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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中国后勤部队一支队四十二分队入越作战五十七周年记
作者 陈绍斌
无比凶险的十七号阵地、生与死就在一霎那间
（节选之十）
十七号阵地在浦渭车站的最东边，是这一片群山中里的最高峰，海拔360多米。山峰峰顶呈一个圆馒头形，峰顶上没有树木，长着一垛一垛一人多高密集生长的飞机草和一些半人高的小灌木。而从山顶四周往山下去四、五十米远则全是高高的密林，这样的情景就像远远看去的日本富士山画片一样。黄鄂双连长选择这里作阵地就是看中了在山顶上视野开阔没有遮挡、东南西北八个方位一览无遗、无论敌机从那个方向来都能及早发现并可及时瞄准射击，有利于先机歼敌。
初步选择确定好之后，黄连长安排每个班排每天抽调部份人手耗时一个多星期，完成了十七号预备阵地的施工。一九六七年的一月份，便带领高机连从十六号阵地转移到了十七号阵地。
古人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十七号阵地良好的地形也蕴藏着巨大的风险，光秃秃的山顶，也让敌机容易发现目标。特别是当你高机枪开火射击时，一串串曳光弹从空中看下来就向一道道指引光缆，把你的阵地暴露的清清楚楚。黄连长想，打仗嘛，拼的就是胆略，拼的就是勇气，当然拼的也是谋略。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没有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馬的勇气，那能完成党和毛主席赋予我们的光荣使命。
有着一年多来的对敌作战的经历和经验，黄连长和他的战友们有着充分的自信：在良好的地形条件下，一定能在对敌作战中取得更多胜利。为尽量减少敌机发现我们阵地的概率，黄连长下令在十七号阵地上不用曳光弹。
十七号阵地位于360米的高山上，山高树密，几乎是原生态的热带雨林。树木滕蔓交缠其间，从山脚到山顶没有路可以到达，全凭战士们拿刀和斧头在树林间从山脚向山顶一刀一斧砍出来一条勉强能通行的小道，把枪械弹药、帐篷行李、物资装备，完全凭人挑肩扛搬上山。山顶上岩石坚硬，战士们硬是一镐一镐，一锹一锹，挖出标准的高射机枪工事、交通沟、弹药室，挖出观察哨和指挥所。各班排睡觉的帐篷就分别隐藏在山顶下几十米远的树林子里。吃喝用水一日三餐就靠一担一担往山上挑。
连队转移到十七号阵地没有两天，敌机又来空袭来了。作战图板通报，敌机一批三十架，从南海上航母起飞，目标极可能为辅渭货运火车站，作好观察。
阵地立即响起手摇作战警报声，全连八秒进入一级战备。五分钟后，连队远方观察哨报告，2号方位发现敌机。几乎同时，连队阵地也观察到了敌机。随着黄连长的口令声，全连九挺枪同时捕捉瞄准了最前方一架RF-4C，紧紧不放。黄连长两眼紧紧盯着敌机，口里不停喊出高度和方位，全连各班排不停重复着黄连长的口令。突然敌机开始下降高度向辅渭货运车站刚刚修复的铁路线俯冲投弹，妄图重新炸毁它。
北江辅渭货运车站在一个多星期前被敌机炸毁，我支队的施工连队这两天刚刚抢建抢修好，敌机今天便来再次想炸毁掉。
此时，被高机连全连九挺枪紧紧盯住的RF-4C开始了俯冲，此时射击RF-4C的方位和高度洽于其份，时机转眼即循。
“开火！”“打！”黄连长即时发出口令。随着黄连长的口令声，全连九个班几乎同时重复发出“开火”的喊声，九挺机枪“砰砰砰”吐出了火舌，一串串子弹飞向了敌机，只见那架RF-4C机身冒出了一缕青烟，旋即转为浓烟，拖着火舌斜栽了下去。“好，打中了！”黄连长大吼一声，阵地上一片欢呼。
