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淡黄色的南瓜花
徐启文
故乡的南瓜,乡亲们称地瓜,茎蔓爬满地,不攀竹篱笆,不上高棚架。花冠似喇叭,似八音的南瓜花,开的正是时节,可今日为何暗泣似哀笳?
淡黄色的南瓜花,你令我敬仰,你令我欢欣;而今,你却令我哭泣,你令我苦吟。我要与故乡的婶母姐妹一起披起白头巾,为你哭一支深情的歌,哭诉你平凡而博大的精魂。
春末夏初,南瓜花开了,鲜丽似金、如锦。开满村前的菜园,开满屋边的土地。这时候,我每次回到故乡,你总是张开大嘴,唱着,笑着,欢迎我这远赴他乡谋生的亲人。而这一回,你却满脸憔悴,低下了苦涩的眼神。
1998年5月8日,阿母(清西人对母亲的称呼)老去,猝然长逝。她生于清.宣统元年(1909)已酉年,已是九十高寿。我接到兄长的电话,急急飞车赶回故乡。未进老屋,看着屋边淡黄色的南瓜花,我装满心头的泪水,一下子从喉咙涌上了眼眶。
我摘下一朵似在哭诉的南瓜花,从屋门苦咽走进了老屋的厅堂。看着阿母慈祥安然的遗体躺卧厅堂左边,我把已哭黄了脸的南瓜花轻轻地放在阿母的手上,紧了紧她的手,让她握着,我仿佛看见阿母在梦中笑了,笑得很香、很香;而我却哭泣着,欲裂肝肠。
这一日,遵照长兄的意见,我们全家20多人,坐在厅堂的稻禾秆上,对着阿母的遗体,吃南瓜饭,回忆家史。全村族人,也为我们高龄90的母亲吃南瓜饭,回忆村史。南瓜煮得软绵绵的,但我却很难咽下。那味儿,入口是甜的,但我吃着觉得是苦的,是酸的……
我每次看到南瓜花,我就想起和蔼可亲的阿母的脸庞;我每次吃着南瓜菜,我就想起阿母慈善为怀的心肠。
曾祖父给我们留下的一份遗产,是老屋前的一块菜园地。菜园地不到半亩,小小的,这可是我们家每年度荒种菜种粮的宝地。
每年春寒之际,阿母在这块菜园地,点播下南瓜的种籽,也点播下她的心,点播下她的目光和希望。
这一年,是1947年吧,家乡暴发洪水,冲塌了北江大堤。洪水淹没了田野,淹没了正在扬花的禾稻,淹没了一切青枝绿叶。数丈高的平房,只剩下金字屋顶的脊梁没被淹没。泡浸了一个多月,水退了,什么农作物都被泡浸死了。
国民政府腐败无能,无力拯救灾民恢复耕种。冬天,阿母在屋前的菜地种上了半边地的青豆,春来了又种上了另半边地的南瓜。
我跟着阿母到菜园地去点种南瓜,阿母说:“孩子,种南瓜先要点播瓜籽,后移种秧苗,这样种出的南瓜果多,硕大。”接着,她又说:“移种南瓜秧苗,先要浇湿土地,根不能被土压得太实,也不能太松。”顿了一下,阿母又说:“南瓜生长快,长瓜多,是度荒的好东西呢。”阿母对我的谆谆教诲,看出她对南瓜有多么深厚的感情。
真怪,那年的青豆和南瓜,长得特别茂盛。这边青豆结满丰盈的豆荚,那边南瓜的绿芽从一节一节茎蔓伸出,藤蔓爬满了一畦畦泥土。心型的叶儿,铺了一层又一层,覆盖着整个瓜地。朵朵淡黄色的南瓜花,似茶杯大小,从藤蔓上长出,仿佛吹奏起一支从春到夏的交响曲。
阿母看着她亲手播种的满菜地的南瓜开花,笑得很开心,笑得就像一朵南瓜花。她带我去摘花,边摘边说:“这南瓜花,黄黄的,淡淡的,普普通通,可它是救命花啊。”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总要瞪大双眼,望着阿母笑得合不拢的嘴巴:“南瓜是饭瓜,公花可做菜,可做汤;母花结成瓜,可做粮食,可做糍粑,可好吃呀,这荒季,我们可不用饿肚子啦!”
