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怀念二舅
陈昌钟
去年腊月二十五日,我去大舅家“睄节”,大舅告诉我一个不幸的消息:二舅因脑溢血正在广州住院,大舅的两个儿子刚离家去赣州火车站坐火车赶赴广州探望。
我回家后,按照大舅的叮嘱,没有把这事告诉母亲。她70出头了,10多年前也因患脑溢血落下了后遗症,怕她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承受不了。当晚我打了个电话给在广东东莞市打工的弟弟,问他回不回家过年。弟弟说不会,买不到火车票。我于是交代弟弟说:“不回家的话就在这两天抽空去一趟广州探望一下二舅的病情吧,先帮我拿出600元交到舅妈手中,作为我的一点心意……”几十年没见过二舅了,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我很难过。
正月初一上午,弟弟一家三口从广东回来了。我迫不及待地询问了二舅的病情如何,弟弟说:“二舅已经去了外婆那里了。”我一下子没明白过来,又重复问了一下,我才懂了。听到这个噩耗,我一时惊呆无语。沉默了好几秒钟,我问,会办理丧事吗?弟弟说,可能等过了年再办吧,不过已经火化了。
二舅的离世,勾起了我从小对他的记忆,回忆起他的音容笑貌,回忆起他写给我们的那几封书信,回忆起我小时候,父母自豪地对我讲起二舅初中毕业考上中专吃“皇粮”的荣光,要我以他为榜样,努力读书。
我第一次见到二舅是我在七八岁的时候,他和舅妈来我家做客。那是在上世纪70年代大集体时期,那时候我家一年到头难以吃上几顿饱饭,肉只有在逢年过节时候象征性吃得上一点,平时就只有来了贵客才有荤菜上餐桌。记得那次吃午饭时,二舅和舅妈看着桌上的五六碗菜,责怪母亲太浪费了,说:“炒几碗青菜给我们吃就行了。贵州(二舅在南昌航空学校毕业后,分配在贵州安顺飞机制造厂工作)那里由于地势太高,很难吃上青菜,餐餐吃荤菜,吃腻了,就想吃青菜。”母亲则不停地往他们碗里夹各种荤菜,说:“好吃,好吃(快点吃),会冷掉!我也没炒什么菜你们吃。”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都怯生生地坐在饭桌前,停下正吃着的饭菜,好奇地看着这情景,听着母亲和他们的对话。二舅和舅妈则把母亲夹到他们碗里的肉转夹到我们几个孩子的碗里,和颜悦色地叫我们吃掉。那次二舅留给我的印象是高大壮实,和蔼慈祥。
第二次见到二舅,大概是我十岁时的正月。那次舅舅家给外婆做寿宴。说是寿宴,不过是大舅趁着外婆刚好满了六十花甲,二舅难得从遥远的贵州回家过年,就叫上嫁出的几个姐妹回娘家团聚一下。那次我也跟着母亲去了外婆家做客。那次二舅留给我的印象,除了温和的一面,就是他对孩子管教严格的一面。记得我在外婆家做客两天,总是和二舅的两个儿子(大的和我同龄,小的比我小两三岁)不停地追逐打闹,捉迷藏。玩得太疯了的时候,二舅就会出现在我们面前,口气威严地训斥我的两个表兄弟,他俩马上就会收敛一些。这是我和两个表兄弟接触时间最久、玩得最嗨的一次,此后至今几乎没有再见面。他们跟随父母在贵州那个遥远的地方读书,生活,直至成家、定居。30多年来,我只能偶尔从大舅口中得知他们的一些情况。那次我和表兄弟快乐嬉闹和二舅对自己孩子严格管教的印象永远定格在我脑海中。
二舅留给我第三次印象深刻的事是他写给我家的两封书信。
一封是20年前二舅给我的回信。那时我刚结婚不久,就有了万一第一胎不是男孩就打算超生第二胎的想法,便写了一封信给二舅,听听他的看法。没想到二舅在给我的回信中毫不留情地给我浇了一盆冷水,严厉批评了我的错误思想,说什么“生男生女都一样”,“作为人民教师,国家干部,应带头积极遵守政府的计生政策,不该有这种错误的想法”等等。对我苦口婆心的地说教了一番。二舅的这封回信,看得我面红耳赤,后悔写信给他透露这种想法。二舅给我的这封回信,有两点让我特别欣赏,让我印象极深:一是他那笔力刚劲潇洒、刚柔并济的钢笔字体,比如“国”字,他喜欢先写里面部分,最后一撇连带写完外面的国字框,把长方形的“国”字写成圆形的行书体,我觉得特别美、特别有特色;二是二舅在信中对我的告诫,让我感受到一个工程师(他是该飞机制造厂的工程师)纯正的思想情怀、极高的政治觉悟和人格魅力。