天空上的敌机发现了高机连的阵地，其中三架敌机立即从不同高度和方位向高机连十七号阵地扑过来。他们不顾地面高炮炮火的猛烈射击，好像要为刚才那架栽了下去飞机复仇、摆出要把高机连十七号阵地炸平不可的架势。三架敌机一改轮番俯冲轰炸的常态，几乎同时从不同方向俯冲下来。“咚，咚，咚”十几颗巨型炸弹投向了高机连的阵地。“轰隆”、“轰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地面的震荡使人无法站稳身体，爆炸产生的冲击力和气浪掀起大量的石块和泥土，混合着残枝败叶飞向天空，再铺天盖地的抛洒砸下来，打得战士们头上的钢盔“咚咚”作响，胳膊肩膀剧疼。黑色的烟雾混合着呛人的火药磺硝的气味覆盖了整个阵地，使人止不住猛烈呛咳。师直高机连阵地在那一霎那失去了战斗的能力。
黄连长和战友们只能将身体紧紧贴伏在战壕里、交通沟里、猫耳洞里，听凭阵地上炸弹一声一声的爆炸。匍伏和腃缩着的身体随着爆炸的震荡一阵阵剧烈斗动，厚厚的泥土石块砸向战士们的头上身上，呛人的烟硝气味使人无法呼吸。
在这一声声的强烈的炸弹爆炸声中，黄连长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声又一声沉闷的爆炸声，黄连长知道这是敌机投下的专门用来杀伤人员的钢珠弹、波萝弹。黄连长心想，你这狗娘养的，这是想把我们斩尽杀绝呀！
也不知过了多久，黄连长感觉周围炮声，飞机声平息了下来。他抖掉身上的泥土，挣扎着爬起来，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手脚活动都好，没有受伤。他看了看周围，阵地上一片沉寂，然道全连都报销了么？黄连长脑海里突然冒出探照灯连阵地被炸时的情景。他声音有些悲愤的高喊了一声，“高机连，全连集合！”。嗓音沙哑带着颤音的喊声还未落，只听呼拉拉全连阵地各个机枪掩体处一阵乱响，拍打声、叫骂声、呛咳声，还有“呸，呸”的吐涎声，混合着各个班长的报告声，九个班全都传出了声音。“各班清点人员！”，黄连长再次高喊一声。“报告，一班在”，“报告，二班在”，“报告，九班在”，……。当黄连长听到全连九个班都发出了响亮的报告时，心里感到莫大的欣慰，鼻子一酸，眼泪都要出来了。生与死就只一循间，全连再一次死里逃生。
阵地上仍然不时有敌机扔下的菠萝弹在爆炸，形势仍然十分危险，搞不好战士们没有被炸弹炸了，却被菠萝弹、钢珠弹伤害了。黄连长大声命令全连迅速检查有无受伤情况、紧急整理修理工事、清点检查弹药、严防被残存的菠萝弹、钢珠弹二次炸伤人员、迅速恢复作好再次战斗准备、坚守阵地防止敌机再次来袭。
五分钟，只用了五分钟，阵地、枪械、弹药、设备、人员全都重新准备完毕。随着各个班排的报告声，黄连长看了看手表，从进入战备到开战击落敌机，再到全连再次作好战斗准备，一共经历了四十三分钟。
经历了这样一场恶战，与死神相伴擦肩而过，也难免让一部份战士感到了恐惧。唐汇忠指导员及时作了战场动员和心理疏导；“同志们，敌人是打不死我们的呐，我们打了这么多次仗，敌机连我们个毫毛也没搞到，我们大伙儿大乱不死，必有后福的啊！”唐汇忠指导员用他那浓重的湖南口音喊道。“我们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英雄主义气概！发扬不怕疲劳、连续作战的坚毅精神！同志们，祖国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为祖国、为人民立功的时候到了，我们要用我们的实际行动向伟大领袖毛主席汇报”！
唐指导员的讲话刚落，文书扬东普学着原指导员张炳忠的贵州话，用山东快书的节奏抢着说；“噹里格噹，噹里格噹，打不死来炸不死，美国佬的炸弹是瞎子，革命战士不怕死，高机连是好样子。噹里格噹噹，噹里格噹”。“哈哈哈”，“哈哈哈哈……”。阵地立刻响起一片欢笑声。全连一片喧腾，大家相互祝贺这劫后余生。
不知是谁领头唱起了“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毛主席语录歌，全连顿时高声加入合唱，黄连长、唐指导员也加入到合唱中来，歌声越来越响亮，不少战士边唱边流着眼泪。这豪迈中带有一丝悲壮色彩的歌声在山头空旷的阵地上空久久廻荡。在这雄壮豪迈的歌声里，不少干部战士咬破手指写下血书表达了自己的决心意志和牺牲精神。
