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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冲击波
（短篇小说）
作者：周晓宇
一
金荣调任纪检组长还不到十天，就接连收到三份检举信，内容全是举报市中区办事处信贷股长信誉在信贷业务中有受贿行为，三位检举人中一位是《馨醉寰宇大酒家》的出纳，一位是本行的信贷员，还有一位署名知情者。三份检举信的内容很相似，都暗示了是给《馨醉寰宇大酒家》办理临时贷款中有受贿现象。看了检举信后真使金荣大吃一惊，他很难相信信誉会犯经济错误，可检举信上说得有根有据又不容你不信。市场经济商品大潮冲垮了许多人的防御大堤，但信誉绝对不会被卷进大潮中去。金荣对他太了解了。
信誉是中国恢复高考制度后的第二批大学毕业生，毕业于晞锦市财经学院金融系，信誉分配到市中区办事处信贷股工作时金荣当时还是股长。金荣对信誉很信任也很注重培养他的实际工作能力，把辖区几个大企业的信贷业务都由他分管，信誉也不负众望，工作起来非常励力认认真真一丝不苟，而且能写一手好文章，他写的调查报告经验总结之类的文章敢与金荣媲美，而且没有不良嗜好，生活作风很节俭，于是金荣更加器重他。第二年金荣调市分行升任信贷科长，不久也把信誉调到分行信贷科，负责全市大中型企业大额贷款的贷后审查工作，工作认真不徇私情廉洁自律从未收受过企业的馈赠礼品，被誉为信贷员的好榜样，连年被评选为先进工作者，三年前金荣提升副行长时，本应该提信誉为信贷科副科长，但因市中区办信贷股整个班子烂掉，领导从加强基层工作考虑还是派信誉去市中区办任信贷股长，因为信誉在那里工作过，情况熟悉，自身的组织能力强，政治素质和业务素质较高，又是刚纳新的党员，能起模范带头作用，所以信誉去收拾这个烂摊子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市中区是晞锦市的新区，也是最大的一个区，市级党政军机关，全市最大的商场宾馆饭店，金融机构的各专业分行及邮电通讯全集中在市中区，工商银行在晞锦市的商业贷款的一半都在市中区办的信贷股，全市最大的旅馆《馨醉寰宇大酒家》就在这个区的第八大道上。
信誉没有辜负领导的重托，他接任信贷股长后调整了信贷员，重申了岗位责任制，与两位副股长明确分工，将辖区三百二十多个贷款单位按片区包给二十八名信贷员。全区八大商业户由两名副股长分包。信誉则对每笔大额贷款复审，严格把关然后再交区办主任签批。自从信誉上任以后，市中区办的信贷工作发生根本变化，第一年走上正轨，近两年连续被评为市中区分行级先进集体，信誉本人被评为市分行级先进工作者，中共优秀党员。
面对检举材料金荣该作如何判断呢？怀疑信誉他不忍心，他无论如何也很难置信经济问题会跟信誉搭上边。轻视检举信也不行，对工作不负责任这不是金荣的性格，更不符合他现在的身份。从三份文字不多的检举信中，金荣似乎看到三双期望的眼睛，那眼神对他的无比信赖使他的心在颤悚，他一分钟也不能耽误，他要立刻着手处理这件事。他沉思了一阵之后，决定先找信誉本人谈谈，旁敲侧击的试探一下，看他有什么反应。于是金荣把检举信收回抽屉，随手抓起电话听筒拨通了市中区办信贷股的电话。
“喂！你是哪一位？我是金荣，请让信誉接电话。什么？信誉不在，出差啦？跟着市经贸委组织的考察团去沿海城市考察去了，已经走了三天啦，噢！……”
