报》写支教日记专栏中精选出的，真实记录了在泰国支教期间的生活感受、工作经历、文化交流等种种心得。文中当然有对泰国异国景物风情的描述介绍，亦有身在他乡回望故土家园，心中难以遏制的深浓思乡之情，但更多的还是对泰国文化和异族人性的“在场性”体悟。其所有关乎支教经历和感受的文字，都满溢着“爱”和“欢喜”的人文暖意，她将泰国合艾树强学校备课本扉页上的话作为自己支教工作的座右铭：“只有以爱为前提，才是真教育。有了爱，一切才有可能。有了爱，一切才有希望。有了爱，才能融合一起。爱，永远没有界限”。正因为是从爱出发，海燕所记录所描述的教学经历中遇到的各种困难和解决困难后的欢悦，既生动鲜活又真实可信，还兼具审美之快感。其所有关乎对泰国文化体悟和理解的文字，敞开的则是与“悯恤”和“包容”的人文深度。如此真诚深挚的善意在其简洁优美的文字中汩汩流淌时，文学的感染性和“共情”力得以彰显。

身份为齐鲁师范学院学报编审的许海丽，因有三手绝活而受到老师和同学们的称赞。一方面，她将编辑业务搞得红红火火，编发过许多当代文学评论大咖的理论文章；另一方面，她的学术研究收获颇丰，主持完成国家社科和教育部人文社科研究青年项目各一项，出版学术专著一部，还在CSSCI期刊上发表过论文多篇；同时，她的散文和随笔亦经常见诸纯文学期刊。收进此部合集中的几篇作品，是一组在梦境中她与梭罗（美国作家、哲学家、超验主义代表人物）、木心 （本名孙璞，中国当代作家、画家）、古希腊（苏格拉底、 柏拉图、 亚里士多德这三位有着师承关系的哲学家）、古罗马（诗人和翻译家贺拉斯、修辞学家朗吉弩斯、诗人和哲学家卢克莱修）这些大家名家之间的心灵对谈和精神律动。尽管其中多篇颇具穿越题材的小说风味，如有故事、有情节、有人物塑造、有对话设计、有场景描述，但思前想后，我认为还是应该将其归类于文化随笔。因为海丽的这些文章，主要是对一些历史文化人物及由其引生出的某种文化现象进行解读、分析和评述，文采与论说兼备，契合了文化随笔的主要特征。其中无论是表达对自然随笔创始者梭罗的景仰和致敬，还是与木心对话，探究爱情之真谛和文学之功能，或是与苏格拉底和卢克莱修讨论哲学问题，在运用比喻、拟人、隐喻、象征等多种修辞手法的同时，又始终保持着强烈的考辨性和论证性，思想严谨、思路清晰，行文落墨自由自在，语言表述简洁精当，其间蕴含着较深刻的独立思考和自我见解。

在1990年代末读大学时就不断写作并刊发诗歌、青春美文和爱情故事的李荣，如今已成为一名在当地享有较高声名的优秀心理咨询师。李荣的心性特别明敏善感，再加上经常与一些心理疾患者打交道，对生命悲剧性底色的思考与辨析，自然就来得更契合生活本质、更贴切人性肌理，也更为细微深刻。从2020年起，李荣决定要用小说来描写敞开人性隐秘角落里个体生命的某种真实，以激活心理疾患者们内心的爱与希望，以唤起读者们对文学理应担纲心灵救赎责任的关注与重视。她收进这部合集中的四篇小说，前三篇《戒指》《空窗期》《心案》可划归为心理小说，其故事的铺叙和完成，既非按时间顺序依次展开，也并不依靠情节的复杂编织或矛盾冲突的戏剧性建构，而是扣住一件当时正好发生或正在进行的事件为中心，跳开时间空间的逻辑限定和因果关系的制约，沿着置身事件之中的主人公心灵深处那些如潮汐般涌动的暗伤和隐痛及其自然振颤的频率而不断推进，以一种枝蔓式的缠绕结构，建立起三个关乎生命寂寞和忧伤之悲剧性亦关乎进行心灵救赎之可能性的小说文本。如《戒指》的中心事件是一个重度抑郁症女患者邀约男性咨询师在咖啡馆见面，救赎主题能指着患者在交谈中对未知产生了“好奇”，几近干涸的心灵萌生出一份生机和活力；《空窗期》的中心事件是一直走不出恋人离世阴影的女文艺青年，在异地遇见一个有好感的男人，救赎主题围绕着女文艺青年压抑多年的爱与被爱的渴望终于得以释放，迎来了一个永世值得怀念的花季而推进；《心案》的中心事件是六岁儿子突然惨遭杀害的女心理咨询师在臆想中亲手杀死了凶手为儿子复仇，救赎主题则是完成于这个弱者母亲身上迸发出的生命强力。李荣的第四篇小说《十六岁夏日的彩虹》，依然聚焦于以爱和希望打捞生命的本能善意以进行精神救赎的思想路向，但故事的结构、人物的塑造和情节的展开，较之前三篇小说明显不同且丰富了很多，主人公不再是心理疾患者和心理咨询师，而是读高二的两个花季少女，她们在图书馆结识了读大二的小姐姐及其患有先天性脑瘫的表弟，四人以诚相待以爱相处，互相帮助互相鼓励，交流读书的体会、分担生活的烦恼、分享青春的浪漫与快乐。对几位少男少女心理的刻画虽依然细密入微，但其生活空间打开得较为宽阔，他们的苦痛哀乐与老师同学们与亲属近邻们的生活感受交相映衬，汇聚成一支关于个体生命的社会、生活、命运、心理、文化等鲜活而丰富的人性交响曲，敞开了可供广大读者多角度进入的多条路径。很喜欢李荣的小说，尤其喜欢其间弥漫出的“张爱玲气息”。

写出上述文字后，内心生出的最切实最温暖之感受，就是为五位学员感动、骄傲并深信不疑。感动于他们以各自的创作敞开的人文情怀，骄傲于他们取得的文学佳绩，并对他们所衷情的文学之永恒魅力深信不疑。

是为序。

写于虎年除夕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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