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喳喳的花喜鹊

孔祥柱

清明节已至，为祭祀母亲在天堂之灵，特以此文寄托我的怀念和哀思。

屈指一算，母亲离开我们已经三十三年了。我的母亲永远是我心中的最爱。上世纪的五十年代末年间，那一年春天的一个上午，乡间小路上走着一大一小的两个人。路边白杨树梢绽放出绿黄色的嫩叶，十几只喜鹊在树枝之间上下翻飞且又欢快的蹦蹦跳跳，喳喳喳的欢叫着。好像在聚会欢迎和煦温暖春天的到来。大的是位母亲，小的是儿子。母亲一边走，一边指着树梢上喳喳叫的喜鹊对小男孩说道：花喜鹊叫喳喳，娶了媳妇忘了妈。你长大娶了媳妇能不能忘记了妈？

小男孩仰起头看了看那群还在不停喳喳叫的花喜鹊，他不加思索地应答道：“我不会忘了妈妈的！

那位母亲就是我的妈妈，小男孩就是我本人。那一年，我的母亲年过五旬，我才仅有八岁。我的母亲是从旧社会苦过来的人，老人家裹着的是一双小脚。俗话说“小脚一双，眼泪一缸”。万恶的旧社会，关里农村的女孩子一到三至四岁就在家族长者的监督之下开始缠足。大姆脚趾以下的其他四个脚趾被裹脚布死死缠住，直到四个脚趾的骨头被缠断，折到和脚心合拢为止。那真是断骨折筋，痛断肝肠的啊 ！缠足三年以后断骨折筋的疼痛才会逐渐减退，慢慢才能够行走起来。缠足是旧社会里妇女的一场噩梦和残害，女人一辈子深受其害。

我这一生记得最牢的就是路上见到喜鹃的那一天。那一回是母亲带我一起去农村的舅舅家。舅舅家住在一个偏远的山沟里。那个村名就叫闹枝沟。离我们所住的吉林省安图县城有着五十多里的山路。一个健壮的男人走五十里山路也得需要七至八个小时，何况一个小脚女人和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呢。那时候，我舅舅家所在的山沟沟里是不通公交客车。只有一条能走牛马车的弯弯曲曲的一条土路。从早上7点钟启程走至中午时，我们母子俩才走到福兴公社所在地。这里距离我舅舅家的部落还有二十多里的山路呢。也就是还有一半的路程。这段山路意味着我们母子还得走上五至六个小时呢。过了福兴村不远要过一条河，这条河就叫福兴河。河上没有桥，只能趟水过河。我脱了鞋挽起裤脚，光着脚丫，母亲牵着我的手，我们娘俩便趟水过河了。因为母亲是裹脚又没有袜子穿，只能穿着鞋趟水过河。好不容易趟过了河，我们娘俩就在岸边一棵大柳树下乘凉歇脚。这时候，我顿时感觉口干舌燥，饥肠辘辘，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于是我就高声喊叫着：妈妈，我肚子饿了！

母亲从小布袋里摸出一块玉米面饼子递给了我，我接过玉米饼子就狼吞虎咽吃了起来。片刻之间就呑吃肚里了。我看见母亲并没有吃东西，便说道：妈妈，你也吃一块吧。

母亲抚摸着我的头说道：我不饿。

其实是那天母亲只带了唯一的一块玉米面饼子，她是留给我路上吃的。我趴在河边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河水，那感觉就是又甜又凉爽，真是解渴呀。

歇上了一小会，母亲说道：我们继续走吧。

中午的天晴空万里，没有一丝儿云彩，也没有一丝儿风，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我们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又深一脚浅一脚的艰难行走起来。走了不长的时间，汗水就顺脸颊流淌下来，汗流浃背浑身上下被湿通了。我的母亲是穿着鞋过河的，鞋里灌了水全是湿漉漉的，走在坑洼不平的路上脚一跐一滑的显得十分吃力。又走了大约十里路的时候，我看到母亲开始一瘸一拐走路显得十分的艰难。我赶忙携扶着母亲来到路边一棵大杨树底下乘凉歇息。坐下之后，我的母亲慢慢脱下两只鞋子，这时我发现母亲的两只脚后跟都磨出了血泡，鲜血染红了鞋帮。怪不得她走路会一瘸一拐的呢。母亲擦了擦莲花小脚，她默默地把鞋子穿上。当时我的心好痛呀！我忙问母亲：妈妈，你的脚是很疼痛的吧？

母亲扬起了头，她淡淡一笑说道：儿子，我不痛！

我在山林子边上捡到一根枯树枝，递给母亲当拐杖之用。拄着它行走，似乎妈妈走路会轻松了一些。太阳已经有些偏西斜下了，可还有十几里路才能到达舅舅家呢。我的心里感觉路途真是好漫长的呀。天气还是一古脑的热烘烘。路途也是越走越艰难。路两边灌木丛生，曲曲弯弯的很多路面还浸泡在雨水里，十分泥泞难行。我们娘俩只能走一会歇一会。母亲脚上的血泡也磨破了，血水粘在鞋底上，走路越发是一瘸一拐。我的母亲咬紧着牙关，她一声不吭的带领着我一步一步艰难行走着。老天可怜着苦命人。正在这时候，一辆到公社去办事返回闹枝沟的牛车赶了过来。山里人都是那么朴实善良，赶牛车人见我们母子俩走的如此艰辛，他热情地招呼着我们坐上了牛车。这辆超负荷的牛车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前行。天擦黑的时候，终于到了舅舅家。吃过晚饭，母亲和我已经累得困得睁不开眼睛，草草收拾一下就睡着了。这一觉睡的那个香，娘说我连身子都没有翻过一下。

第二天，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母亲过来把我叫醒。吃过早饭，听母亲和舅舅继续唠嗑，这时我才知道，母亲这次来舅舅家是要开在此地开一块小片荒地，欲想种些杂粮谷物和蔬菜之类的农作物，以解决我们城里人口多而粮食不足的困难。那时国家刚刚开始陷入经济危机，城镇居民的粮油、蔬菜、布匹，几乎所有生活用品都要凭票供应。没有工作的居民，上小学中学的学生，每人每月只供应27斤半口粮，食用油二两。为了一家人不饿肚子，母亲这才长途跋涉带着我来到偏远的山沟里寻求开荒种地。后来经过母亲辛勤的劳作，也不知她经历多少蚊叮虫咬，挥洒多少汗水，经历多少磨难，在舅舅一家人的帮助之下，春播夏耕秋收，终于收获了丰收的果实。刚入冬的时候，舅舅赶着牛车就给我家送来满满一车粮食、土豆和萝卜。这一车的农副产品足以解决我们一家人当年粮食、蔬菜不足的生活困难。看到这一大车的丰收的果实，母亲脸上挂满了喜悦的笑容。那一次我跟随母亲进山的情景也深深被镌刻在我的心上，一生一世也不会忘记的 ！

作者简介：

孔祥柱，中共党员，人生早期山村教师中学校长，人生后期是国家机关干部离岗退休，现居吉林省安图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