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年底
叫北风的乡愁
和叫乡愁的北风
呼呼地吹
他们头发乱了，眼睛红了
心情转阴
堆积在天空成了云朵
思念从眼角滑落
流进河里成了波涛
他们满脑子塞满回家的念头
归心似箭，击穿车站、码头、机场
话题在舌头上跑起来
打探归程。内心，角马群奔腾
纷纷跳水。回家二字被反复咀嚼
被唇咬破
在堵车的马路上
吐出回家二字多幸福
嘶哑的嗓音把路敲打得肿胀
幸好一年节余下来的
还有自己
瘦的象猴子，就打肿脸
带上自己回家
这么多年，闭口不谈我在哪里
我抱着一块石头沉在人海里
偶尔在群里冒个泡
我在哪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冒个泡
会占用你的内存
这么多年，我还在东莞
真实的东莞，在我手上
是一张窄窄的暂住证
我隐去脚印，回声。投下地址
音讯全无。地址涂了改了
撒下网，捞不起我给你的背影
我回家，回家，回湖南
我回了N回家
我还在东莞
我见过的人，我忘了他们
我忘了的人，我又见到他们
我还在东莞
这么多年
我在东莞的工厂里，在工厂的窝里
在工厂门前的士多店趿着海绵拖鞋
喝瓶装豆奶，罐装可乐
在工厂门前被40度的太阳追着无处可藏
在工厂机器的记忆里储存
我的汗水。我深陷在东莞二字覆盖的土地
每一次在冬天只是走远
而会象花朵一样
春天来了就再回来
哥说要盖新房，他反反复复说着
他醉了，满嘴酒气
我们喝着家乡的米酒，满嘴跑火车
楼上的老鼠照旧操练它们的生活
该盖房了，我也这么认为
他说，要盖的可以过火车
他不知道，一个五十岁的单身汉
住在那么宽敞的房子里
一定比住在一间小屋子里孤单
前年这么说，去年这么说，今年还这么说
我年年这么听过来的
年年这么扶着他应答，盖房，盖房
一个乡下男人的梦想，它不是飞机
不用打击它，它不是地雷
不用踩破它，但得小心地，包容地，听着
无论他怎么描，也不过就是描上麦子的绿色
描上稻穗的金色，还有白雪的白色
他不过就是喝多了酒，一不小心
就把房子这么大的梦想
说漏了嘴
装修师傅每天在墙上
叮叮当当敲着打着
他们一点一点地把坑洼掩饰
让美呈现出来
他们盖上了一坑
而那个坑还在我心里
他们补上了一个洞
而那个洞还在我心里
他们希望早点把房子装修完毕
然后一寸一寸量回去
计算工钱
他们装修完了
我内心的装修
才刚刚开始
它们习惯了在泥巴路上颠簸
走在水泥路面，有些不适应
别忘了给它们一声鼓励
别忘了赞美路旁的柳树、香椿
因为你的到来，它们激动得提早掉了头发
鸭子们成群结队回家，摇摇摆摆
如果走在中间，别忘了遵守纪律，不要插队
要懂得礼让，不要惊吓它们
见到水牛、黄牛在马路上慢悠悠地行走
别忘了脱帽，向勤劳致敬
也不要嫌弃它们，随地大小便
每次，我都把内心塞得满满的
心疼自己，咒骂自己，也宽容自己
思念越来越接近云朵，心飘得老高
终有一天就要落下来
像拳头一样砸回这土地
那过程就是把自己拉长，拉长
再用力绷断。回到泥土中
我才会感到踏实，稻禾扬花抽穗，涉水而生
每次赶回来，接住这卑微的降生
执著地在稻禾中分出稗子
证明我的爱没有杂念，我是五谷的儿子
每一次给乱石命名，总把其中一颗
写上我的名字
每一次从茶树中分出老幼
把犁耙弄醒
这一切我该做的
而我真的做的不够
我安心地等镰刀长出弯弯的月牙
在茶花上做甜蜜的梦
在最高的松针上飞翔
这么多年，我一直空着双手回到茶山坳
每次回家我都摸着自己的手脚
数一数我的手指头，脚趾头
每一次可以完好无损地回到茶山坳
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
我的金窝银窝，我的狗窝，我的茶山坳
犁耙一路艰辛，时间变成根根白骨
也不能阻止，我的热爱
不能阻止我一一还原成稻禾、麦子和玉米
这么多年，我在胸口忍住一个爱字
完好无损回到茶山坳
这是一个奇迹
作者简介
王家有，籍贯湖南衡阳，诗人、畅销书作家、管理专家。于《诗刊》《诗选刊》《草堂》《星星诗刊》《绿风诗刊》《知音》《辽宁青年》《羊城晚报》《工人日报》等刊物发表作品若干。著有长篇小说《东莞丽人》，管理著作《与公司同成长》《二十年目睹管理怪现状》等。《打工诗人》编委，主编微信公众号《拇指诗刊》。诗观：每一首诗与灵魂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