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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半透明的多棱宝石
——十品诗歌的四个立面
刘诚
进入新世纪第二个十年以来,诗歌里最重大的事件莫过于微信诗歌的横空出场。昔日热闹非凡的诗歌论坛突然衰落下来,当年活跃在诗歌论坛的诗人们忽然集体消失;一批九零后、零零后借助微信的超级传播力量走上前台,渐渐成为诗坛的主力。而一大批原来在第一个网络诗歌的黄金十年里功成名就的诗人似乎厌倦了运动,厌倦了论坛时代的纷乱和喧嚣,纷纷向博客撤退,在那里坚守。这批诗人年龄渐长,埋头写作,不迷信微信,也不拒绝微信,与当代诗歌接连引爆、四处滚动的争论保持距离,不声不响地发育着自己的风格,充盈着作品和理论的武库。他们之中的一些人,在当今的诗歌地理版图上可能不算非常引人注目,但却一定非常非常地重要——他们是当代诗歌的脊梁,担当者,实力派,中坚力量,正是这批诗人构成了当代诗歌隆起的高原,如果将他们的名字抽走,当代诗歌必将大面积失血,变得肤浅轻薄,无足轻重。
十品,坚持诗写三十余年、与西汉开国名将淮阴侯韩信故里隔淮河相望的著名诗人,就属于这一批为数并不是很多的中坚诗人之列。
一、十品诗歌不为诗坛形形色色的伪先锋所动,旗帜鲜明地守望崇高,以最大的勇气逼近神性,保持了对诗歌的“向上、有益、尖锐”的价值追求。
众所周知,进入新世纪以来的现代诗歌,经历了一段极其混乱而又波澜壮阔的历史。一方面,第三代诗歌运动开启的诗歌大分化、大裂变继续深化,由非非反价值、反文化肇始,继由日常化诗歌接棒,再到口语诗、废话诗、解构派的小调皮话小机智脑筋急转弯诗、下半身的黄诗、垃圾派的垃圾诗,诗歌每况愈下,诗歌精神全盘崩解,诗歌现场圈子林立,诗歌创作陷入各种炫技的无聊实验,有害的诗歌主张纷纷出笼,以先锋的名义你方唱罢我登场,貌似繁荣,实则一地鸡毛,惨不忍睹。一个人在如此恶劣的诗歌生态环境下写作,如果不是具有超常的自信和心理定力,很难不受到这些歪风邪气的影响。可贵的是,十品从一开始便旗帜鲜明地选择了守望崇高,坚持第三极神性写作的理想和原则,与形形色色的伪先锋进行了坚决的批判和抵制。
十品之所以如此清醒和坚定,源于对诗歌理想的信仰,这个诗歌的理想便是诗人心中的“天堂”,里面居住着“真善美”的价值。这不是老调重弹,诗歌无论从哪一个门进入,也无论呈现出多么复杂多样的形态,最终都必须登堂入室,在这个“天堂”里报到。比起当代诗歌里很多同行,他认为自己距离这个天堂更近:
我住的地方离天堂很近离心脏很远
已经不止一次地接近天堂又从旁边擦肩而过
天堂的幻境常常落在我必经的路上
——《我住的地方》
正如海子之执迷于麦地,十品强烈地执迷天空,有时不惜挥霍孤独,一个人拥抱天空,以热烈的诗句赞美阳光。十品大半生都在与阳光交谈,在阳光中纠结不休。他理解阳光的话语,了解它的痛苦、孤绝和光荣。“阳光真好/阳光是一朵盛开的玫瑰可以/送给这个地球上的许多朋友/无论你在哪个角落/我都会以阳光的名义将你找到/让你分享我的快乐分享阳光/在我简单的裸体上/任你滚过一千遍摧毁一千次/你还是我不可多得的朋友/阳光——真好”——在一首题名《阳光》的短诗里十品这样写道。这里的阳光,来自太阳的恩赐,属于无主的事物,是一笔无边无际的财富,可以供诗人尽情挥霍,让我们想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里将祝福施予每一个人的海子。十品就像一只诗歌的蜂鸟,在阳光的密林里飞行,时而在太阳的外围悬停,以半生的时间向太阳逼近,相信阳光里有蜜,阳光里有梦,阳光里有美好的事物。然而他也深深地知道,太阳——这位万物之父,猛男中的猛男,八大行星的征服者、统领者,他的内心其实充满了忧伤,比一位屡遭痛苦打击的诗人更苍凉,更忧伤:
