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小说《芝镇说》连载22
“谁抗倭，谁就可以享乡饮酒礼！”
□逄春阶
第二章 浯河万人大会
“谁抗倭，谁就可以享乡饮酒礼！”
阳光照得我爷爷公冶祥仁的额头微微冒汗，众人让他主持酒礼，他惴惴不安，连连说自己“不合适，不合适”，不是谦卑，是资格不够。他说最合适的人选是牛大秀才牛景宏，牛先生曾经在乡饮酒礼中举荐过“众宾”。还主持过《渠邱县志》的列传部分，对历年乡饮大宾、介宾、众宾等都一笔一画撰写过事略。我爷爷记得，牛大秀才牛景宏考证过芝镇清代举办乡饮酒礼的时间，他的结论是最早在顺治年间，最后一次是光绪末年。
牛大秀才牛景宏站在一棵榆树下，榆树上拴着一头黄牛，那黄牛正在反刍。牛景宏笑着说：“你们啊，就看着我这头老黄牛好欺负，好吧，我来主持，大敌当前，咱们牛起来！”上前踱了两步，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开了口：“《礼》云：‘人有礼则安，无礼则危。故曰：礼者不可不学也。夫礼者，自卑而尊人，虽负贩者必有尊也，而况富贵乎！富贵而知好礼，而不骄不淫；贫贱而知好礼，而志不慑。’按说乡饮酒礼有规定日子，大清朝是在每年的正月十五，十月初一。一般知县为乡饮酒礼的主人，我当酒礼主人是僭越了。不过，我们搞的是新乡饮酒礼，新事新办，谁抗倭，谁就可以享乡饮酒礼！”
牛二秀才最怕大哥引经据典，说起“之乎者也”就没个完，他连连用眼神示意他，但牛大秀才视而不见：“《说文解字》怎么说的‘礼’？‘礼，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礼’，使人异于禽兽。荀子曰：‘人之所以为人者，非特以其二足而无毛也，以其有辨也。夫禽兽有父子而无父子之亲，有牝牡而无男女之别，故人道莫不有辨。’”
牛大秀才朝牛兰芝、牛兰竹他们行拱手礼，将酒从觯中倒出一盅，缓缓地在地上洒成“一”字形，低声自语：“天地佑之，吉无不利。”又干咳嗽一声，道：“《周礼·地官·乡大夫》曰：‘三年则大比，考其德行道艺，而兴贤者能者，乡老及乡大夫帅其吏，与其众寡，以礼礼宾之。’一人洗举觯……然倭寇进犯，学子热血满腔，芝镇众贤达倡议为其举行乡饮酒礼，悲哉！壮哉！”遂高声吟诵：“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吟诵毕，牛大秀才请牛兰芝、牛兰竹、刘欣、牛树和等学子上前，每人捧起觯，也是先把酒酹地，觯里剩下的酒，倒在酒盅里，先让学子们品尝。牛二秀才说：“哥哥，还是先让长者品尝吧。‘有酒食，先生馔’，孩子们年小，受用不起。”
牛大秀才不允，大声道：“虽说乡饮酒礼，是敬先生礼。但是今天的先生，就是归来的学子们！请接受一拜。”
牛大秀才弯下腰去，花白胡子贴着衣襟，对着牛兰芝、牛兰竹、刘欢、牛树和他们深深地鞠躬。大家也都随着牛大秀才弯下腰去。
学子们手足无措，接过那酒盅，每人抿了一小口酒。
南院的礼炮咚咚咚地响起来，还有铜鼓洋号声。在飘溢着酒香的浯河两岸，那觯在传递着一种尊严和悲壮。
开烧锅的掌柜呢，双手把自酿的芝酒捧给远道而来的学子们。牛兰芝从来没喝过酒，但是一字儿排了九碗酒，咋办？我姑父牛兰竹毫不含糊，一碗一碗地喝完，牛树和等也喝了。牛兰芝站在酒瓮前，咬着牙喝了一口。其他的，牛大秀才让她用指头点了点，算是喝了。晕晕乎乎的牛兰芝这才算过了关。
弗尼思对我说，这是它看到的最简单的乡饮酒礼，但也是最让人血脉偾张的乡饮酒礼，要是按照《周礼》的礼数，那得一天，怎么布菜，如何端酒，序齿让座，非常繁琐。非常时期，时不我待，尽管没有唱《鹿鸣》《四牡》《皇皇者华》三章，但是抗日曲子，更能戳人心窝。
乡饮酒礼仪式快要完毕时，我六爷爷公冶祥敬来了，他坐在老温的木轮车上，脸色蜡黄。额头上贴着一块膏药，拄着拐杖，他先朝牛大秀才深深鞠躬，又朝牛兰芝等学子们深深鞠躬，还拉过我姑父牛兰竹的手，放上了一枚带着体温的银圆。
接过牛大秀才捧上来的觯，六爷爷像失而复得了宝贝一样，把觯紧紧搂在怀里，又被老温推着回家去。把觯安放在公冶祠堂里，焚香叩首一番忙活，六爷爷的头才不疼了。
家门口，叔叔婶子都在巴望着。牛兰芝一见，扑上前去，灼热的泪水不禁扑簌簌流了下来。娘扭着一双小脚从大门台上站起，向前走了几步，一把搂女儿在怀，“你这个小死妮子，越学越野了！这回总算把你盼回来了！你知道，连邻近百家大娘婶子们都替你们担心啊！怕你在外面当了兵再也不回来了。”
我大姑小樽扭着小脚不敢靠前，偷觑我的姑父牛兰竹。牛兰竹九碗酒下肚，酒劲儿上来了，他给本家姐姐骆儿显摆一路见闻，说高兴了，竟抱着骆儿转了一圈，猛回头，和我大姑惊慌的眼神相碰，为了掩饰，一转身抱着驴槽上的蚂蚱驴头一顿猛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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