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编者:3月21日至27日,天津《今晚报》连续七天用七个章节全文刊载了赵恺老师的散文《归山》。那惊心动魄的情节,那人与虎的感情演变,那发人深省的哲理…在读者中产生了很大反响,获得了广泛好评。现将《今晚报》刊载的其中一个版面和散文《归山》全文转载于此,以飨读者。


归 山
赵 恺
石头,记忆之骨骼。
长白山是经典的东方山脉,我居住的峰峦叫作虎背岭。兀兀磲碟,挺身而起,虎背岭,大地诗碑。曾经的火山口,黑雪一般覆盖着玄武岩,一脚踏上,璀璨斑斓叮咚一片,那个声势就像李白笔下的“飞流直下三千尺”。当年鬼子追击杨靖宇试图进入虎背岭,才走一半,摔死一个少佐参谋长,他们抬着尸体撤了。
我去虎背岭自然保护区,一为防火,一为禁猎。覆盖虎背岭的是一片原始大森林,大森林里有一个珍稀树种:美人松。人迹罕至,猛兽深藏:美人松群落里出没东北虎。联合国“人与生物圈”估计,在东北也就是十只左右了。再不经意保护,作为一个兽种就很可能灭绝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上。于是长白山曾制定法规:杀伤一虎,徒刑十年。这在三四十年前,应当是十分果决、十分严厉的举措了。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张虎皮当时就值三四千块,遑论虎骨?
于是有了森林监察哨。
于是我上了虎背岭。
监察哨离天池六七十里,夜深风静,隐隐听得见瀑布轰鸣。树段作墙,树皮作瓦,我把自己的窝棚唤作“汤姆叔叔的小木屋”。一座坚实的小木屋,一座温暖的小木屋,一座童话般令人心驰神往留恋缱绻的小木屋哦。我在小木屋里生活了整整三年。
事情出在第一个冬天。
大雪初晴,阳光如瀑,下午两三点钟开始例行巡查。在悬崖和森林的接合部,突然出现野兽的声音!那种声音是地狱的声音:凶悍孔武、柔弱稚嫩、悲惨痛楚,三种感觉挣扎在一起,缠绕在一起,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呐喊、是求助,还是屈辱无奈的呻吟?我迅速作出判断:陷阱,困兽,幼虎。使我困惑的是:这位少年山民究竟是如何走出巢穴,又如何中了偷猎者圈套的呢?
果然是一只幼虎,它的娇小柔弱让人想到猫。当然它是虎,一只涉世不深、误入陷阱的虎。它的后腿折断,被钢夹狠狠咬在金属利齿上....
永远不忘那双眼睛:那是一双只要你看过一眼就会记忆终生的灵魂之窗呀――致生命于死地的欺骗,是人类对于幼小心灵的启蒙读本?而人类智慧的品质,终于堕落到对于大自然的扼杀?幼虎的眼睛唤醒夜色一般蛰伏在我心之深处的耻辱。
小心扳起金属利齿,小心卸脱尖锐钢夹,小心抱在怀里,我把幼虎带回“汤姆叔叔的小木屋”。在我床边铺了一张小床,它开始伤员的生活。
为呼唤方便,我给它起了一个平常却亲昵的名字:阿弟。
是治疗,却是相互治疗:我治疗阿弟的肌骨,阿弟治疗我的感情―一一种人类悄然弥漫并逐渐强化的当代世纪病:冷漠和孤独。
时间是一种物质的存在,仅仅三个月,我和阿弟就完成了从陌生,到熟悉,到休戚与共、生死相依的心灵之旅。不用语言,也无需语言,因为语言有待解读而爱心无需阐释。生命相信眼睛。
三个月过去,春天到了,阿弟不但完全康复而且明显长大:斑斓的皮毛,巍峨的身架,剽悍的气质――不再像猫,它已经俨然出落为一位长白家族的英俊少年。
告别是庄严的悲剧:
第一天围着白桦栅栏转了三圈,又踅进木屋不走了。
第二天彳于进山,傍晚又逃学的孩子般怯怯回来。
第三天挨挤擦蹭,依偎在我怀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出。之后,它俯伏在地,两眼深情瞩望着我,仿佛远行者的诀别。伸手抚摸它的额头,触及筋骨的战栗和血液的燃烧。不忍正视它的眼睛,那是一首浸透泪水的情诗。寂静中阿弟站起身来,一步,一步,一步,宗教仪典一般走向门口。站定门口,回眸一望,忽地向着虎背岭深处奔突而去。久久,久久,我还感受到大山的震颤。
幼虎阿弟走后我在山里转了三天,恍恍惚惚地转,懵懵懂懂地转,说不清是寻找阿弟还是寻找自己。三天没见阿弟的踪迹――山的魂灵融化在大山中。
失落阿弟的同时失落了语言,从那,我近乎顽固地沉默起来。
严冬,遭遇一次狼的袭击。
那是下午,例行巡查后走回“汤姆叔叔的小木屋”。积雪厚,雪片硬,踏在雪地上仿佛踏在沙漠上嚓嚓地响。在一组“嚓嚓”的间隙,第六感官猛然提示:警惕跟踪! 回头一看一一狼!每一棵大树都认识它,每一条溪涧都认识它,每一块石头都认识它,那是一匹狠毒阴险、臭名昭著的老狼。从这一场落雪开始它就时隐时现、若即若离地尾随着我,已经锲而不舍地进入了第三天。我走它走,我停它停,始终保持着让你觉得安全的距离。行止之间,还演绎出一副悠闲散淡、心不在焉的厌世情结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匹老狼不过是一部构思已久的戏剧之序幕。它的目标是我的血肉之躯,再加上“汤姆叔叔的小木屋”里过冬的食品。序幕缓缓拉开,之后,是发展为悲剧?是萎缩成小品?