我看见太阳像无家可归的孩子一样哭泣
我看见孤独在蛋黄中间企盼着一杯牛奶
我看见历史苍白如纸地随风飘动
我看见失败仍在蹂躏那个自尊心极强的男人
我看见许多灵魂沉默不语
我看见女人的媚眼在霓虹灯下变幻着角度
我看见草原的胸膛沾满了砂粒
我看见做秀的动物一无所有
我看见空空荡荡的林子落满了鸟粪
我看见伸出的手失去了血色的温暖
我看见季节走着方步只移去了一棵庄稼
我看见太阳仍然像孩子无家可归
这首短诗题名《我看见太阳》,这里的太阳意象让我深感震惊。在中外诗歌里很多人都写过太阳,英国诗人菲利普·拉金写太阳:“高悬的狮面/倾覆在一片/没有装饰的天心”,它是“宁静地伫立/多么无倚无助,/孤单且无茎的花”。同样是写太阳,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帕斯在他的代表作长诗《太阳石》里这样写道:“火焰的脸庞.被吞噬的脸庞,/遭受迫害的年轻的脸庞,/周而复始,岁月的梦乡,/面向同一座院落、同一堵墙,/那一个时刻在燃烧/而接连出现的火焰的脸庞只是一张脸庞,/所有的名字不过是一个名字,/所有的脸庞不过是一张脸庞”。而当中国诗人多多在《致太阳》里说:“你是上帝的大臣/没收人间的贪婪、嫉妒/你是灵魂的君王/热爱名誉,你鼓励我们勇敢/抚摸每个人的头,你尊重平凡/你创造,从东方升起/你不自由,像一枚四海通用的钱”,十品却斩钉截铁地断言,太阳是一个“失败”的,“自尊心极强”的男人,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在天空中流浪。孤独,孤绝,坚定,你不知道它为了什么,需要什么,理解和同情都是多余,它只是施予,走自己的路,也许它正面临着远超一般人类想象的痛苦,但它愿意将一切的痛苦都扛在自己肩上。我知道对诗人十品来说,太阳仍然是高贵和权力的象征,我们这个天体之中最伟大的存在,它和作为第三极神性写作战士的十品其实是兄弟,是精神上的知音和伴侣,他们相互欣赏,心心相印,惺惺相惜。
十品诗歌里独特而鲜明的太阳形象,其实正是诗人自己精神力量的投影!
二、十品诗歌不批判社会,而是主要呈现善,在那些看似温良平和、中规中矩的诗歌作品里,艺术的尖锐触角却每每触摸到了生活中那些刺目的疼痛。
对于十品来说,题材从来都不是问题,他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窥视世界/又被世界窥视的窗口在上/有眉毛招引无数蝴蝶飞舞/在下有一群睫毛坚守”(《眼睛》)。事实正是如此。多年来,十品怀抱生活的渴望,走到哪里就发现到哪里,诗歌的节奏就鸣响到哪里。他看到“在等待燕子的地方看到了蝴蝶∕飞起来的姿态就是梦中形象”(《清明》);看到花开、花落,看到“石头城里堆积的石头∕映照着洪武的金戈铁马”;看到“寿山石,我沉默的故乡”,“山坑水坑田坑呀无云无雨无风∕记忆模糊却唤醒纹理清晰∕歌声低沉却沿着大地起伏∕……田黄的心跳常随黄金光顾古籍∕还有凝脂的冻玉荔枝的微凉”(《寿山石,我沉默的故乡》);看到“明月如镜高悬夜空夜空静谧如蓝∕大地静听着雪的心跳”(《静谧的冬夜》);看到冬天的风暴过去,第二年依然“小草青青”(《小草返青》);听到“低音部分的情感∕在石头下面流出发烫的眼泪”(《低音》)。他看到很多,看见“一些死去的朋友和亲人∕仍在丝绸上表演”(《挥之不去》);岩羊在岩石上奔跑,“叩问着大地叩问着灵魂∕属于爱的部分会在血中点燃”(《岩羊开始奔跑》);芸芸众生如野地之草,一百次死亡,一百零一次再生。他写河流:“柔软的/带有咸味的链条 通过月光∕印在墙上 就如蛇一般∕穿过 穿过头就穿过思想”(《穿过时间的河流》),尽管每一次的寻找都伴随着幻灭,每一次上升都紧跟着最疼痛的跌落。
