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逝者
方瑞华
我童年时,天不怕地不怕,只有秀琴大娘是我的克星。秀琴大娘人称“冬瓜蒂”,跛着右脚,屁股撅得老高地走路,整个人上身弯曲成九十度,手臂一甩一甩地,极像那些发了疯似的音乐指挥家。她面皮黝黑,头发稀疏,嘴里还镶着两颗大金牙。与人说笑时,两个金牙格外闪亮,令人们不由得格外关注她的金牙,而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她穿着那个时代人人都普遍穿着的蓝布大襟褂子,黑色大裆裤,乍一看,像个普通极了的农村老大娘。但据说此人年轻时练过武,手上有拳脚功夫,有一次用挑柴火的扁担打倒了两个长毛(徽州人对太平军的称呼,因太平军披散着头发),那两个长毛对秀琴欲行不轨,被她用扁担左右开弓扫到山坡下,从此塘川别说是普通人,就连盗贼流氓也不敢与之挑衅。我初生牛犊不怕虎,心中对这个传说颇有异议,认为跛腿的秀琴大娘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传说而已,没有亲见,不足为信。因而对之不太恭敬,也是村中唯一敢与之对抗的小孩。直到有一次,我又跟在别人后面叫她“冬瓜蒂”时,她怒冲冲地跑过来,用铁钳一般粗糙的大手拉住我的左臂,把我脚不点地的拖到一个大水塘边上,扬言要把我扔下水塘去喂鱼。这下我可吓坏了,我拼命弯曲着身子,尽量把脚往上收缩。她把我放下去些,我就把脚收起来些,在水面上约一两寸处挣扎,最后一只布鞋掉入水塘中沉没。在我的百般哀告下,“冬瓜蒂”才把抓我的手松开。一看手腕处,有一道紫红色的血瘀,过了两个月还未褪尽。从此以后,我对“冬瓜蒂”三个字再也不敢提起,见了她也绕道而行。
我长到十一二岁时,已是个三年级的小学生,正在天真好奇的年龄,最喜欢听故事。秀琴大娘腿脚不便,就逮住我们给我们讲故事,然后差遣我们帮她干活,诸如买盐打煤油之类。在任务完成后,她就会给我们讲诸如“挖宝”、“窖神”“强盗”、“大侠”之类的故事或传说。其中有一个故事我已经忘了首尾,是说一个侠女对付强盗追杀,在算准了强盗会从天井中下来的前提下,在天井中撒下圆滚滚的豌豆。徽州房屋大院子深,墙高窗子小,不便于爬窗挖墙打洞,只有从天井中下来最方便。天井的作用,首先是采光和通风,其次是供家人欢聚交流信息,满足于生活需要。但天井的存在也给安全带来隐患。果然,强盗们一个个从天井跳下来了。但跳下一个就被豌豆滑倒一个,就被手拿钢刀的侠女杀一个,像砍冬瓜似的,七八个强盗全部被消灭。强盗们嗜杀凶恶,终于被侠女用计翦灭,真是大快人心!说到激动处,秀琴大娘往往抓住我的两条长辫子,“咔嚓”一下,手掌斜着向我的后颈窝劈过来,往往吓得我一身冷汗。上世纪80年代初我考上大学离开故乡后,再也没有了秀琴大娘的消息。据说是她在上世纪90年代离世,终年88岁,也算是高寿的了。
徽州富户每逢秋收庙会、立祠、修谱、生子、祝寿、婚嫁、中举等,均不惜用重金举行庆典,广召伶人,演戏酬神。这个习俗,从古到今一直流传下来。现在村民们请不起戏班,就自娱自乐,自编自演徽戏。大家欢聚一堂,热闹一番,也是村民们难得的享受。村民受了几千年封建礼教的统治和影响,都有些大男子主义,诸如家庭暴力打老婆,一般不打出人命来就几乎没人管,认为是清官难断家务事,“老公老婆,半夜打半夜和(徽州谚语)”,因而没人劝架。这不,要过年了,村中喜欢徽戏的人们,自发组成个戏班子,义务演出不拿工资,最多是管事的背个扁篓挨家挨户募捐些米糕冬米糖之类,做演员们的半夜餐。客气点的村庄,演出后可能用肉丁煮一大锅烂污面,一人一碗吃得津津有味。村里有个叫茶花的妇女,人长得不漂亮,简直又黑又丑,但只要涂脂抹粉出现在舞台上,却惊艳四座。因而过年过节,茶花就疯了似的,家也不管了,三个小孩也不要了。大女儿偷偷跑到祠堂中看妈妈演贵妃醉酒,两个孩子在床上打架,还拉了一床的尿尿。茶花的丈夫大怒,跑到后台,照茶花头上用力一拳,把她头上戴的凤冠打落地下摔坏了。顿时台上台下大乱,她丈夫赔了凤冠后做检讨,受到千夫指。人们指责他,主要是他影响了演戏,但也有几个男人大叫“该打”,却又被维护妇女权益派指责。观众们分成两大派,互相辱骂继而撕打,乱成一锅粥。