金荣惊愕了好一阵才把电话放好，对方又说了些什么他没听清楚。他忽然心里产生了一点自责，近几年来是形势发展得太快了还是自己的思想守旧跟不上形势了？在任副行长的三年时间里他主动放弃了两次去沿海开放城市考察和一次出国考察的机会，别的同志想去他就成人之美，自己一点也不后悔，虽然妻子儿子都在埋怨他，说他一点也不开放，死守老规矩，现在的人谁不千方百计拿国家的钱塞进自己的腰包，拿不到的也要变着法子吃公喝公玩公，反正吃喝嫖赌都能报销，哪个有官有权有势的不抓住这个机会尽情享受一番呢，过了这个村可就再没有这个店了。唯独金荣不识时务，也许就冲着这一点，上级行才把他从晞锦市工分行副行长调任纪检组长，职务上倒是平级只是实权没有了，对金荣来说有了实权也不会用，不如做这得罪人的工作对他更合适些。
金荣看看现实想想自己倒不知不觉地笑了起来，轻轻地摇头叹息着：这社会！变吧！
二
金融与行长碰了头，研究决定先作调查弄清楚情况再作结论。
根据检举信的笔迹金荣一眼就看出那位信贷员就是本行的小艾。金荣当信贷科长的时候小艾是信贷科的综合员，负责报送报表和整理信贷资料的工作，她和信誉很要好，俩人工作配合默契，言谈很投机。金荣当时也察觉出来，科里的其他人也有同感。当时信誉已经结了婚，但不到半年就离了，原因谁都不清楚，未吵未闹和和气气的办了离婚手续，尔后他妻子因离婚后单位没有房子还在他们原来的房子里住了三个月，两间房一人住一间，相安无事，就连他们的隔壁邻居都没发现他们家发生了什么变化，直到他妻子另嫁了人离开后别人才知道这件事。大家都感到莫名其妙，问信誉再搞什么名堂，再创造新的世界之最吗？而信誉都一笑了之绝不作任何解释。与此同时小艾也和未婚夫拜拜了，据说小艾和她的未婚夫领了结婚证后还不到一个月，她的未婚夫就出国了，一去三年，回国探亲时小艾与他提出离婚。他们登记后没有举行婚礼，也没有同房，她还是位结过婚的姑娘。这事也许是巧合，可在旁观者眼中就成了预谋。巧合也罢预谋也罢，仅正信誉的妻子没有提出他们的分手是因为有第三者插足，并且在他们双双离婚后的半年中没有恋爱结婚的任何迹象。大家都感到这是两个怪人，应属不正常。但是在信誉被调任市中区办任信贷股长时他唯一提出来的条件是把小艾也带去，行长同意了他的要求，小艾也乐意跟他去。分行科室的人谁都不愿下放到办事处去，这种事在别人看来存是犯傻，小艾可是个聪明绝顶的姑娘，她从未做过冒傻气的事情，可他们的做法确实叫人揣摩不透。
“这个小艾，真是个鬼精灵。”金荣又不由自主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他抬腕看了看表，上班刚半个钟头，估计小艾还没有出去，于是又拨通了市中区办信贷股的电话：
“喂！你是哪一位，请小艾接电话。”
听筒里传来叫人的声音，接着是位清脆的女高音，像唱歌一样喊起来，“喂！你是谁呀！是金行长呀。官一坐大了僚也就出来了，看来你也是凡夫俗子呀，也不下来走一走，不管我们的死活了吗？”
“哎呀！看你的意见还真不少啊！谁吃了豹子胆敢给你气受，他不想端这个饭碗了？”
“喂，当行长的可不敢给人扣帽子，现在是什么年月了，还留恋老一套。您有什么指示就快讲吧，我还要跑单位去呢？”小艾是最看重金融这个老领导的，在他面前小艾总是无拘无束，干起工作来也最顺心。
“喂！你听我说，我现在是以纪检组长的身份想找你了解点情况，你什么时候有空给我约个时间。”金荣听到对方也忽然严肃起来，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但不到半分钟又恢复了原样：“噢！现在是纪检组长了，您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呢。您这么一强调身份我明白了，我知道您要找我说什么，这样吧！今天白天我没空，晚上下班后我在街心花园等你，请你准时去。”说完小艾就放下电话，没给金荣留下商量的余地。金荣无可奈何地放下话筒，自言自语道：这个小艾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下午六点一刻，金荣骑自行车匆匆赶往街心花园，远远看到小艾已在园边等他了，见他到了跟前，甜甜地一笑，说走！翻身骑上她的女士塞车前头引路，金荣还没反应过来，只顾蹬车紧紧跟着她也不好大声问。他们拐过几个路段进入一个巷口，金荣马上知道了，“这不是去信誉的家吗，信誉不是出差了吗？”小艾说：“我有钥匙。”