对十品说来生活太沉重了,他一生都在向天国的方向逼近,生活的下坠的力量却总是拖着他向下,灵与肉在向上和向下的撕裂中挣扎,寻找着出路。他看到“阴天的后面又是阴天”(十品:《苍老的云》),到处都是“易碎的东西”(《易碎的东西》),目睹“秋天的落叶埋进泥土”(《森林无限》),听到“有风在门外喘着粗气∕你端坐在莲花宝座上光芒渐起”(《莲花》),“饥饿让春天软弱无力”(《饥饿让春天软弱无力》),而心爱的诗人特朗斯特罗姆咕哝着含混的诗句,在瑞典的午后静坐如同雕像(《看特朗斯特罗姆静坐》)。诗人也曾梦想有一把童话里的“金手指”,但很快便失望了,因为他看到“它点出的金子∕被打造成手饰挂在∕富人的身上”(《金手指》)。这个世界拥有一个暴力的结构,到处都充满了冷漠的表情,即使是高铁、立交桥、互联网、高楼大厦等被人们视为进步并津津乐道的现代化的标志性事物,也成为某种异己的力量:“高高的桥下是深沟山泉∕铁灰色的天空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北方的鸟误入云中”(《高铁开往南方》)。诗人有时也惊奇于一些明丽的事物,执迷于它们的明快与美丽,如他笔下的“闪族”,看它们“将美丽变成行为将行为嵌入历史”,“将炫耀的鳞片∕展示出来巨大的群体一瞬间∕数以百万的一致顿时闪出光芒”(《闪族》),但这一切转瞬即逝,此后仍将归于幻灭,回归死一般的寂静。世界只是表相,看上去更像是无聊的重复:“迈出家门的五十步恰好停在∕你甜蜜的笑容前我第五十次∕擦出你伤感的泪花五十那个数不在原处停留∥谁会用五十次生命挽救一只∕受枪伤的藏羚羊并承诺五十年之后∕长成五十棵哭泣的胡杨树”(《五十次的重复》),尽管每一次都有着新的内容。
在十品数量众多的抒情短诗里,有时也写到食肉的猛禽,写到鹰,写到豹子,写到一些充满力量的事物,时有惊人的意象,然而无论写什么最终都回归低音,透出彻骨的疼痛。如《一只豹子在奔跑》:“每条血管里∕都会喷涌鲜红的血液奔跑的豹子∕目光里含着杀气灵巧的肢体灵巧地穿越着∕地平线上只有一道透明的闪电在起伏的∕蒿草上滑动”,这是十品笔下的豹子,在捕捉诗歌意象方面,诗人机敏、迅捷、精准,但成功背后的却是深入骨髓的忧伤。“那种用血液作为动力的生命们每条血管里∕都会喷涌鲜红的血液奔跑的豹子∕目光里含着杀气灵巧的肢体灵巧地穿越着∕地平线上只有一道透明的闪电在起伏的∕蒿草上滑动着猎物就在前面∕心跳就在前面爱情就在前面快乐就在前面”,然而,“我看见一只豹子如人一样地奔跑∕呻吟和唾液交合在一起高潮被拆解得支离破碎”,紧跟在征服之后的却是幻灭,却是盲目。
在一首名为《最疼痛的那个夜晚,我在唱歌》的短诗里十品这样写道:“我还记得∕最疼痛的那个夜晚∕我在唱歌”。然而事实是,最疼痛的并不只是一个夜晚,而是贯穿了诗人整个生命。生活中那些沉重的部分,在他的诗歌里激起哀啭不绝的余响。
三、十品是一位长诗创作的高手,《曰水》、《娉婷》、《风中挽歌》等长诗作品,有力地拓展了长诗创作的美学空间,将十品诗歌现象的重要性提升到了突出的位置。