村中有个伯棋大叔,又幽默又诙谐,最喜欢在戏在反串演恶婆婆。穿着一件黑色大红圆点的大襟褂子,头上包着“万”字头巾,在剧中要新媳妇“三斗麦子磨成九斗粉”,否则定要将其休回娘家去。他在责骂媳妇时土话洋话(五渡普通话)夹杂,村民们也看的很开心。有许多次他饰演媒婆,脸上图着红塌粿(两个大红圆圈),手拿一根大烟管,替人做媒,把瞎子介绍给瘸腿的姑娘。用欺骗的手段,在桥这头对姑娘说“男的瞎了一只眼睛”,过桥后又说“男的瞎了一只眼睛”,女方以为只瞎了一只眼睛,其实两眼都瞎了。对男方说“这姑娘瘸了一条腿”,过一会又如此说,男方以为姑娘只瘸一条腿,哪知她两条腿都瘸了。在现实生活中,伯棋大叔也给人做媒。有一次给一个叫秋苟的小伙子,介绍了霞村的一位姑娘。秋苟借了五元钱,买了两个果子包,一包是红枣,一包是白糖,与伯棋大叔一起去相姑娘。来到霞村后,女方很客气,用新脸布盖在脸盆上,请“秋苟洗脸”,谁知霞村方言中“洗脸”跟塘村方言中“吃面”同音,秋苟这下可傻了眼,心想:这霞村人用这么大的脸盆吃面,要浪费多少粮食啊,新娘嫁过去后,吃也要把家吃穷了,就想悔婚。秋苟是个内向的人,他二话不说,拉起媒人伯棋大叔就走。出门后又狂奔进堂屋,拿走刚才放在姑娘家台桌上的两个果子包。伯棋大叔和女方一家人都莫名其妙,都认为秋苟太小气,婚事自然就吹啦。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谁敢给秋苟介绍对象啦。秋苟直到近四十岁了还打着光棍。
伯棋大叔“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十几岁就去苏州学做生意,后来被下放回家。当农民算是半路出家,他不太会干农活,加上孩子接二连三地出生,还有白发苍苍的老娘要赡养,经济负担日渐加重。他在戏台上开心,在家里却揪心。当时农民们被捆绑在土地上,却养活不了自己,天天寅吃卯粮,生下最小的女儿时,妻子只吃了两个鸡蛋半斤红糖,没几天就下地干活了,不去挣工分,一家人就得饿肚子呀。伯棋大叔后来得病故去,我已经离开了家乡,不知他年寿几何?
愿逝者的在天之灵安息吧!
作者简介:
方瑞华,安徽黄山市歙县人。1980年以徽州地区(现为黄山市)文科总分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考入安徽师范大学中文系。现为歙县二中语文高级教师,校政治处主任,兼任中国教育学会中学语文课堂教学研究中心研究员。曾在全国及省市报刊杂志上发表150多万字的文学作品。出过个人专著《华风瑞影》,由著名徽学专家张脉贤先生作序。《华风瑞影》被中国教育学会评为“2009年影响教师成长百部科研论著”,并荣获三等奖。其中“云海日出”最初被收入《全国大学生游记选》,后收入“黄冈语文读本”、《快乐语文》等,还被东坡语文教学资源网作为美文做成课件,在网上广泛传播,受到一致好评。本人多次被评为教学新秀,优秀教师,优秀班主任,优秀党员等,个人辞条被收入《中国专家大辞典》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