不久,一个个小瓜,长成扁圆形碗口般的大瓜;更有的,长成汤碗口般大的爪王。阿母每餐都摘几只南瓜回来,掺一二斤青豆拌混,煮熟煮软,做成饭餐;采撷一大篮花,做成清汤、花菜,给我们充饥抵饿。阿母为了逗乐我们几个孩子吃饱,总是唱起她不知何时何地听来的歌谣:
“大南瓜,做成饭,
南瓜花,做成汤,
没油盐,味道香,
餐餐吃得精又光……”
我们家每餐吃青豆掺南瓜做成的饭,整整吃了一个多月。有一天,我实在咽不下去,阿母从邻居借来一“竹升”大米,分成6茶杯,煮成6餐稀粥,兼着南瓜饭给我吃了6天。这时日,是多么难熬的日子啊!
这么长的时间不沾一粒米食,怎不令人绝望、彷徨.而阿母却坚定地忍受着巨大的苦楚,没有抛下我们,携带着我们,终于度过了饥荒。今天说起来,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煞费思量。
在这苦难的日子,阿母还惦记着山塘墟拾猪屎卖钱度日的“契妈”。我家乡有一个习惯,小孩时身体病痛多,父母会担心这孩子难养大,便“契”一个贫贱之人,保佑他长大。我小时身体弱小,阿母便把我“契”她。每逢墟日去趁墟,阿母就会带上几个南瓜,送给“契妈”吃食度日……
故乡解放了,阿母成了乡农会和土改工作队依靠的“土改根子”,当上了花岗乡十三组组长(村长,现称永兴村)。每年春荒,她带领村民在分到的土地上种南瓜,自力自救恢复生产,得到了乡民们的拥戴和赞赏。
阿母在分得的土地上种上南瓜,南瓜花开得又鲜又大朵;阿母在老屋前的祖地上种上南瓜,南瓜结得又多又大颗。
那时候南方进行土地改革,有点过“左”,乡政府要地主富农把所有储存的金银珠宝和钱财交出,把他们的屋舍和土地全部没收,然后分给穷人。我家村子后面的村围,称“成义堂”,十多户人家,在划阶级成分时全部被划定为“地主”、“富农”成分。其实有些只够得上中农或上中农,只有部分称得上地主、富农。有很长一段时间,成义堂的地主、富农被没收了土地资产,分回给他们的土地种上作物又一时没得收成,他们没有粮食吃,便下来我们村子采摘村中用来围菜园的叮当花树叶,回去煮熟充饥。有时摘到我家菜园的叮当花树叶,我阿母瞅准屋外没有村人,便从家中出来,去菜园里摘几个地瓜,偷偷塞到她们的竹篮子……但有一次,送瓜时还是露了人眼,被人告发,土改队长说我阿母“右倾”,免去了她的组长职务。
后来,我到30多里远的县城去读中学,每逢南瓜季节的周日回家,阿母总是要煮上南瓜菜;就是我参加工作后,每逢南瓜季节探家,阿母也要煮上南瓜菜;就是到了八九月南瓜时造过了,阿母还是拿出长老了可以储藏几个月的南瓜,做成菜做成汤,让我品尝。
阿母说:“南瓜菜正气,南瓜花汤清热,绝佳,绝佳!”我每次吃起来,总觉得特别香甜、可口。
阿母年年种南瓜,一直种到故乡解放,一直种到她生命临终的岁月。
阿母总是不忘南瓜,我也不会忘记南瓜。我想起阿母,就想起淡黄色的南瓜花。
淡黄色的南瓜花,你是九十岁高龄阿母的笑脸,你是九十岁高龄阿母的心花……
淡黄色的南瓜花,你是一朵生命之花。有情,有性,有快乐,有痛苦,有欢喜,有悲伤,有悄悄的知心话……你以生命作为奉献,使我感受到生活的落差、美丽和升华。我愿自己的心,如阿母的心花一样美丽,一样淡然,来慈爱一切的生命、一切的人家……
以后,每年到清明时节,我们子子孙孙都会采摘一朵南瓜花,放到你的坟头祭奠……
啊!淡黄色的南瓜花,你的生命无怨,无悔,无价……
作者简介:
徐启文,男,1940年11月出生,中山大学中文专业毕业。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州市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文学与艺术》签约作家。曾任广州市文学创作研究所所长、广州市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广东省作协理事、广东散文诗学会和广东传记文学学会副会长、广州旅游文化研究会会长兼广州《旅游文化》报主编等职。出版诗集《情眸》《生命的超越》《宝岛行游》等9部,歌词集《心中的歌》1部,散文诗集《生命的行旅》1部,散文集《祖居的龙眼树》《登山临水》等4部,报告纪实文学集《南国之星》等2部,论文集《感悟星光》1部,小说集《天魔海怪》(合作)1部,《徐启文自选集》等文学类专著共20部。1965年11月赴北京出席全国青年业佘文学创作积极分子大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