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清明时节想姥姥
贺东梅
我的姥姥郑佩贤,生于丙辰年(1916年)二月初二,卒于丙戌年(2006年)二月二十六——姥姥一生信阴历,不信“阳历”,她说:“洋玩意”不准,“差八国去了”!
姥姥一生没有走出家门,就是个“围着锅台转”的家庭妇女。但是,纵观她90年的人生经历,太跌宕起伏、太艰苦卓绝,世间的大悲大难她都尝到了,而大喜的滋味仿佛与她绝缘。
写姥姥的想法,产生于失去姥姥的那悲痛欲绝的日子里。之所以迟了将近10年才开始在电脑上敲出下面这些文字,实在是因为现在提起姥姥两个字时,血压才不马上升高,哭声才不马上冲出喉咙——泪水已经化成浓浓的思念,堵在胸口不吐不行了……
这想法是在美国的朋友促使我萌生的。那日,我抱着她打来的越洋电话,哭诉了能有半个小时。朋友等能插上话时,一句话止住了我的眼泪:“既然这样想姥姥,把她写出来!这才是对姥姥最好的纪念!”
我要写的姥姥,是多面的、矛盾的:她睿智同时又愚昧;她善良可又有时挺凶;对她喜欢的人就是溺爱,对不喜欢的人又几近虐待;对同一个人,喜欢你时她是火:热情如火能把你融化,“恨不得把心扒出来”给人家;不喜欢你时她也是火:愤怒如火能把你焚化!她静下来绣的花美仑美奂,冲动起来可以出去打仗骂街……
姥姥的语言非常形象丰富。我最初酝酿写姥姥的文字题目是《姥姥语录》,可是动笔太迟了,倪萍的《姥姥语录》已经问世,我只有用“姥姥语录”为纲,纲举目张地《解读姥姥》了。文字里带引号的,都是原汁原味的“姥姥语录”。
那是2013年2月3日凌晨4点。我的孙女、姥姥的第五辈人在床上甜睡。天上的姥姥和刚会数数的孙女给我记着,看我能用多少时日把姥姥写出来。
2013年7月,我基本上把姥姥写完了……
姥姥总说我一点“章程”也没有,她嘴里的“章程”,主要是指外在的身体素质、动手能力等等;而我说姥姥也没“章程”,是指她内在的、心理素质方面的。我认为,姥姥一生的不快乐、一生的悲剧,源于她心里没有“章程”、没有主见、活得没有“自我”——她为这个、为那个、为别人活了一生,唯独没为自己活过!她的“钢强”、“强亮”、“钢梆硬正”,都是外表的,说到底,姥姥是个外强中干的人。所以因为这个,我也格外同情姥姥,也要在我有能力的时候,尽最大努力照顾她、回报她!
2000年,儿子9月份上的大学,我把家里粉刷了一下,姥姥怕风,把四处漏风的铁窗户换成了塑钢窗……“十一”一过,就把84岁的姥姥接来了。姥姥在我家一直呆到2005年。那一年,先生的侄女从外地来鞍山读高中,也要住在我家。我不能“剃头挑子一头热”、光有娘家没有婆家啊!所以,不得已把姥姥又送回了妈妈家。
姥姥回到妈妈家后,被查出了直肠癌!90岁的人了,医生说就是他自己的妈妈也不会给动手术了!姥姥卧床了,那么刚强的一个人,“炕吃炕拉”了。我们姐弟,每周都去看她,帮助妈妈照顾她。我们去时,赶上姥姥有屎尿弄脏的裤子,都是伸手就洗。妈妈总让我们戴上手套,我们谁也不戴。姥姥大便干燥时,大妹都用手直接给姥姥向外抠!两个弟弟更是从姥姥70多岁以后,就坚持一两个月便抱着姥姥的脚,为她剪脚趾甲;姥姥在我家时,大小便有时也便在裤子里,连先生都跟我抢着洗……真的,我们谁也不嫌姥姥脏!我一边洗,眼前一边浮现姥姥风风火火给我们小时候“一把屎、一把尿”的样子,而且,我比弟弟妹妹们让姥姥受累还多!姥姥伺候我们时,什么时候戴过手套、什么时候嫌过我们脏?我就是把满腔的血都献出来,也难以报答姥姥于万一啊!
我们把姥姥接到家里的那些年,周围的邻居、同事、朋友都说,我这个外孙女侍候姥姥还有情可原,一个外孙女婿能做到这一点,“够一撇一倷”!先生说,不是他境界有多高,实在是姥姥的行动换来的——姥姥年近70的时候,还帮我们把儿子带到了7个月,累得她腰都直不起来……这份恩情,他永远不能忘!
我一朋友的父亲,也患直肠癌,最后疼得夜夜大叫,全靠杜冷丁维持。朋友早早就嘱咐我去办“毒卡”,他父亲去世后,把剩下的两支杜冷丁给了我……可我坚强的姥姥,自始至终没叫过一声,杜冷丁也没用过半支!她每天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床上,静静地接受生命一点点流失,我们都心痛欲裂地看着她母牛一样壮实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骨瘦如柴!她的“金镏子”戴不了了,有气无力地摘下来,说是我给她买的,还给我;我跟她买的金手链也松得戴不住了,可是姥姥还有办法,她把金手链在手脖上多绕了一圈,“双层”地戴着……
不能再写与姥姥天人永隔的那些肝肠寸断的事情和时刻了!姥姥离开我们已经16年了,可是现在我写她离开我们的时刻,还是泪如泉涌、头晕目眩,血压肯定又上来了!
在殡仪馆,到了今生再也见不到姥姥的时候,我昏了过去,是做医生的弟妹给我掐人中让我醒了过来!我当时就一个念头:我的人生任务都完成了,我去另外一个世界陪姥姥吧!她的一生太苦了啊!
姥姥出生在长白山脉深处,她对“关东山”有不解的情缘。姥姥去世后,朋友帮忙在长白山支脉——千山上的一处果园,找了一块墓地,那里可以春天看花,秋天“吃果”(前年,因为我们姐弟年龄也都越来越大,爬不动那山了,把姥姥姥爷及早逝的舅舅,一起“请”到全国树葬典型的一个公墓安息了),16年了,我们年年岁岁清明去看她,弟弟们给她坟头除草填土,我和妹妹次次都买了她爱吃的水果、糕点供上,而且妹妹每次都精心包上一些姥姥爱吃的饺子馅的饺子;我们的后代,从外地回来,无论多忙,都要去姥姥那里磕头拜祭!
姥姥,我亲爱的姥姥,我们永远想您,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您!
姥姥永存心中!
作者简介:
贺东梅,女,1955年9月1日生于辽宁鞍山。新闻系列副高级职称;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散文学会理事。作品多次被《散文选刊》、《读者》、《报刊文摘》等期刊杂志转载。出版有散文随笔通讯集《达子香花开了》、自传体散文集《长白山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