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作者:孙爱国

▲作者简介:孙爱国,山西省万荣县高村乡北薛村人,1955年生于西安,山西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西安财经大学教授,长期从事教学与科研,曾在诸多报刊杂志发表过文章,诗歌,散文,小说不等。早年多致力于文学创作,大学任教后主要精力在教学和学术探讨。侧重于《红楼梦》与老庄思想研究。
编者按:有人说,不懂雨的人是没有品位的人。其实,人们喜欢的不是雨,而是雨滴落下的瞬间,融入心境的不仅是雨,而是一缕愁思,一帘幽梦,一簇追忆,一丛思念和一种无以对他人言说的心事,把愉快和不愉快融入雨里,让心凉爽下来。失去的不过是曾经而已,那只是虹霓一闪,昙花一现。唯有雨,善解人意。雨中的人,总会有别样情怀,别样雅趣。(我们这一代编辑:苗丽伟)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夜,在这乍暖还寒的初春,在这疫情趋缓、全国各地感染病例渐次归零的时候,隔着窗户玻璃,远望着那飘落在地上的点点滴滴,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惆怅。
本来就对“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有一种淡淡的哀愁,若是放在按部就班的往昔,倒也没有什么,偏偏遇上了一个多月来蜗居在家,出不得门,上不得街,百无聊赖的日子,于是,“当春乃发生”的“好雨”似乎就显得不那么友善,不那么得体,不那么“知时节”了。
上小学六年级那会儿,也就十来岁的样子,正是革命风暴搞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每天早操完毕,站在冷飕飕的教室门前,老师就领着我们高唱语录歌——每个季节的主打歌曲不同,印象最深的就是“目前正当春耕时节,希望一切解放区的领导同志、工作人员、人民群众,不失时机地掌握生产环节,取得比去年更大的成绩。”
那时候小,没听过比语录歌和革命歌曲更好的关于春天的音乐。后来长大了,上了高中,听到了“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忽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方”以及“春风它吻上了我的脸,告诉我现在是春天。虽说是春眠不觉晓,只有那偷懒人儿才高眠”等被那个时代斥之为“靡靡之音”的歌曲,尽管从情感上觉得比起高亢单调、声嘶力竭地图解政治、没有多少乐感的革命歌曲好听得多,但绝对不敢在公众场合放声歌唱,只能在私底下哼哼几句,否则,就会被扣上“腐朽”或“下流”的帽子。
春雨一直在下,似乎并没有停歇的迹象。我也不知在阳台上站了多久,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腕表,差五分钟就凌晨两点了,昏暗的路灯朦朦胧胧的,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静谧地出奇,偶尔可以听到汽车飞驰而过的声音,眨眼间复归于冷寂,侧耳倾听,雨点舒缓而有节奏地飘落着。
北国的春雨不似江南的雨那般多情,细细密密地滴落在水泥路面上,弹奏出深深浅浅的韵味,宛如那一袭旗袍的女子,低眉抚琴间眼波流转,娇羞无限,让听的人也是痴了,被这绵绵春雨缠绕着所有思绪,忘记身在何处。雨下得那样急,那样密,“噼里啪啦”的响声杂乱无章地四处溅落,树枝被吹得呼呼作响,整晚被雨声风声惊醒无数次,久久不能入眠。

