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父亲的影子
李桂贞
到今年七月,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二十一年了。
那一年,真是祸不单行。我突发心脏病住了医院,恰逢此时父亲病故。虽然他的离世是我早已有心理准备的,但是正巧在那个时候,那个状况下的发生,是让人难以接受的。因为我没有见父亲的最后一面,这个痛也是很难以让我平复的……
平时多写东西,但却迟迟没有写我的父亲,就是因为不想揭这个痛了。
今年春天以来,因为村志的发行,父亲频频在梦里出现。作为一个普通的村民,我没有资格非要求编辑把父亲大笔渲染。作为父亲的女儿,我却有责任给他争一席之地,把父亲的一些值得纪念的事情青垂史册。
父亲是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出生的人,我们父女的年龄悬殊非常之大,所以他前半辈子的情况我了解的甚少。以前只知道在那个时候,我们祖上是属于家境比较殷实的富裕中农。父亲小时候很爱读书,念书不少。后来有人告诉我说父亲和他的一个朋友曾经就读于三十年代我们本地非常有名的巨城四高小学,直到抗战爆发。
从小记忆,父亲的性格非常温顺,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我很小的时候,他出外工作,就不在家里了。偶尔回来小住几天,常常好给我讲一些古代的故事和念诵一些儿歌。他给我讲的《西游记》里“猴王出世”和“拜师”让我对故事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给我念诵儿歌“月儿明当当”时,往往是在夏天的晚上。饭后,跟着父亲在房顶上铺点东西就地躺下,一边念着,一边数天上的星星,再想象着儿歌里的情景。如果有月儿的时候,更是想象着月球里那兔子咋样捣臼?嫦娥在干什么?非常有趣……
父亲给我讲故事,有时是有针对性的。我家有一对糖黄色的透明花瓶,我很喜欢扒在柜上看。有一次,父亲指着花瓶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一个小女孩,把手伸进花瓶里面抓花生,妈妈说少拿点,她不听,硬要抓了满满一大把,结果手出不来了。我问那怎么办呀?父亲说少点就能出来。大了以后我明白了“适可而止”的道理。
我的童年,正值文化革命,父亲买了许多毛主席语录贴在墙上,我一个人经常看着上面的字写。六岁的一天,父亲拿了一支笔,一个本子,笑嘻嘻的对我说:“你写写自己的名字吧”。然后给我在本子上工工整整的写上“李桂真”,我就开始写呀写呀,记得那个“真”字是真不好写的。后来发现我和其他姐妹的“珍”字不一样,问父亲,他也只是笑笑而已。直到有一天,他说:“你和她们不一样”,我就再也没有问了。
父亲人长的非常精干,面庞白皙,身材笔直,什么时候也给人一副干干净净的模样。并且特别生就一双舒展廓美而书生之气的手。无论握笔书写还是拨打算盘,样样挥洒自如。写字时执笔如注行云流水,横竖撇捺间尽显遒劲飘逸;打算盘加减乘除得心应手,百千万上起下拨左进右退。俊指开合灵活,框架中指点江山。均给人以意韵之美的享受。
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开始学习写毛笔字。为了让我学好写字,父亲给我买了砚台、墨块、毛笔、麻纸。手把手教我如何研磨,如何执笔运笔。还亲自给我打格子书写仿引,让我套着学习写仿。他说写仿就是为了写字,写好一笔一画才能写好字,从小学好写字,长大就知道了好处。此后,又在我跟着老师学打算盘的基础之上,另外教了我好几套运算法则。说打算盘必须要求细心,一个珠子拨错了就会差下好多东西的,不能马虎。遗憾的是由于年代的久远,到最后我只保留和传承下了加减法的用运。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遗失。但是我却从父亲教我学习的言行当中悟出道理并养成了办事严谨的良好习惯。
父亲一生没有大的本事,也因为人本分实在善良,曾经受人陷害。所以他的后半辈子过的不尽如意,可谓是老景孤独。但是,他却很有自己的情趣。他一辈子对文化的挚爱和情有独钟陪伴了他的孤独。让他获取了人生另外一种极大的幸福和自豪!
待我外出读完书,又参加工作继而成家立业之后。他也基本步入了老年。
那个时候我回家不多,而每一次回家父亲给我留下的印象几乎是雷同:看书、写字、或者给人誊写东西。看的书有《西游记》《镜花缘》 《三国演义》《列国志》《民俗通书万年历》……
其中《民俗通书万年历》一书,对2001年到今年2017中每一个年份、每一个月份中的特殊日子都作了圈注。对“古训”和“诸子治家格言”,也分别作了批注和注解……这是怎样的一种辛苦啊!