金荣说：“信誉倒是个细心人，出差还要找个看家的。”
小艾说：“我可没这么好的风格学雷锋。”金荣不解地问：“那你到他家来干吗？”
小艾不以为然的说：“其实也是在回我的家。” 这回金荣倒是喜出望外了，开玩笑似的问：“你们什么时候结的婚？，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小艾更是出口惊人地说：“为什么一定要结婚，那一张纸的契约就这么重要吗，结了婚还要离婚多麻烦，真没意思透了。”金荣听了吃惊得瞪着眼，倒像自己触犯了天条一样傻呆着。
俩人到了楼门口，锁好自行车，上到四楼小艾掏出钥匙熟练地打开门，俩人进了客厅，这是两室一厅的单元家属楼。金融来过两三次对房间的摆设很熟悉。一切还是老样子。听说信誉和他妻子离婚后，妻子提出什么财产也不要，信誉不过意把当时俩人仅存的伍仟元现金硬给了妻子。妻子走后信誉一心扑在工作上，这个家仅仅成了他晚上回来睡觉的地方。近两年别人都在忙着搬新房，置办新式家具，把个窝搞得又华丽又舒适。而信誉仍然住在这座盖了十几年的旧楼里，一件新式家具也没换。
小艾从冰箱里拿出两厅健力宝，递给金荣一厅说：“金大行长，委屈了，没有什么好招待。”说完自己先打开喝一口。
金荣接过健力宝没有要喝的意思，他走进卧室和厨房里看了看回头问小艾：“你们这是什么家，连职工宿舍都不如？”
小艾白了金荣一眼说：“这话你应该问信誉去，我不过偶尔高兴了过来静静心。你今天来就是为这事吗？”
金荣想着时机成熟了，就把检举信的事说出来，小艾故意不认账反问道：
你怎么知道是我写的，嗯？
你的笔迹我还会认错，我们在一个科共事三年多，对你还能不了解。
“你了解我的什么，是去爱打别人的小报告吗？”小艾似乎满肚子委屈，情绪也低落下来。
“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是怕信誉受冤枉，才以主动的态度请求组织澄清问题，这也证明了你对信誉是真心的关怀和爱护。”
“好啦好啦我的好领导，你要早几年当监察官就好了，怎么拖到现在才想起来。”
“怎么现在晚了吗？”金荣严肃起来，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倒是把小艾逗笑了。小艾也就一五一十地把她所知道的情况都讲了出来。
《馨醉寰宇大酒家》的信贷业务是由小艾分管的，大酒家的贷款额度已经饱和了，再追加贷款就会形成风险，酒店连贷款利息也承受不起，所以今年春节过后大酒家的财务人员又申请贷款一百万元说要装潢舞厅，根据实际情况小艾没有同意。几天以后大酒家的经理请了小艾，信誉和区办主任在大酒家聚会，名义是庆贺大酒家开业一周年，答谢各界朋友同仁的鼎力相助，特别提起的是感谢工商银行的大力支持。应邀到会的还有主管部门的领导，各业务关系户的经理，厂长，两家专业银行的区办主任和信贷股长。宴会完后是舞会，到会宾客深领主人家的心意，吃好玩好直至深夜尽兴而归。一个星期后小艾信誉区办主任再次被大酒家的经理特邀，说是工商银行对大酒家的支持非同一般要单独答谢。这次是由大酒家公关部门的经理小姐们和财务人员作陪。当时小艾给信誉提醒说：“醉翁之意不在酒。”信誉说：“放心吧，我们的堡垒不是轻易就被攻破的。”
