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简易古诗助读·盛唐诗歌（廿四）
杜甫四首
高全成
唐代诗歌
【文学常识简介·唐诗】唐诗是我国文学史上的一座高峰。唐诗一方面继承汉魏以来的五、七言古体诗，并使之更为完善；一方面在梁陈诗人对诗律研究和创作实践的基础上创造了律诗和绝句这两种新诗体，从而扩大了诗的表现范围。唐代诗人辈出，灿若星辰，李白、杜甫、白居易等就是杰出代表。无论从思想内容或艺术技巧来看，唐诗的成就都明显地超越了前代。
盛唐诗歌（廿四） 杜甫四首
1、江汉
【题意简释】该诗是在湖北江陵、公安一带写的，因这里处在长江和汉水之间，所以本诗就以“江汉”为题。
【背景简介】大历三年（768）正月，杜甫离开四川夔州，秋天漂泊至湖北公安。此时老诗人历尽艰辛而忠魂不变，岁届暮年而痴心不改，写下此诗以表心迹。
【内容简介】诗人描写了自己困顿孤苦、年老多病的处境,抒发了漂泊无定、北归无望的感慨，表现出“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精神。
【原文】
江汉思归客（1），乾坤一腐儒（2）。
片云天共远（3），永夜月同孤（4）。
落日心犹壮（5），秋风病欲苏（6）。
古来存老马（7），不必取长途（8）。
【译文】
我是漂泊在江汉一带思归故乡的异乡之客；在苍茫的天地之间，我只是一个迂腐的读书人。
我与片云一起游于远处的天空；和孤悬的明月一起度过黑暗的长夜。
我虽然已经像下落的太阳一样，到了垂暮之年，但是施展抱负的雄心壮志依然存在；在萧瑟的秋风中，我觉得我的病要好了。
自古以来使老马生存（是因为其智可用），而不一定为了取其能够长途（奔驰的体力）。
【注释及有关提示】（1）思归客：时刻思归故乡的异乡之客，杜甫自称。思归：双关，明指思归故乡，暗指思归报国之门。（2）腐儒：迂腐的儒生。这是诗人的自嘲，也颇有自负意，实指天地之间，像我这样身在漂泊，心忧国家的“腐儒”还能有几个呢？（3）片云天共远：这句为错位（状语“共”后置，定语“远”后置）兼省略（谓语“游”），常式为“共片云(游) 远天，（4）永夜月同孤：这句也是错位（状语“同”后置，定语“孤”后置）兼省略（谓语“过”），常式为“同孤月（度）永夜”。永夜：长夜。郎士元《宿杜判官江楼》：“故人江楼月，永夜千里心。”（“明亮月光下宿于老朋友江边的楼上，漫漫长夜中心驰千里之外。”） （5）落日：借喻自己已是垂暮之年。（6）秋风：双关：明指自然界秋天萧瑟的风，暗喻诗人自己生命旅途中凄凉的最后阶段。苏：病好转。（7）（8）：这两句用了“老马识途”的故事。《韩非子·说林上》载：管仲，隰（xí）朋从于桓公伐孤竹，春往冬反，迷惑失道。管仲曰：“老马之智可用也。”乃放老马而随之，遂得道。[管仲、隰朋跟随齐桓公讨伐孤竹国，春季出征，冬季返回，迷失了道路。管仲说：“老马的才智可以利用。”就放开老马（前行），（大家）跟随在后，于是找到了路。] 存：使……生存。老马：诗人自比。
【四联大意】
首联：交代地点和身份，以天地之大衬托一“腐儒”之孤、之倔。
颔联：照应首联出句，艺术地写出了浪迹天涯、孤苦无依的处境。
颈联：照应首联对句，表现“腐儒”不腐的倔强，抒发老当益壮的豪情 。
尾联：总结全篇，以老马识途的典故，向世人宣示坚定执着的报国之志。
【艺术特色简介】怨而不怒，气概高远。
