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耪 三 垄 (民俗文化)
文 | 赵晓明
“耪三垄”,我国最古老的职业,不知其有几千万年了,然而现在能明白清楚其意的人已经不多,知其然而知其所以然的更是微乎其微。
“耪三垄”为乡音土语,音为pangsanliong。耪三垄是那时候(我年轻时,人民公社生产队时)对农民——生产队社员的蔑称。我本是一个耪三垄的,或者说是耪三垄的出身,因为我生于农村长在农村,目睹、身试、浸染、从事耪三垄之业三十多年,恢复高考上大学后不再为耪,然耪三垄的印痕太深,识而自号曰三耕钝翁。
耪三垄之谓起于何时不得而知,应当在人民公社生产队之前,或民国或满清,没有人会去考校,也不必考校。此词源于农事,从生活里来,大概只有在田地里劳作的下层农业劳动者才了然于心。耪者,锄也。从字的构造看,耒字出于前,金字当在后,“耪”早于“锄”,然而《说文解字》皆不收此二字,只收“鉏”字,即锄,不知何故也。
耪三垄,其实不止耪锄而已,他们从事稼穑,春种秋收,日出而作,日没而息,诸般农活,循环终始。锄镰锨镢,杈把扫帚,扶耧撒种,扬场上垛,抬挑推拉,无活不为,日复一日,年年如此,名之曰耪三垄,以耪借代,盖因农活里用锄头最多,各种庄稼从种到收,耘地锄草都要三四遍,才能得以丰熟,当然不单单锄耘。

三垄,是锄地时的特点,或者说规则。从前,农人农事都是个体的,家家户户的男女在自家的田里稼穑。一个或两个人在一块地上干活,地大人少,锄地时为了方便快捷,一人一次锄三垄地,即三行庄稼,人站在中间一行,伸锄向左斜够一行,向右斜够一行,远近正好与锄的长度合适,因而辈辈沿以成习。
锄地有它的架势,两脚前后站定,似踏罡步斗,不可乱搓乱动。锄地一者是锄草,二者是疏松土壤,如果脚步乱动,就把刚刚锄过的地都踩实了,尤其是比较湿的地,会踩成硬板,反而破坏了地表的松疏,因此锄起地来需一步一扜,左右交替前行,叫倒扜子,不可随意挪动。向前抛锄时弓步,向后拉锄时后坐步,与武术中的步伐道理相通,所以前代的太极拳大家说太极拳的道理出于生活,练好太极拳可以自如地从事各类活动,举一反三,融会贯通。
耪三垄,实际劳作多端,不能一一,更非一耪字能尽其形神,兹时仅将锄地作淡描轻写,庶几令今日的年轻人见生产队时“耪”之一斑。
我的童年就在人民公社生产队里开始耪草锄地。生产队是集体劳作,一般十几个人或二、三十人甚至更多的人在一起做农活,所以那时已经是每人一次锄两垄地,不再遵循古之三垄,一次锄两垄似乎更适于人的行为方式。偶尔锄蜀黍时老农会教我们锄三垄,详解其中的要求,因而得知其然。

锄头一般有大、中、小三种,根据锄不同庄稼的需要,实时选取合适的锄头。三种之外,还有一种袖珍小锄,称为小苗锄,只在剜谷苗的时候使用,别的庄稼极少用到它。然而可以用它来挖野菜,锄韭菜等。
春天日暖,谷雨后便耩谷子。谷苗长到四五指高时,就需要剜苗了。这农活儿虽然用力气小,却是一种累活。人们拿着小苗锄,或者一个镰头,把前端弯起来,正好剜苗,懒散地走到地头,蹲在谷苗垄上,乡语叫鹘扥着,一人剜两行,说说笑笑地开始了。春天地干,苗小根浅,四五根细丝样的根须一半露在地面,谷苗仿佛浮在土上,在微风里招摇。剜苗时,隔三四指远便留下一棵旺相的谷苗,其它的都剔除。手指捏苗,轻轻一提,随手而出,感觉极舒服,右手的小锄乘势锄划几下,除去杂草,扒拉扒拉,把细土堆在幼小的谷苗身边,将它培住,呵护它抗风得雨,及时生长。垄里的谷苗棵棵立住,土地被锄得松疏细筏,一寸寸一尺尺的锄巴勾拉,剜苗者一脚一脚向前挪动。
一开始,人们还怡然自得,颇有余裕,时间一长,腿疼腰酸,难以忍耐,有人不停地喊腰疼。一干都是一个上午,一个下午,疼得直不起腰。不断地有人站起来,虾着腰走几步,再挺直腰吐纳几口,舒一舒腰背,缓一缓劳累。剜苗时,年纪大点的人常常带着一个撑杌扎,坐着剜苗。少年们觉得他们滋洇,有些不以为然。六十岁后我才懂得其所以然,人老腿先老,蹲一会儿就挺不住了,何况有腰腿病的人一刻也不能蹲,那时社员又不能不干活,只有借助撑杌扎了。

