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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酒不怕巷子深
——《大湖长歌》序
严苏
陈进的长篇小说《大湖长歌》即将出版,他打来电话,让我给他写序言。我知道,陈进找我写,是因为我们是朋友。
认识陈进,是市文学院赵亮介绍的(赵亮与陈进是同学)。陈进当时在淮阴区三树镇做镇长。一次我和赵亮共同参加一个会,恰巧又坐在一起。会前赵亮小声问我,认识陈进吗?我感到突兀,小声嘀咕陈进是谁?赵亮笑说,你这个写小说的,陈进都不认识啊?说后摇头,叹息一声,你太孤陋寡闻了!听赵亮的口气,好像不认识陈进,老天就要塌下似的。我不想老天塌下来,于是说,哪天方便,为我引荐一下。赵亮抓紧会前时间,直奔主题说,陈进在基层工作,一步一个脚印,现在已是一镇之长;他业余爬格子,小说写得不错,保管你拿起不想放下。我笑说,是“二好”人物啊。赵亮见主席台上的人到齐了,丢下一句,我来联系,约好了告诉你。会后各自散去,日子一久,这事也就淡了。一日,赵亮打电话约我下乡,当时我正忙着,告诉他走不开。赵亮说,真的走不开?我去的可是陈进那里啊。听是这样,我放下手里的事,跟他走了。
陈进工作的镇位于市区西北部,四十分钟车程,我们到达时,陈进正在接待一位老农。见客人上门,老农自觉站起,两手对搓退身门外。我心里有愧,感觉来得不是时候……我深知,一个和土地打交道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丢下田里的活来找自己的父母官的。陈进见我面露难色,笑说,我们的话已经谈完,大爷原先对土地流转有看法,现在疙瘩解开了,已同意把自家的土地流转出去。老农听陈进这样说,连连点头说,是的,是的,镇里做这事是为我们好。说后走了。
老农离去,室内剩下我们三个人。我打量陈进,陈进也在打量我,二人哈哈一笑,坐下喝茶、聊天。见面前赵亮已做过介绍,有了铺垫,聊天变得轻松自然,无拘无束。
三树镇不太大,仅四万多人口,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下设部门一个不少,各项工作件件要抓,书记、镇长肩上的担子不轻,只要走进政府门,就有做不完的事。我问陈进,工作满负荷,哪来的时间写小说?陈进笑笑说,甭听赵亮瞎吹,我是信手涂鸦,想到哪写到哪,不敢示人的。说到写作他总是绕开去,把话题引到工作上,说是为我提供素材。乡镇一级政府在国家机构体系排名居末尾,日常工作多与黎民百姓打交道。土地生长五谷,也生长故事,信手拈几个,就让人眼睛发亮一陈进讲的故事,是书本里找不到,坐在办公室杜撰不出的。陈进说话简洁,语速快,与他交流,得全神贯注,稍一分神就会出现断裂,如同读书漏看了页码,前后难以衔接。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不觉中太阳已经落山,夜色趁机潜进室内,陈进就此打住。三树之行,我是满载而归,回家后写下数千字笔记。
几日后我发短信,要陈进把小说发我看看,几次催促他才发到我信箱。是个长篇,近三十万字,如赵亮所说,看了就放不下。当时我担任一本杂志的编辑,从那期开始连载他的小说。小说出来后,读者很喜欢,期待着下期刊物早点出来。我们市每年都对本地作者创作的优秀文艺作品给予资助,上报的作品比较多,但陈进的这部作品在评审时得到评委的一致认可。
陈进的小说语言鲜活,文字洗练,生活气息浓郁,有强烈的现场感。捧读小说,感觉有阵阵春风迎面扑来,熨帖人心。小说写的是当下生活,文中的事件多是他亲身经历,而非道听途说。.古人说见字如面,现时说文如其人。看陈进的小说,仿佛与他对面而坐,听他讲述发生在乡镇政府大院里的事.…
傍晚,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渐渐从各个办公室走出来,在外面办事的人也纷纷“归巢”。在等待吃晚饭的这段时间里,自觉或不自觉地到花园边赏菊聊天,成了乡政府干部约定俗成的消遣方式。时间一长,花园成了乡政府院内重要的活动场所,成了各种信息的汇聚地,成了自由发表意见的“百家讲坛”’。
“今天我到区委办事,碰上了老书记严诤,你们猜他对我说了什么?”
我刚踱到花坛旁,就见到人武部长熊向倪在卖弄玄虚,故作高深。
“说什么啦?”
“快说呀!”有人沉不住气了。
熊向倪故意清了清嗓子,做出老态龙钟的样子,瓮声瓮气地说:“小熊啊,听说你们那发生政变啦?怎么处理的呀?”
众人听了,有的开心大笑,有的面露尴尬,有的沉吟不语。
“你怎么说的?”有人问。
“我说:‘老爷子,你怎么知道的?’严铮白了我一眼,说:‘哼,粪桶还有两耳朵呢,我又不是聋子!'”