另一封让我难忘的二舅来信是大约10年前他写给我父母的来信。那几年我父亲和母亲闹矛盾达到了高潮阶段,几乎天天一小吵,隔几天一大吵。我母亲虽然留下了“中风”后遗症,但和父亲吵起口来依然声音高亢,中气十足。我和妻子虽然劝解不少,但毫无效果。我曾经到大舅舅那“搬救兵”,不过大舅已是年过70的人了,的确受不了30多里山区公路的颠簸,所以没来。也许大舅有时给二舅在电话中说起过这事吧,不久爸妈就收到二舅从贵州寄来的书信,我和妻子也看了信的内容。信写得很长,足足有七八页,语气委婉温和地劝说我爸妈二人,态度也不偏向哪个人。我和妻子都很佩服二舅的劝说智慧,也很赞赏二舅的公正态度,深深感受到二舅作为尊长身份,那种对亲戚的慈爱、关怀,那种苦口婆心的情怀。这封书信,让我再一次加重了对二舅的敬重。
我从小至今都对二舅充满感激之情。在我的童年时代,我家年年在口粮上都青黄不接,以稀饭、红薯度日是我对童年最深的印象。那时二舅和大舅都会寄来一些粮票接济我家。因此,在我儿时的字典里,“亲戚”就是“雪中送炭”、“救命菩萨”的代名词,特别是像我舅舅这样的好亲戚。
时光列车把我从童年载入到中年。我参加教书工作一晃就是二十六七年了。这二十多年来,我只顾经营着自己的家,却忘了记挂一下远在贵州的二舅。从来没去看望一次他,也没有给他捎寄过一次家乡的土特产,只是偶尔在节日里给他发过几次节日祝福短信作为礼节性的问候。我这个缺乏情义的外甥,不知是否给二舅的心中留下了永远的遗憾?
想想我能从极端贫困的农村家庭中考上师范学校,步入当时令人羡慕的“吃皇粮”的人生道路,也是多亏了二舅的榜样力量支撑着我。我在读小学时,父母就会常常自豪地向我们兄弟姐妹几个讲起二舅读书时期的辉煌与荣光。二舅也是在苦难的家境中长大,六个兄弟姐妹中,他排行老四。一家八口的生活,全靠外公走村串户给人理发的收入。二舅发奋苦读,初中毕业考上了一所中专学校——大概叫南昌航空学校吧。学费、伙食费都由国家全包了,毕业包分配,从此捧上了“铁饭碗”。那个时代,考上一个中专生,在我们这方圆几十里的几个乡镇(那时叫公社),算是凤毛麟角。这既为家里减轻了很大的经济负担,也成为他家人以及所有亲戚的荣耀。就连我们村子里那些和二舅在初中一起读过书的人也喜欢经常和我父母谈起二舅:“我和邦钏(二舅的名字)可是同学耶!他读书可是考这个的——”,随即在我们面前翘起大拇指摇一摇。我于是以二舅为读书的榜样,发奋苦读,初中毕业时我终于为父母争了气——考上了师范学校,从此也捧上了“铁饭碗”。教书这个“铁饭碗”我一捧至今就是近30年了,从此却把远在贵州的二舅一家忘在了脑后……
二舅,去年年底那次我在大舅舅家才知道,您这是第二次脑溢血了,还患有肺癌、糖尿病多年了,而我以前却一直对此一无所知。自我长大成人几十年了,我从来没有写信或打电话问候过您的身体状况,更没有买过一点营养品去看望年迈多病的您,回报您在困难时期给我们家的资助,我真正是一个很不孝的外甥啊!而今,您突然辞世的噩耗告诉我:我从此再也无法见到您的音容笑貌了!我再也没有机会看望您、回报您了!二舅,您在天国会怪我这个不肖的外甥吗?
二舅,愿您在天国不会再有病痛的折磨!
二舅,我这个不肖外甥也只能给您说这句您无法听到的祝福了……
作者简介:
陈昌钟,男,生于1970年8月,江西赣州市赣县区人,南昌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本科毕业,中学语文高级教师,发表过一些新闻作品、随笔、教育教学论文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