剜苗后,谷子一得时雨,便芃芃而长,转眼间绿色蔚蔚,彼黍离离。农谚曰:“六月六,看谷秀。”“七月七,割谷吃”。谷子从剜苗到收割,这中间的锄草是比较轻松的,而收割之后的耪谷茬是个累活。时已秋天,谷地里要种小麦,耕地前须先把谷茬除去,办法是用锄把谷茬锄出来,叫耪谷茬。谷茬就是谷子的根和露在地面的谷子底部,它深扎于地下,根须发达,紧紧攫着土地,锄起来很费劲,所以叫耪,不说锄谷茬,这里显出了耪与锄的威力的高下,因而使用语境不同。耪谷茬要用最大的锄,十多斤重,一锄耪下三四指深,使劲向后拉,把谷茬从土里豁出来,散在地表。耪谷茬令壮劳力有了用武之地,可以一显壮士的雄风。人们雁阵排在地头,每人两行,锄头落处,歘的一声拉回来,轻松利索,这是膀阔腰圆的壮士。他们肆意而为,锄行无碍,因为这谷茬耪起来毫无顾忌。妇孺及老弱的人则比较费劲,有的很费周折,一锄拉不到底,需要两三下,磕磕绊绊,极不顺畅。力士逞威,远远的走在前面,不时停下来擦一擦汗,顾盼生风。后边的人早已是汗流浃背,手忙脚乱。
锄地更累人的活儿是耪麦茬。玉米在一拃高左右时,锄第一遍,用小锄,间苗。在一尺左右高时,锄第二遍,就是耪麦茬,又叫锄两遍棒槌。玉米地里杂草特别茂盛,锄草时受到麦茬的阻碍,不容易锄干净,所以要把麦茬锄出来。麦茬露在地面四五指高,钻入地下的根须茂密,锄出来不容易,这一次必须用大号锄头。
耪麦茬,时在盛夏,骄阳似火,田野的热气氤氲蒸腾,四溢散发。人们带着莪笠,扛着锄头,来到地头上,各占两行,挥锄向前。耪麦茬比耪谷茬难度大,抛出的锄头深入麦茬根部,使劲向回拉,拉到脚跟前,把麦茬翻出在地表,把杂草除掉,锄头沉重,麦茬阻碍,玉米苗正当其冲,首先要护好葱绿可爱的玉米苗,一棵不能伤及,把锄起来的土勾到玉米根部,护住它。锄头在玉米间隙里游走婉转,想像庖丁解牛那样游刃有余极为难得。

锄地时,如果不小心锄断一棵庄稼苗,人们会情不自禁地疼惜一声“哎哟!”叹息秧苗夭殇。由此想起锄地时四爷爷讲的一则笑话。从前,一个瞎子(现在要委婉地说盲人)的蜀黍地需要锄草,便雇人锄地。讲好了佣金,然后说锄出一棵蜀黍要扣回三毛钱,锄地人爽快答应了,觉得瞎子怎么能看得见他锄断蜀黍呢。锄地时,瞎子在地边跟着,不一会儿,听见锄地人“哎哟”的一声,记下说:“锄出一棵蜀黍”;一会儿又一声“哎哟”,记下说“两棵”······等到锄完地,一算锄断蜀黍的棵数,还要倒赔给瞎子钱。这当然是笑话,却道出了农人对庄稼的珍爱。
耪麦茬一般人一下子拉不到脚前,一下拉到半截,再一扽,又一扽,一扜三扽,极不顺畅。左一锄,右一锄,一扜一扜,不多时就全身出汗,土语说汗爆卤水,汗水溻透褂子,日高人渴漫思茶。可这时哪里有水,只好咽一口唾沫。锄地的人很少有一块擦汗的小手绢或毛巾,就搢起破褂子的衣襟擦擦汗,用莪笠扇扇风,得一稍息,赶紧又向前锄去。一派活下来,人人累得力竭筋疲,直想坐而饮水。这种活儿大约得一直干半月。
玉米锄三遍、四遍时虽然没有耪麦茬用力,却更难堪。玉米其时高可没腰或与肩齐了,锄时一躬身,人便埋进绿叶里,暑热蒸人,棒槌叶上面生满细细的刺儿,剌得脸、脖子、胳膊、胸膛热辣辣的疼。无不叫苦连连,可社员年年有此事,躲不开的。

比较而言,锄别的庄稼就轻松多了,所以不叫耪。如锄麦子,锄豆子,锄谷子,锄蜀黍,锄芝麻,锄地瓜······所有的庄稼都得锄草。然而那活儿轻快,人们闲谈着,私私窃语着,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有时候有人讲着评话,其他人静静听着,跟在他的前后,忘记了劳累。
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说,怀良辰以孤往,或执杖而耘籽,一派悠然。而生产队里耪三垄的绝没有那么诗意。个中甘苦,历者自知,岂一个“耪”字了得!
2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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