【阅读笔记·诗人真的“病欲苏”吗？】
久病之人，长期辗转流徙，至“落日”之年，反而“病欲苏”。这是身体实况，还是心理感觉？似乎不必详查有关杜甫晚年身体状况历史记载，这首诗中就寓含着明确的答案。颔联抒情，表明积极用世的态度和壮心不已的精神，单就所写的“心”与“病”来看，二者之间有一个内在的逻辑关系：因为“心犹壮”，所以“病欲苏”。伏枥的老骥，心心念念的是要驰骋千里，所以在垂暮之年竟感觉病要好了。这与其说是心理作用，毋宁说是内心强大的精神作用。
诗人命途多舛，壮志难酬，但是还想为国效力，而已是垂暮之年；那就不比体力而欲奉献智力。有这种扬己之长的认识，积极干事的态度、不甘沦落的精神，诗人的“病欲苏”只能是一种强大的心理感觉。
2、阁夜
【背景简介】这是杜甫于766年（大历元年）冬寓居夔州西阁时所作的七律。此时，四川军阀混战，连年不息；吐蕃（Tǔbō，我国古代藏族所建立的地方政权）也不断侵袭蜀地；杜甫的好友郑虔、苏源明、李白、严武、高适等都先后死去。
【内容简介】诗人感伤时世，忆念旧友，创作此诗，表达忧国忧民的异常沉重的心情。
【原文】
岁暮阴阳催短景（1），天涯霜雪霁寒宵（2）。
五更鼓角声悲壮（3），三峡星河影动摇（4）。
野哭千家闻战伐（5），夷歌数处起渔樵（6）。
卧龙跃马终黄土（7），人事音书漫寂寥（8）。
【译文】
到了冬季，阴阳变化的时序催促着使日光变短；遍布天涯的霜雪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停住了。
五更天响起的战鼓声、号角声嘹亮悲壮，三峡江面上倒映着的繁星、银河之影摇曳动荡。
都邑中家家哭声一片，（原来，人们又）听到了交战攻伐的凄惨之声；几处夷人之歌，响起于汉民生活的地方。
历史上的人物，不论是不得志的贤良之士，还是得志的富贵之人，最终都免不了葬身地下（的结局），（所以）不管是眼前自己的事情，还是远地亲朋的音信，都任其孤单冷清吧。
【注释及有关提示】（1）岁暮：年末，指冬季。阴阳：指昼夜长短的变化。短：使……短。景（jǐng）：日光。范仲淹《岳阳楼记》：“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到了春风和暖，阳光明媚，没有波澜。”）再参见《归去来兮辞》“景翳翳以将入”之解释。（2）霁寒宵：即“霁于寒宵”。霁（jì）：雨雪等停住，天气放晴。（3）鼓角：战鼓和号角。（4）星河：银河。此处对应上句的“鼓角”，可解为“繁星和银河”。（5）野：都邑。（6）夷：泛指四方的少数民族，此指入侵的吐蕃人。渔樵（qiáo）：打鱼砍柴之人，此指以劳动为生的普通百姓。渔：捕鱼的人。樵：打柴的人。
【阅读笔记·比“野哭”更惨的“夷歌”】
诗人写“野哭千家闻战伐”，很明显是直观地展现战乱给百姓带来的深重灾难，表示对百姓的同情、对时局的担忧。
那么，写“夷歌”且“起（于）渔樵”是何意呢？外族人的歌，响起于汉人劳动、生活的地方，这是什么情景呢？首先，要搞清是什么身份的人在唱夷歌。因为在夜间，谁唱的，当然看不清；而混杂在战鼓声、号角声中也听不清谁在唱。那就推测，如果是夷人在汉民居住区唱夷歌，则表明入侵者占领的区域已经很深了；而如果是汉人在唱夷歌，则表明异族入侵已经由武装占领渗透到精神侵略的层面了，这对于一直深深地忧国忧民的诗人来说，就更加感到凄怆了。
