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邓育秦
父亲的生日和忌日前后只差四天，这几天我忽然怀念起父亲的背影来了。翻开“日记”，父亲各种各样的背影如连环画般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并没有因时光的远去而模糊，却像烙印一样铭刻在我的脑海里。
在童年的记忆里，父亲常常背着我，他那宽阔平坦的后背好像柔软的摇篮，永远是我的依靠，在我心中，父亲的背影是那么温暖。
上小学的第一天，父亲把很不情愿的我送进陌生冰冷的教室，用他那略带沧桑的眼睛看着，弯下腰微笑着对我说：“别怕，好好学习，我走了，放学来接你。”我孤独地坐在教室里，目送他挺拔的身影，用渴望的眼神盯着他，多么希望父亲能回头看我一眼，但他头也不回，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出校门，冰冷无情的背影充满了希望。
上世纪五十年代，办完祖母的丧事，为了凑齐我们兄妹的学费，作为家中顶梁柱的父亲，在朋友的帮助下到西安谋了一份职业。那天上午，阴沉的天空，细碎的雪飘飘洒洒，我和母亲送父亲来到村外，只见他含情脉脉，大手一挥，像林海雪原上的战士一样身披一张包袱皮，转身迈向茫茫远方，一步一铿锵，用坚实的步履丈量着脚下的土路，残垣断壁遮住了我们的视线，母亲说，这60里路大概得走半天，天黑前就能坐上火车了。父亲的背影充满了不舍，更有几丝离别时的痛苦，我从父亲的背影中读出了担当和辛酸。
上中学那一年的中秋，我病了，托同学给老师捎去了假条，在家待了两天，正赶上父亲歇探亲假。病好后要返回学校，父亲怕我孤单，就借了邻居一辆自行车送我。一出村就是下坡路，父亲很轻松地带着我，耳旁的风呼啸而过。走了没几里，就成了崎岖不平略带上坡的小路，路边的枣刺不时地亲吻着脚上的鞋，父亲弯着腰吃力地蹬着自行车，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我心疼父亲，下车跟他一起走。
父亲说：前面的坡不太陡，一个人还能骑得动，咱们一人一段换着骑，这样也能快点。他看见前边的路比较平坦，就让我先骑，我歪歪扭扭地骑着车子上了坡，就把车子留在父亲的视线内，自己接着走，父亲骑着车子超过我，又放下车子，仍然把平坦的路留给我，就这样我一段他一段交替骑行在乡间的小路上。父亲缓缓地一步一步慢行，影子被夕阳拉得好长好长，余辉照在他浸满汗水的背上，映出了慈祥的背影。火红的天空衬映着路边的庄稼，感觉整个世界都泛着灿烂的光，霞光照在他的身上，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变得模糊了。那是一道照亮了我的世界的幸福之光，只是那个背影显得有些疲倦，深深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在我心中，父亲的背影拥有任何人都无法超越的高度和无比幸福的温度。
文化革命的号角吹响后，教室里再也没有一张安静的书桌，上大学的希望成了泡影，空虚无聊的日子黯淡无光，我去了西安，在无奈中打发光阴。细心的父亲听见我鼻音浓重，呼吸受阻，便领着我到厂医院耳鼻喉科去检查，医生说我鼻子里长了息肉，需要手术治疗，厂医院没条件，便开了介绍信，让我到南郊铁路医院做手术。两个室友都是本地人，她们的家属每天来来往往探视照料，我羡慕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那是一个星期天，绵绵的秋雨像断线的珍珠下个不停，父亲乘市郊车出火车站，又换乘了两趟公交车来医院看我。见到父亲的那一刻，我仿佛在黑暗的胡同里突然见到了一束光，靠在父亲的肩膀上一下子有了底气。父亲关切地问我手术后感觉好吗？吃得惯医院的饭吗？让我问医生哪天可以出院，他好接我，我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我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父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脸上多了皱纹，头上出现了斑斑白发，背似乎也有些驼了，心里很不是滋味。有一位诗人曾经说过，孩子是箭，父亲是弓，要想把箭射得更远，父亲的背将会更弯。父亲要走了，我送他去公交站，他为我打起雨伞，生怕我多淋一滴雨。车进站了，父亲把雨伞递给我，随后转头疾驰而去。我脸上的雨水早已没了，但热泪已溢满眼眶，模糊了我的双眼，在晶莹的泪光中，我看见那憔悴的、忙碌的、疲惫的身影在时光的摧残下，略显苍老。
那年冬天，我和同事在温暖的机房围炉谈天，忽然隔着玻璃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啊，是父亲来了，我赶紧迎上去，只见他穿着一件呢子外套，头上裹着一条毛围巾，手里拎着一只瓦罐，虽然戴着手套，可是在严寒的冬天，能看见父亲在瑟瑟发抖。我急忙接过瓦罐，把父亲迎进屋里，让他坐在炉子旁边取暖，顺便倒了一杯水。缓过劲儿了，父亲说：“卧的酸菜能吃了，你妈让我给你送来。”我有些怜惜地责怪父亲：“下班后我自己取就行了，还麻烦您送来？”“你不是忙嘛，我又没事，权当锻炼哩。”说完一脸爱怜地盯着我。父亲走出大门，略有弯曲的背影消失在集市里，以前在人群中一眼就能望得见，现在怎么却被人山人海的洪流淹没了呢？父亲老了，那高大的背影早就看不见了，挺直的后背竟不知在何时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
“时光时光慢些吧，不要再让你变老了，我愿用我一切换你岁月长留……”《父亲》的歌词再次响起，从我懂事开始，就一直得到父亲的关爱，却没有去体会。父亲的背影中夹杂着各种情感，给了我无限启发。从生病时⽗亲背我去医院，到考试考砸时⽗亲的痛斥，遇到难题时悉⼼的教导，⽓馁时亲切的⿎励，送我上学时那恳切的目光，⾛上岔路时及时的纠偏，我都被父亲深深地爱着，⽗爱是需要细⼼观察和⽤真⼼感受才体会得到的，他一点一滴的付出是一片大海，聚集成了一片灿烂的天空。
有时候，爱让语言苍白无力，变得无法承受爱的重量。朱自清的《背影》几乎每个人都读过，那种情感，只有经过无数年的洗礼才能理解。那些个常见但容易被忽视的父亲的小细节，随着滚烫的情感，从这小小的出口涌出，总能触动人们的心灵，那道爱的背影温暖着每位读者的心房，也触动着每个儿女最柔软的情感芳草地。
花开了又谢，树黄了又绿，十八个春秋一晃而过，任风雪吹过，任长途间隔，父亲的背影如一棵白杨，矗立于心间，永远都烙在心中那块永不湮灭的石碑上。
编辑:张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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