而《西游记》《镜花缘》又是他给邻人们讲故事、道笑话的日日必修之本。据说每到冬天,晚饭之后必是拿了书去到邻居家里,坐到暖顿顿的炕上,喝着主家给沏好的茶水,仔仔细细的给左邻右舍前来听书的人们说道。那种暖洋洋的气氛是很融洽而让他欣然的。
从我记事起,每年到了腊月里,他就开始忙上了。裁对纸、写对联,画牌位、填祖宗……四邻八家的这些事情均由他一人操办,而且一丝不苟,总是耐心细致。更有性格脾懒之人,除夕才去找他书写,父亲也照样没有一点脾气,照样给予做好。
过年以后,元宵佳节又来。整个村子里所有街道和路口,那些色彩飘扬的各式标语吊挂纯属父亲一人写就。
后些年,随着人口的减少,学校的撤并,教师数量也相对减少。而给村民书写对联的任务自然又让我父亲分担,可以说全村一半以上的对联年年出自父亲之手。
总之,父亲在世的时候,我们家每年到春节前后,柜上地下整日里凉满了写好的对联或者吊挂。而父亲每每看着他的那些劳动成果,脸上总是洋溢着那犹如地里丰收后收获的喜悦!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各村的庙宇大兴重修。父亲也欣欣然发挥自己的特长和余热,为好几个村誊写了多套各家的签谱。我们上董寨村每年的两个庙会期间,他都会准时坐到庙里,耐心细致地为络绎不绝前来贡香抽签的香客一一对签解释。
这是我父亲在他的有生余年里,为村上文化传承做出的最后贡献。这个贡献一直延续到一九九五年。
自一九九六年父亲去世以后,二十多年来我上庙只有极少的一两次,没有抽签。
今年五月回村小住,适逢下寿圣寺重新油刷整修,我上到庙里观赏。庙里很清净,进到南殿,贡桌上整齐地摆放着四五个签筒,里面装的全部是我父亲当年一刀一刀用筷子削成的片片竹签。签上之字,有的红色,有的黑色,都是蝇头小楷,干净整齐。
其实父亲在的时候,我也并没有上过庙。现在我也并不知道当年父亲是坐在哪里给人们对签的。庙里没有了父亲的影子,脑袋里却满满都是他的形象——他的音容笑貌,他的坐姿作态……和他那一页页翻阅着年旧的签谱,一字字一句句校对着往新纸上誊写,以至于最后装订成书的片段影像。而那装在签筒里的一支支薄薄的细细的光光的竹签,及上面几乎只用小楷笔尖,小心翼翼地呵护上去的堪比蝇头的小小字迹,又消耗了他多少的耐力和心血?让我心疼滴血……
一个人做一件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一辈子做有益于人民的事情。
父亲只是一个文弱书生,虽然没有那种顶天立地的呼喝之气,但是他的温顺和善良却也给人们留下了熠熠之辉。为村里及邻人写了一辈子的吊挂、对联以至于后来的庙宇签谱,从来没有让队里给他记过一分工,更没有要过一分钱。是心甘情愿完全彻底无怨无悔的,为集体为村民躬笔耕耘,尽了一辈子的义务。而且一辈子乐此不疲!这是咋样的一种风格,自有历史公正与评说……
父亲的一辈子,经历了不少的人生坎坷。他可能前半辈较好,我却记不得;后半辈不好,而我作为他的孩子,却做的不够好,没有和他交过心,真的年轻不懂事……
其实在我的身上,父亲给予的血脉遗传是最多的。包括我的样貌,我的热爱读书学习,我的对知识的渴望及做事情的严谨等等……
近日来,父亲的影子如过电影,栩栩娓娓一直挥之不去。今天总结他的一生,那些陈年的往事桩桩件件又浮现眼前。不由得潸然泪下以至于抱头痛哭——思念、怀念我的父亲……
前些时读到一段话:“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这是咋样的一种凄凉和哀叹啊!道尽了人生旅途的无奈!
父亲和我天人相隔已二十一年了,二十一年的思念积累终于在今天爆发成了思痛。我想把父亲的影子拉回成真,但却不能。我思念父亲,情不能自已……
作者简介:
李桂贞,山西阳泉市第三中学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