（7）卧龙：比喻隐居或尚未显露的杰出人才。也可解为指诸葛亮。跃马：策马驰骋腾跃。喻富贵得志。也可解为指公孙述。诗人化用左思《蜀都赋》“公孙跃马而称帝”句，意指公孙述在西汉末乘乱据蜀称帝。终：最终，到末了。黄土：名词用作动词，入黄土。（8）漫：任由。
【四联大意】
首联：出句点明时间外，一个拟人化的“催”字，使人觉得光阴荏苒，岁月逼人；对句描写冬夜阔大无边的寒冷，映衬诗人凄凉的处境和无尽的感慨。
颔联：出句写所闻，对句写所见。所闻，用战鼓声、号角声生动地渲染出战争频仍的社会惨状；所见，形象地描写出夜空群星灿灿闪光，江面星影摇曳不定的自然美景。前人评论此联写得“伟丽”，其妙不仅在于寓情于景，更在于人事之景是悲的，自然之景是美的，二者的有机结合，蕴含着诗人悲壮深沉极为复杂的情感。
颈联：通过千家的哭声和数处的夷歌，形象地反映出百姓已经受到战火和精神的双重戕害了。
尾联：从形式上看，是流水对，即一联中的两句，字面上是对仗的，意义上有连贯、因果、条件、转折等关系。尾联从表面上看，所表达的思想情感是看得开，无所谓；而实际寓含着诗人极为忧愤感伤的情绪。
【艺术特色简介】
此诗历来被誉为律诗的典范性作品。诗人围绕题目，从几个侧面描写夜宿西阁的所见、所闻、所感：从冬季日短的时间写到天涯茫茫的空间，从寒宵雪霁写到五更鼓角，从天上的银河写到地上的长江，从社会的战乱写到自然的美景，从殉难者亲人的悲哭写到入侵者渔樵的欢歌，从千年往迹写到现实状况，仿佛把整个宇宙都笼入了笔端。难怪明朝文学家胡应麟称赞此诗“气象（气势景象）雄盖宇宙，法律（章法格律）细入毫芒”，并说它是七言律诗的“千秋鼻祖”。
3、登岳阳楼
【背景简介】唐代宗大历三年（公元768年），杜甫从夔州出峡，开始了在今湖北、湖南一带的新的漂泊，漂游至岳阳，登上岳阳楼，触景生情，写下此首杰出的诗篇。
【内容简介】此首五律描写漂泊途中登临岳阳楼的所见所感，形象地表现出忧国忧民的深挚思想。
【原文】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1），乾坤日夜浮（2）。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3），凭轩涕泗流（4）。
【译文】
过去早就听说（名闻天下）的洞庭湖，而今竟登上了湖边的岳阳楼。
陆上的吴地和楚地（被洞庭湖水）分割在东面和南面，天上的（日月星辰）昼夜漂浮（在洞庭湖上）。
（漂泊无定），得不到亲戚朋友一点音信；年老多病，（孤苦无依），只有一条船（载着到处漂流）。
（听说）北方边关又起战事，凭依着栏杆涕泪交流。
【注释及有关提示】（1）坼（chè）：裂开，分开。《战国策·赵策三》：“天崩地坼，天子下席。”（“天子逝世，如同天崩地裂，新继位的天子也得离开宫殿居丧守孝，下降威仪，睡在草席上。”） （2） 乾坤：偏义复合词，词义偏到“乾”上。乾，八卦之一，代表天，此指天上的星辰。坤，八卦之一，代表地。坤是不能浮在湖上的，但是诗中用“坤”字，是格律的需要。（3）戎马：借指军队、战争。（4） 轩（xuān）：栏杆。涕泗（sì）：眼泪与鼻涕。
【四联大意】
首联：照应题目，叙写登楼，暗寓无限感慨。该联中的“夕闻”与“今上”并不是喜出望外的如愿以偿，而是被命运之舟的无情驱遣，蕴含着个人情感的无奈和社会生活的沧桑。
颔联：描写洞庭湖浩瀚无边、巨大无比的形象，既表现诗人博大的胸怀，也透露出对国家分裂、国势衰败的沉痛之情。