回到小木屋,天还没煞黑。寒冬夜早,黄昏漫长,我有充分的时间准备晚饭。加足辣椒,加足葱姜,认真焖了一钵白菜腊羊肉。吃饱喝足,拴紧门窗,从容备好猎枪,甚至还从容备好一把三角刺刀以防短兵相接——几乎一切都成竹在胸但仍有担心:子弹不足。优质的德国“短剑”牌猎枪子弹雕塑作品一般闪耀着高雅矜持的贵族色彩,可是毕竟只有十发呀――作为“森林特种兵”的规范结构,我的对手肯定超过十个!
夜色具有一种扑朔迷离捉摸不定的性格:起始慵懒恍惚、漫不经心、步履迟滞、拖沓延宕,一旦警觉,便潮水决堤一般果敢行动起来。覆盖一切,渗透一切,消融一切,它的出现总让人想起老人恫吓孩子的一句话:别哭,狼来了!让孩子悚然噤声的究竟是夜色还是野狼呢?
狼真的来了。
一双,两双,三双......整整十三双眼睛。
先是形追影随,再是肩踵相接,迅速有效地完成了包围圈,它们在白桦栅栏前极为精准极有分寸地停住了脚步。知道栅栏前空旷着什么,警觉栅栏后潜伏着什么,在已知和未知之间,生活懂得等待。
不是等待戈多,是戈多等待。接着是突袭。冲击、挤压、践踏,转瞬就越过栅栏推进到“汤姆叔叔的小木屋”的屋檐之下。
门窗之间有一条隐蔽的缝隙,我在缝隙中观察。
擒贼擒王,在群狼中找到指挥者:那匹跟踪我整整三天的老狼。视野开阔,进退有据,老狼把它的指挥位置选择在栅栏和木屋之间的一棵老柞树后面――不然,如何叫作老狼呢?进攻序列作匕首状次第展开,刀尖直逼坚实木屋相对薄弱的环节一一门扉,刀柄则握在老狼手上。充当刀尖的是一匹铁灰色的职业杀手。它的面颊离我不足一公尺,近得可以听得出呼吸,甚至感受得到牙齿的磨砺和眼睑的眨动。可以阅读它的脸,阅读狼脸仿佛阅读皮革封面的《罪与罚》。令人骇异的是,这“铁灰色”只有一只眼睛,另只失明的与其说是眼睛,还不如说是一汪凝固的血水。两眼之间则峡谷一般划过一道深长疤痕,峡谷底部是惨白的颅骨。
十发子弹,十三个敌人:必需打出一个黎明,以等待作为援军的太阳到来――如果时间不是战斗力,为什么群狼选择黑夜攻击?第一发子弹必需打在“铁灰色杀手”上,最后一发属于老狼。
第一发子弹压进弹槽,枪口瞄准峡谷般的疤痕。
生死对峙中,落雪了―一哦哦,巍巍苍天是在为谁抛撒纸钱呢?就在第一片雪花贴在枪管上的时候,老狼举起前足,它的匕首出鞘了。就在“铁灰色杀手”直身扑向屋门而未触及屋门的刹那,我扣动了扳机。
“铁灰色杀手”应声扑地。那是一种悲凉凄楚、柔若无骨的崩颓,它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位农妇漫不经心地扔掉一条破麻袋。
直到垂垂暮年我还为那一击深自追悔:为什么不能再控制一下、再延宕一下、再观察一下,看看“铁灰色杀手”的罪恶究竟还能发挥到如何的极致呢?