这是一种带有豪壮色彩的英雄主义精神、一种视死如归的英雄主义精神。我常常想，正是这种豪迈的、悲壮的、视死如归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使得我们这个民族、我们这支军队能够去战胜任何对手，哪怕它再强大又如何。
当晚12时，黄连长、唐指导员带领全连安全的撤出了十七号阵地转移到十八号阵地。
一九六八年三月，高机连队在同模的一号阵地上驻扎着。六月的一天，曾伯成副连长带领连队新、老战士十几个人去勘寻新阵地，我是这十几人当中的一员。老战士、副排长朱汉喜提议说可否到十七号阵地去看看，曾副连长欣然同意。
越南六月的山林里闷热潮湿，没有一丝风。密林里黄蚂蚁、旱蚂蝗、花斑蚊密集的向人进攻。大家在树林里气喘如牛般爬行了大约二个多小时来到了十七号阵地。
时间已经过去一年多了，眼前的阵地上仍然一片狼籍；西南边的山顶被炸弹削去了一大块后崩塌了，裸露出的红土山崖依然显得那么刺眼；北边从山顶到山坡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炸弹坑，一个连一个，有的还一个套着一个；东边的阵地上机枪工事和交通沟基本塌陷，两年的雨水冲刷使得整个阵地基本废掉了。山顶上已经长满了一人多高的飞机草和杂枝藤蔓，十七号阵地要再次启用难度蛮大。
我看着阵地的地形和被炸毁的地貌，心里揣测，敌机极有可能因受到地面炮火的打击而有所顾忌和慌乱，使得所投的炸弹偏离了阵地正中心，就差那么十几来米，否则结果就会是灾难性的。
大家在残毁的十七号阵地上东张西望胡乱奔走，参加过那次战斗的朱副排长仍然心有余悸的讲述着当时的紧张惨烈的战斗。一年半过去了，仍能感受到当时炸弹的破坏威力，使人感叹当时战斗的残酷。
阵地上不时可以发现地表上残留的炸弹皮和钢珠弹的残骸。新战士季阿生拎起一个菠萝弹的尾翼残骸喊大家过来看，“快来看，快来看，这还真他妈做的像个菠萝”。曾副连长说了句“小心啦！阵地上可能还有残留未爆炸的钢珠弹。”大家一听这话，立刻停止了在阵地上的乱窜。
我站在阵地朝北面的山顶看向远方，东边方向是一望无涯大大小小连片的山峰，一眼看过去，绿色茂密的、紧密连接的峰峦像极了大海的波浪，太阳光照在山峦上使这些山峰呈现出半阴半暗、半明半阳的立体感。而脚下残存破损的十七号阵地，静谧中透出一股肃杀之气，虽然是在炎热的六月，背后的脊梁骨仍一阵阵发凉。
眼前老阵地的情和远处山岚的景交织在一起让人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反差；一边是人间，一边是地狱。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曾云，决睢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从山小。”
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了杜甫老先生这样一首诗《望岳》。
这样的一片大好河山，如果不是因为战争，真是个旅游的好地方。
返回连队一号阵地的时候，苍山似海，残阳如血。
作者简介：陈绍斌，男，一九五零年一月出生，湖北武汉市人。先后就读于同济医科大学医疗专业、湖北医学院心理学专业、武汉大学工商管理专业，硕士研究生学历。《世界文学》优秀签约诗人（作家），在武钢(集团)历任医师、医务科主任、副院长、院长等职。为武钢(集团)公司模范共产党员、劳动标兵、十面红旗之一、"感动武钢"十大后选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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