颈联：描写自己身世飘零的惨状。
尾联：描写国家灾难，抒发自己悲情。国家多灾多难的情景，诗人以心中的一幅忧国忧民的画来展现；诗人悲伤的情景，诗人以凭轩流涕的特写镜头来展现。
【艺术特色简介】
意境开阔宏丽。这种特点的产生，在技法上仅仅起点次要作用，主要来源于诗人博大的胸怀、远大的抱负和先天下之忧而忧的高尚思想。伟大的人格和非凡的才华熔于一炉，锻造出了不朽的诗篇。
4、江南逢李龟年
【题意简释】李龟年：唐玄宗开元、天宝时期赫赫有名的大歌唱家，曾进入内廷歌舞团体梨园，“安史之乱”后，流落江南，以卖艺为生。
【背景简介】杜甫少年时，常出入于岐王李范和中书监崔涤的门庭，得以欣赏宫廷歌唱家李龟年的歌唱艺术。安史之乱后，唐代宗大历五年（公元770年）三月，杜甫和流落到江南的李龟年在潭州（今湖南长沙）重逢，回忆起四十多年前与李龟年在岐王和崔九的府第频繁相见的情景，感慨万千，写下这首被称为杜诗压卷之作的七绝。
【内容简介】通过回忆当年与李龟年频繁接触及四十年后偶然相遇的情景，高度概括地反映了唐朝安史之乱前后由盛而衰的沧桑变化，蕴含着对个人沦落特别是对国运衰微的极为深沉的感喟。
【原文】
岐王宅里寻常见（1），崔九堂前几度闻（2）。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3）。
【译文】
当年在岐王的府邸里，在崔九的厅堂前，常常见
到（你），多次听到（你的歌声）。
现在正是江南风景秀美的时候，在这落花时节又遇见了你。
【注释及有关提示】（1）岐王：唐玄宗李隆基的弟弟，李范，以好学爱才著称，雅善音律。宅：住所，家。寻常：经常。（2）崔九：崔涤，在兄弟中排行第九，中书令崔湜（shí）的弟弟，出入禁中，得玄宗宠幸。堂：正屋。古代房屋，阶上室外为堂，堂后为室。 几（jǐ）：多少。 度：次，回。 一、二两句是互文，即，在岐王宅里、崔九堂前经常见到（你）、多次听到（你的歌声）。（3）落花时节：暮春时节。
【诗句简析】
一、二两句：追忆昔日与李龟年的接触，重在通过李龟年红极一时的情景，表现唐朝兴盛时的景象。
三、四句：描写两人在流离之中偶然相遇，在个人的心酸和悲伤中暗含对国运衰败的感叹。
【艺术特色简介】
（一）语句平淡，内涵深厚。仅四句诗二十八个字，却概括了长达四十年的人生巨变、时代沧桑。清高宗弘历敕编《唐宋诗醇》载：“言情在笔墨之外，悄然数语，可抵白氏一篇《琵琶行》矣。”
（二）寓意精妙，耐人寻味。“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诗人对李龟年的回忆中寓含深意：一个大名鼎鼎的皇家歌手、一个才华早著的少年，经常出入于王公豪贵府邸，那种太平盛世的情景可想而知。“落花时节”也有很多寓意，人的衰老、飘零及其感伤，社会的凋弊、丧乱及其悲叹都在其中。
作者简介
高全成，男，高级教师。1952年8月生。从1975年至2012年从事中学语文教学工作37年，先后任教于淄博五中、原淄博三中、淄博一中等学校，曾任年级组长、教研组长等，1987年获山东省优秀教师称号，2012年光荣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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