酒宴开始后小艾都给惊傻了，她也算多少见过些世面的，经历的场合也不少，却没见过威力这么大的公关小姐，她们不光人长得美，身段苗条，言语动听，魅力无穷而且酒量也大得惊人。三五个回合下来信誉和区办主任就开始手舞足蹈飘飘欲仙。以往久经杀场百战不殆的威武劲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小艾再看公关小姐们面带红润，贻笑大方妙语连珠的说着不亢不卑的恭维话。可俩个醉仙已经不能领受了。她劝信誉不要再喝了，信誉却充起英雄来，口齿含混的说：“高情难却，我！再，再敬小姐一杯。”公关小姐很有礼貌地与他喝了碰杯酒。
小艾心里莫名其妙的烦躁，她不清楚说恨谁或者谁都该恨，她几次想走却又脱不开身，真让她走她也放心不下信誉他，女人毕竟是女人。
酒后照常要跳舞这已形成惯例。喝酒跳舞打麻将已成了当代干部阶层的基本功，谁要是缺一项不会倒被同行们耻笑呢。信誉是个很要强的人，凡事不甘于人后，别人能会的他也一定要会而且要比别人强。酒虽然喝多了一些，舞仍旧照跳不误，几场下来大汗淋漓倒把酒精排出了许多。
待舞会结束后小艾的担心全没必要了，信誉和区办主任完全陶醉在另一种销魂的惬意之中，俩人争相夸奖公关小姐的舞跳得多么好，那姿式那气质那身段那舞步真绝了，什么是美，这才叫美……
俩个人只顾激动得词不达意的胡乱说，把小艾气得真想打开车门把他俩推出去。
女人猖狂起来能毁掉男人，男人猖狂起来要毁掉整个世界，小艾愤愤地想，世界末日真的快来临了。
第二天大酒家的出纳员来申请贷款，一溜绿灯，信誉和区办主任审批同意，期限放到临时贷款的最长期限。
按说这还是正常的工作权限，只要各项手续齐备，别人也抓不住什么把柄。可最近出纳员向小艾透露说信誉拿了回扣，小艾听了半信半疑，可出纳员说；钱是她付的，经过公关小姐转交给了信誉，这还能有假。小艾找信誉问起此事，可信誉从不正面回答，却反问小艾：“你看我是爱钱的人吗？我不会在经济问题上栽跟头。”
小艾没了主意，于是写了那份检举信，本意是想让组织出面把问题弄清楚。 听了小艾谈的情况后，金融也觉得问题还挺复杂。要弄清楚还得费些力气。
三
金荣来到《馨醉寰宇大酒家》找那位出纳员小姐。当出纳小姐明白了金荣的来意后马上像躲避瘟疫一样的离开了他，对检举信的事拒不承认，说：“我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了去犯那傻，那不是找着被炒鱿鱼吗？”
人走了撂下这句话，金荣思考良久方感自己失策，自己的工作方式太陈旧太简单了。
商品经济了，人们都在想着怎么挣钱，谁还愿意管别人的闲事，能写个纸条投到举报箱给监察官们提供点线索就算不错了，还期望什么呢，让她把问题都抖出来，把受贿分子给抓住？那样她会受到表扬还是惩罚呢？她要是被辞退我又能为她做点什么？金荣一旦想明白了，也就完全理解了出纳小姐。
金荣根据出纳小姐的检举信和小艾谈的情况分析，酒店的公关小姐是位关键人物，这类人物可就更难接近了，不能重犯错误这次要走迂回的道路。
原稿：1994年2月8日
修稿： 2022年2月18日
【作者简介】周晓宇，网名晓宇，山东邹城人。中共党员，大专学历，经济师，金融业，现居成都。爱好文学，勤奋好学，弘扬正能量。讴歌祖国壮丽山河，赞美人民美好生活。诗歌、散文百余篇见于省、地级刊物及网络微刊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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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来源于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