第二天从被窝爬起来已经十点多了,打开窗户想透透空气,隐隐约约听到楼下有人吵架,似乎是在争执什么“戴口罩不戴口罩”之类的,又是什么“新冠疫情如何如何”,兴许是在家待得太久了,都没有好心情,难免怨声载道。我也懒得再听,又把窗户关上,顿时寂静无声,只有那“滴滴答答”的雨声敲打着玻璃。突然想起白居易《琵琶行》里的句子:“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古人的形容真是既形象又贴切,有意境,有趣味,不像今人,即便是有名气的作家公开发表的诗歌,读起来总感觉提不起兴趣来,直白如话,兴味索然,让人倒胃口。而我坐在床上,只能通过雨声的缓急来揣度乡下农民的心境。
中国是农耕社会,千百年来,农民对春雨的期盼不亚于母亲对在外漂泊的游子的思念。好不容易熬过了寒冷干枯的冬天,大地回暖,万物复苏,急需一场雨水荡涤污浊,润泽田野,春雨仿佛听到召唤似的,带着上帝的旨意从天而落,这便有了“春雨贵如油”的形象比喻,也催生出“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的佳句。而处于瞬息万变的信息社会,我们虽然不能像古人那样迎风听雨,抚琴吟诗,但静下心来读书写字,思索人生还是可以办到的。
“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在这个人情寡淡、高楼林立的大都市,一场总不停歇的春雨虽然搅得我心烦意乱,但换一个角度去思考,比如,备耕的农民,比如,萌芽的花草,便释然了许多。这天,这雨,这潮湿的空气,这穿行的车辆,这忙碌的男女,这叫卖的商贩,无时无刻不在重复着昨天的故事,虽然淅沥的雨声还在敲打着我的心灵,但封闭的日子终究不会太久,梦中的那张旧船票,也不知何时可以登上远航的客船?
倚在床头已经有好长时间了,硕大无比的烟灰缸堆满了杂乱无章的烟蒂,我睄了一眼,无端地笑了笑,人家是借酒浇愁,我是嗜烟如命,如此下去,情何以堪?于是,赶紧穿好衣服,让烦乱的心在时缓时急的雨声中渐渐平复下来。眼前浮现出曾经的影像——也是这样的季节,也是这样的春雨,把枝叶洗得葱葱茏茏,把大地洗得一尘不染。
那时的我,青葱年华,从不在雨天打伞,书生意气,挥斥方遒,让料峭的寒风抖落掉沮丧的情绪,肆无忌惮地哼着情歌走在泥泞的小路上,感觉热血在沸腾,理想在燃烧。即使被路人讥笑,又有何妨?即使回到家里被父母斥责,又有何惧?我从不认输,从不屈服。春雨打湿了我的衣服,却点燃了我的斗志,我要用自己的双手触碰未来,我要用自己的双脚丈量远方,我要让这个世界欣赏我的明媚和欢颜。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没有了在雨中奔跑的勇气?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没有了风风火火闯九州的豪情。那条通往远方的小道,已经好长时间不曾漫步?那座耸入云天的山峰,已经不记得从哪里攀登?那写在笔记本扉页上的誓言,早已辨不出秀丽的笔迹。
户外春雨依旧如织,我一边不紧不慢地擦拭着落满浮尘的书籍和家具,一边追忆着几十年走过的坑坑洼洼,此时此刻,再听雨声,似乎变得有了节奏,既像荡人心旌的经典民乐《雨打芭蕉》,又像哀婉凄恻的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淅沥作响,摇曳生姿,融入我的心田。此时此刻,烦怨的魂灵慰藉了许多。
活着本身就是痛苦的。有副对联说得好:“常想一二,不思八九。”如果要使生活过得快乐些,就要懂得感恩,懂得珍惜,才不至于被八九成的不如意所掣肘,所困扰。常想一二,就是在重重迷雾中寻找一丝曙光,是在滚滚红尘中开启一扇大门,是在濒临窒息时来一次深长呼吸。就算被层层乌云遮蔽,被浓浓阴霾笼罩,又有何妨?那从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总能拨开乌云,穿过浓雾,洒下道道金光,织就万里晴空。
夜幕拉了下来,春雨依然执着地重复着它应有的节奏。整整一天,我不知都忙了些什么,仰卧在床间,内心开始清明起来。纵使人海茫茫,可是,对于我又有什么呢?只要不迷失本真就行。驾好自己的一叶扁舟,任其在漩涡中打转,一旦时机成熟,就能劈波斩浪奋力前行;做一棵坚韧的小草,不怕雨骤风急,乌云散去之后,阳光自然会照射下来。我要做一朵昂立枝头的花儿,向世人绽放春天的气息,生命的真谛。

图片2022年03月20日于西安
责任编辑:张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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