艺术门类有多种,各种艺术都有相通之处,打开通道需要博览群书,兼收并蓄,为我所用,文学也不例外。检验一个作家成熟与否,要看他的作品里是否隐藏有其他艺术的身影。读陈进的小说,仿佛读画家的山水画、写意画…
乡政府的院子很大,有三十多亩。后面几排是老式的砖瓦房,看来有些年月,外墙的墙皮脱落得斑驳陆离,住宅区门前的墙头像是病危的老人,歪歪斜斜,随时都有轰然坍塌的可能。院子中间是偌大的空地,中间留出一条路,左边一侧用一堵围墙遮着,里面衰草连天。右边用一堵花墙隔开,透过花墙可以看见里面是一块块平整的菜畦,萝卜、白菜长得生机盎然,一片葱绿。菜地的旁边有一口废弃的池塘,池面水质发绿,漂浮着零星的纸片和落叶。整个院落最好的建筑只有两处,一处是前排左侧的计划生育办公区。一幢两层小楼,结构对称,瓷砖贴面,庄重大方,很有派头。一处是右侧的财政所办公区,也是一幢两层小楼,飞檐翘角,红白相间,古朴典雅,富丽堂皇,成了整个乡政府最耀眼的亮点。
为官者需有悲悯之心和爱民情怀,二者集于一身必是好官。好官乃黎民之幸,百姓之福。
计划生育,1982年9月被定为基本国策,同年底被写入宪法。宪法是红线,任何人不能触碰,更不可逾越。中华民族有五千年历史,漫漫长河里有文明,也有糟粕,“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位居糟粕之首。糟粕与国策针锋相对,一方要传宗接代,一方在捍卫宪法,那个时期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如何处理二者关系,成为乡镇干部工作的一大难题。那时实行的是“一票否决”。何为“一票否决”?就是计划生育工作抓不好,乡镇主要领导难保乌纱帽。为保乌纱帽,乡镇主要领导亲自挂帅,遇有超生者必出狠招……
队伍出街不久,前头的警车停了下来——已到了第一个被执行人的家门口。人大主席李卫国一声令下,所有车辆全部熄火,人员一律下车。像是后面扔来了炸弹,人群拼命地往前跑,从四面八方将一户民宅铁桶似的围了起来。
这是一户苏北农村上世纪七十年代典型的住宅:三间主屋的墙体是土坯垒成,当年用泥浆涂抹的外皮已斑驳陆离,裸露的墙体勾勒出稀奇古怪的图案,有的像凶狠的魔鬼,有的像奔跑的野兔,有的像高耸的群山,有的像空洞的眼睛,有的像无垠的荒野……屋顶是麦秸覆盖,由于年久失修,麦秸已经失去了原来的光泽,变得发暗发黑,甚至已凝结成块,失去了遮风挡雨的功能,有的地方已塌陷了,用塑料布衬在那里,就像一个人的头上贴了块纱布,特别的扎眼。
……
“你叫叶发财吗?”男法官面对男主人,威严地问。
“是,是,是,我就是。”
“你知道要罚款吗?”
“知,知,知道。”
“知道就好,现在拿一万块钱来!”
“我,我,我上哪偷这么多钱呀?”男主人嗫嚅着。
女主人一屁股坐到地上,呼天抢地地哭了起来。
……
“来人,把他家的粮食扛走!”女法官冷冷地下达命令。
下面的情节处理,凸显的是作家的平民立场,悲悯情怀……
我望了望第一执行组组长王树林乡长,他好像没听到似的,身子动都没动。
……
闹剧结束,执法者极不情愿地留下这家仅存的可供度日的粮食,奔赴下一个超生户。
小说连载后,在读者中引起不小的反响。
编发小说时,我一直在想,一个把小说写得风生水起的人,文艺界的人为何知之甚少?原因有二:一是作者为人低调,不像某些人喜欢自吹自擂,逮着机会就宣传自己,把芝麻吹成西瓜;二是写作纯属个人喜好,与自己从事的工作没有关系,没有关系的事也就没必要与人喋喋不休。王婆之所以爱吆喝,是因为手中无好瓜,吆喝一下,为的是招揽顾客。陈进不是王婆,他的小说不用吆喝,读者也会青睐……只要是好酒,哪怕地处深巷,浓郁的酒香也会随风而出。
不买都难。
(严苏:淮安市文联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
编者注:
此序为该书编辑出版时严苏写的序,时任淮安市文联副主席。



小说《大湖长歌》作者简介:
陈进,汉族,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出生于中国千年古县、母爱之都——淮阴。汤汤淮水,楚韵汉风,赋予了作者刚柔相济、悲天悯人的禀赋,传承了淮阴人包容天下、海纳百川的胸襟。作者生于淮阴、长于淮阴、学于淮阴。从学校毕业后,又长期在淮阴最基层工作,熟悉淮阴的风土人情,挚爱淮阴的一草一木,留恋淮阴的方言昵语……现在淮阴文化宣传部门工作。
作者自小就酷爱文学,曾师从著名作家陆文夫。从初中起,就开始陆续在各级媒体上发表散文、小说、通讯、报告文学等体裁的作品一百余万字。二十三万字的《大湖长歌》,是其发表的第一部长篇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