十品是一位长诗高手。完稿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娉婷》,以多变的色彩写水,写女性,以高贵的调性将我们眺望的目光,一再引向水和女性那无比高远的生命源头。几乎是在同时,长诗《曰水》完稿。这部长诗以节制的情绪,洁净的语言,纵贯千年、横跨宇宙的宏大架构,为我们继续讲述一个水的故事。在这个粗线条的故事里,众生渴望水,寻找水,以带血的声音呼唤水,奔向水,跪拜水,将一切寄托于水,为水生为水死,为水倾倒,水的到来却是一场惨烈的浩劫:洪水冲决一切,淹没一切,摧毁一切,大水弥天,记忆被揪为断片,生灵涂炭;在这场持续很久的大灾难里,山川大地,树木小草,植物昆虫,包括人类在内,一切的众生都不能幸免。如此美丽而残酷的诗性叙述,推动着似曾相识的经验碎片,大海的波涛一样纷至沓来,让人惊骇莫名。水毁灭一切,孕育一切,水是载体也是媒介,希望和绝望在这里对接,死亡和新生在这里谈判,真善美与假恶丑在这里握手言和完美统一。这是水和文明的变奏与交响,一幅有关水和文明的写意长卷,诗人以水为背景,勾勒出文明临盆之际纷乱错杂的斑斓意象,深刻的矛盾,巨大的张力,紧张的氛围笼罩全篇,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2007年初,一部长达八百多行的长诗《风中挽歌》问世,被《第三极》诗刊首发。这部长诗灵动瓢逸,情绪节制,体态温软优雅,一经问世,即引起广泛关注。
能飞的都飞了起来
从天空中鸟瞰大地
那是一种语言在舞蹈在做手势
在搜寻我们的记忆
并制成酸酸的奶酪和甜甜的果酱
要尽一切可能
留住美丽如花一样的青春年华
可是天空空空如也,绚丽的烟花绽放之后往往是幻灭的余烬。诗人像一位高明的精神导游,引领我们直击日常生活中那些令人无法忘却的疼痛:
九十二路车从我的视线里缓缓驶过,大雪裹携细雨
在风中舞蹈 扬扬洒洒地诉说着前生与后世的故事
一个忧郁的姑娘总是低着头走过我的门口 阴雨天连着另一个阴雨天 直到一次戴孝回 来才知道她的父亲走了
我相信阳光总有一天会照进我的门口 小鸟总有一天会向我鸣唱 可是姑娘的母亲远嫁他乡 姑娘再也不知去向
失去的不能复得,死去的不能再生,离去的也不能再回来。当风中的挽歌丝绸一样光滑地抚过我们身体的每一个部分,诗人却“让老鹰飞来 啄去我的心脏”——
一切就这么过去了
我曾经的热情四射的欲望
在这次的上海消磨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蘸水时可能还会显出纹理
剩下的是最后的东西
风干了的标本日夜在窗棂上
晃我的喉咙里燃烧着火
我的嘴巴里生着烟
我的血管里流淌着故事
我的大脑隐藏着幽默
我的手心里有一枚印章
我的脚掌心溢出绿色的叶子
我的胸口上的 长毛已逃逸
我的眼睛里升起白雾
从陌生到熟悉 从拒绝到习惯 从野外到内 一切都是顺其自然 一切都来自缘分 无语中触摸的是一片记忆的云朵和云朵的记忆
播种生存收割回忆,播种爱情收割忧伤,这忧伤被幸福浸透。我们不必在一部这样的长诗里去寻找什么高深莫测的微言大意,诗人十品以八百多行的篇幅纵横挥洒,为我们构筑了一部诗歌版的“往事与随想”,这就够了。它像江海的潮涌,一个劲地朝读者涌动,涌动,让人目不暇及。在这部长诗里,诗人怀想童年,初恋,父亲,母亲,家庭,事业,同学,思考个体、国家和民族,思考生命与时代,思考许许多多渺小的和宏大的事物,诗思随风漫卷,唯有连绵的意象在烈烈的天风中哀啭回响,不绝如缕。这是日常生活的全画幅呈现……在这里,意象追赶意象,苦难以美丽的方式呈现,忧伤升华为优雅,成为常态。曾经的一切如此真实,美丽而又凄惋……然而这时,
突然安静下来
世界在瞬间什么都没有了
一切的一切都在瞬间消失了
一切的一切
都在我的眼前消失了
河流树木
楼房汽车
阳光花朵
还有那些曾经的文明