始料不及的是,那砰然一击竟然如此威严、如此嘹亮、如此具有穿透力:久久,久久,我还听见远近山峦次第传来的多声部回应。
顽强抵抗回答顽强进攻。以生命换取子弹,历经沧桑的老狼选择单兵作战轮番上阵的方式跟我拼消耗――从射击的频率它测算弹药储备。打出第九发子弹的时间是凌晨四点,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最后一发子弹又如何对付残存的黑夜和四匹亡命之徒?老狼自己,依然耐心而又狡黠地隐蔽在老柞树后面。
我意识到一个危险的词:陷阱!
老狼在用鲜血和生命为我设置心理陷阱。从弹匣中取出最后一发子弹并把它压入弹槽,并随即关上保险栓。寂静之中,我仿佛听见老柞树的冷笑。老柞树啊老柞树,作为长白山的血亲,你难道不明白“背叛”两个字的内涵?我默默思忖,明天是把它交给斧锯,还是交给火焰呢?
一匹小狼紧贴墙根走到我的射口,再把耳朵轻轻附在墙缝上。无论是打探,无论是诱惑,固守方略拒绝射击,我举起三角刺刀,一下刺穿它的太阳穴。
岂不知这一刺倒成了我为对手设置的心理陷阱:老狼终于出来了。
是的,它以为我打完了全部子弹。
深渊薄冰,步履维艰:老狼屏息蹑足,缓缓行进。
打开保险栓,瞄准老狼。
一、二、三,三步,只三步,它停下了。停下脚步,侧耳谛听――它发现了什么?
虎背岭出奇的静,听得出山林摇曳、雪片旋转、乌云飞动,听得出松鼠跳跃、刺猬爬行、鹰鹞飞翔。咔的一声,一杆美人松枝被积雪压断,天地间回荡着惊雷也似的轰鸣-老狼在谛听什么?
倏忽,群狼撤退了。无声无息地来,无声无息地去,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曙光中,我手握猎枪走出“汤姆叔叔的小木屋”。在小木屋和大森林的咽喉通道上看见阔别已久的阿弟。阿弟岿然伫立在苍茫风雪里,仿佛一尊冰雪雕塑。
阿弟脚边,是老狼的尸体。
漫漫三载,似水流年。作为交接,我的《工作日志》上有一个重要记录,那就是年间虎背岭上没有发生一起猛虎伤人事件。离别虎背岭之前,我在山上转了三天,连一个老虎的脚印也没见到。
第四年开春,一家动物园来人,要我立即到他们那里去一下,十万火急!他们告诉我:他们在虎背岭上擒获一只老虎,这只老虎已经绝食七天了。问他们是在虎背岭的什么地方、用什么办法擒获这只老虎的,他们说,在我那“汤姆叔叔的小木屋”旁,他们设置了陷阱。听到这里我在牙缝中狠狠咬出两个字:卑鄙!人类居然利用野兽对于人类的信任作陷阱伤害野兽,致使善恶失去界线。
遭受暗算的果然是阿弟。
万万没有想到,我和阿弟竟然会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相见。七天没进食,它已经十分衰弱了。皮毛失去光泽,筋骨失去膂力,双目失去神采,一眼看去,囚笼中匍匐的与其说是阿弟,倒不如说是阿弟的骨骸。在我们目光蓦然邂逅的刹那,森林记忆在阿弟眼里猛然复苏。一双多么熟悉、多么温暖、多么明澈的眼睛哦。又见高山,又见飞雪,又见美人松。可是一出现“汤姆叔叔的小木屋”,那双眼睛当即消失了适才复苏的那隶属于爱的一切,而结构成一个燃烧的词:仇恨。
食品,它拒绝。
饮水,它拒绝。
疗伤,它拒绝。
我深深明白,对于尊严,唯一的选择只能是纵虎归山了。
在山里山外的交界口打开囚笼。一开铁门,阿弟忽地站起,面朝大山发出一声撕肝裂胆、催人泪下的长啸。之后,静静步出铁门,静静回眸看了我一眼。如此陌生、如此冷漠、如此疏离,那是一种拒绝破译的目光。拒绝破译是悲怆的拒绝――一扇心灵之窗,永远对人类关闭了。
目送阿弟归山,阿弟却没有再回一次头。
走得痛苦、走得艰难,脚起脚落,纷纷石块往下滚。
俯身拾起小小的一块放进衣袋。火之雕塑,不可承受的生命之重。
之后一年,虎背岭上有三人遭虎袭击,他们死得都很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