经验反复证明,每一位真正的诗人最终都会把至少一部诗篇留给自己。只不过有的诗人是被动的,他对此浑然不知;有的诗人则出于主动;有的诗人以一部具体的诗为标志,而另一些诗人,则是以一生全部的写作活动来达成,十品显然属于前者。这部长诗,实际上便是诗人的精神自传,可贵的是,十品并没有满足于意象的精彩呈现,而是最终跃升到哲学的拷问:“一辈子有多长 一生就有多长 一辈子的尽头∕躲着一个叫死亡的老人”,并在严厉的拷问中作结,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启迪和思考。
四、世界越来越快,诗歌的运动越来越快,而十品诗歌属于一种慢;抽走十品及其所属的那一个群体,当代诗歌将大面积失血,变得肤浅轻薄,无足轻重。
有两种诗人,一种是天才,靠才气取胜,一出场就非同凡响,很短的时间内便引发千万人追捧,如海子;还有一种诗人是地才,不以才气取胜,却坚信诚实的劳动,天长日久的坚持,造成万众惊奇的风景。后一种诗人靠的是坚持,笃信着那些千古不易的写作理念,耐心积累,正面作战,大器晚成。十品不大像是前者;他温婉平和,稳练得多,也坚挺得多。那些靠才气取胜的诗人,往往写一段就要停一段,不断地有高峰,十品不是这样,我们看到他在一个很长的时间跨度里,不停地写作,稳定地产出,并且保持着恒定的质量。十品从不装神弄鬼,是诗歌班里的好学生,好班干部,不准备发出特别惊人的惊世之语,也不准备挑战老师的权威,甚至不准备挑战同行,他只是用平实的语言,言说着自己的那一份命定,自信自己最有可能笑到最后。
十品有一首诗名曰《黑夜是一张皮》:
黑夜是一张皮黑夜披到狼身上
狼就变成羊了泛着绿光的眼睛里
时常有泪奔腾而出白天变成黑夜
夜就成了更黑的夜一切都是那么冰凉凉
包括原本温暖的怀抱当嗅出一点人味的
时候
一张血盆大口正在张开黑夜没有显示出
任何危险
如豆的绿光在不停地移动
贪婪嗜血一点一点逼近
无声喘息一步一步走来
黑夜下的无规则潜规则暗规则
早在那个冬天的夜晚就出笼了
披着黑夜的狼随处可见
恐怖的绿光遍布世界
黑夜是一张皮黑夜在动物身上没有光明
穿过田野有求偶的鸣叫
撕心裂肺的声音让黑夜的怀抱颤栗不已
青青的灌木丛里有一场血腥的杀戮
黑夜里的阳光一片黑暗
黑夜里的话语充满潮湿
无知的动物们不停地奔跑
却永远摆脱不了黑夜的追赶
在黑夜把河流山川森林都覆盖了
善良和光明被撕咬的体无完肤
天边的那一抹曙色什么时候能揭开呀
蠕动着的生命奋力地抗拒着黑夜
披着黑夜的狼正在逃遁
十品是看到我们这个世界背面的现实的,但是他的表述却是一种平静地呈现,即使出现“撕心裂肺的声音”和“善良和光明被撕咬”场景,他也只是希望“天边的那一抹曙色什么时候能揭开呀∕蠕动着的生命奋力地抗拒着黑夜”。有一句话叫“知世故而不世故”,我则以为是在江湖却不沉溺于江湖。正直的诗人只是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这个世界,用自己的良心坚守着最后的善意和理想。
十品诗歌,一块执念和耐心成就的半透明的多棱宝石,体量不小,品相上乘,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焕发着智慧与美的和光。而且仍然在发育生长。十品有一首诗名叫《越来越快》,而他的诗歌恰恰相反,那是一种笃信和坚持,任风云变幻潮起潮落,它一直站立在一个高度——从忧伤到优雅,越来越慢,越来越大,越来越重要。
2019年6月9日草成于汉中
(刘诚 ,当代诗人、批评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作家,第三极神性写作首倡人暨核心诗人理论家。著有《走向人群》《如此葵花》《九歌·命运》《在命运里旅行》《先锋的幻想》等二十七部诗文集。《第三极》诗刊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