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大运河孕育了特有的水上民俗风情
何永年
京杭大运河在沟通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的同时,也把黄河文明与长江文明联系在一起。随着人流、物流南上北下,不同地域之间的文化交流与传播也在潜移默化地进行。大运河在便利交通运输的同时,也孕育了运河两岸特有的民情风俗。人们依河而居,以水为生,一代又一代地在运河上劳作、生息,形成了运河沿岸特殊的生产、生活、婚庆、节庆习俗,既反映了运河两岸的生产方式、生活状态,又寄托了对未来的无限希望。大运河水是流动的,往来于运河上的人们也多是四方杂处,民俗风情各异。
缘水而成的民俗
世代以捕鱼行船为业,整日生活在船只水面之上的渔家、船民,因其生活环境、生活方式的差异,自然形成了与岸上居民不同的的风俗习惯。
生产习俗。
淮安的运河船家、渔民在其行船、捕鱼的生产过程中,形成了一些独特习俗:“交船头”、“汛前宴”、“满载会”等。新造的船只投产前,要举行下水仪式,俗称“交船头”,亲朋好友前来祝贺,为船家一大喜事。鱼汛前,渔户备好渔具后,各船户主和捕鱼主要劳力在一起聚餐,同时分析鱼情,商讨生产计划,交流作业方法,为预祝丰收,彼此推杯换盏,一醉方休,称为“汛前宴”。此外,渔家在春汛前还要做“满载会”,船上扯起白脚旗,船老大穿起长袍、马褂,上香参拜“龙王”,僮子(神汉)拉长声音高喊“满载而归罗!”。

交易习俗。
渔民捕鱼归来,同鱼贩交易时,双方也有一些约定俗成的习惯。如渔家捕获甚丰,有鱼可卖时,并不要大声吆喝叫卖,而是用篙杆挑起一件衣服俗称“物子”,竖在船头,表示有鱼要卖;鱼贩需要买鱼时,则在船头挑起一底朝下的篮子作“物子”,篮底朝下空着,表示要买鱼,以招徕渔家。如渔家要卖掉渔船,便在河边湖中摘取芦荻之类的草秆,在秆顶编起一个多角形的草圈,置于船头,买家便可找船主洽谈购买事宜。
生活习俗。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渔家终日穿行于运河中,日常饮食的菜肴以鱼为主,便创制了独特的吃鱼方法。渔民一条鱼三口就能吃净;更有甚者,一条完整的小鱼入口,随着嘴的蠕动,一眨眼工夫就能将鱼肉咂尽,一根一根的鱼刺从嘴角顺出。淮安渔民至今流传不少吃鱼的顺口溜,如:“春鲫夏鲤秋鳜冬鳊”;“冬吃头,夏吃尾,春秋两季吃划水”;“鲢子头,鲤鱼腰,青鱼尾巴耍大刀”;“戈子肚,厚子头,鳊鱼肚皮一馏油”等。
语言习俗。
渔民、船民终年生活在水上,风险大,灾难多,为了图吉利,尽量避免说灾难方面的谐音词语,慢慢形成了语言禁忌。例如,“帆”与翻船“翻”同音,便称“帆”为“篷”;鱼吃了半边,要将另一半翻过来吃时,不能说翻,而是说“转个向”、“调个樯”、“正过来”、“夹过来”;盛饭的“盛”与“沉”同音,改叫“装饭”,姓陈的称为“掂不动”,等等。
婚庆习俗。
船民严格遵守封建礼教,严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由恋爱被视为“先勾后嫁”,娘婆二家都会因此被人瞧不起,抬不起头来。男女提亲, 即请算命先生算算二人属相是否般配,称为“合八字”,双方属相要相配,即选定双头日子,媒人带着男方书字,带几套衣服,上放两盆万年青,万年青盆上插小红旗(意为两家万年相亲)。同时,带着米面碗、茶叶等到女方船上,交换书字,称为“过书字”,即选定黄道吉日为结婚日子。结婚这一天,男方船在上水,女方船在下水。早晨,男方用轿划子去接亲,媒人做男方全权代表。新娘坐上轿划子,身后竖放一个筛子,筛子中放一面镜子,称“背镜”(照妖镜),意为避邪。临行,娘家放送亲炮。新娘轿划子到婆家船,婆家放炮、敲锣打鼓迎接。还兴捉弄老公公,老公公必须在闹房前趁早躲开,否则,被闹房人抓住,则脸抹锅灰,身背纤板拉着新儿媳满船跑。船上由于运输忙,新娘不能及时回娘家,这样,新娘只能在婆家船上呆着,也不能上其他亲戚船或邻船。
节庆习俗。
渔家、船家,以及傍河而居的人家,在沿袭传统节日如春节、元宵节、端午节,保留传统的娱乐活动的同时,在一些娱乐活动中增加了具有运河文化特色的花样。
元宵节舞龙灯时,运河地区的龙灯与陆路略有不同。清末、民国期间淮安龙灯会中一度出现蓝色双龙,因为蓝色龙身代表“水”。元宵节时,沿大运河曾有过20多米长的庞然大物,连载于五六小船上,彩旗招展,锣鼓喧天,蔚为壮观,穿桥过闸,沿运河缓缓而行,风光无限,吸引两岸人们驻足观看。
赛龙舟是端午节的传统娱乐项目,而运河赛龙舟自成特色。解放前,淮安流行运河闹龙舟,端午节午后,船家驾驶装饰成龙的渔船到洪门外龙王庙烧香敬神之后,驶往闸口大塘。闹龙舟分为“丢标”、“枪标”和“捞标”三个环节:“丢标”人将活鸭、洋钱、鸭蛋壳等“标物”投入水中,“抢标”水手下水争抢、捞摸 ,水手一旦得“标”,船上人员即举起彩旗,以示祝贺。同时,得“标”水手需到“丢标”人面前道喜,才能得到茶食、水果或衣物等奖赏。现时的赛龙舟虽然形式有异,但规模庞大,水手服饰划一,龙舟色彩艳丽,以竞速为主要活动内容,两岸观众人山人海。

此外,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在里运河沿线,特别在大闸口原轮船码头处放河灯,沿袭了旧时习俗,增加了节日氛围。运河沿线的通州、天津、德州、滕州、无锡等地至今仍保存这一习俗。
七月十五是民间传统所谓的“鬼节”,又叫中元节。放河灯是一种精神寄托,既是表示对亡人的怀念,也是对活着的人的一种祈福,祈福风调雨顺、打渔满仓、过闸顺利、全家平安。河灯是用芦苇蔑、油纸或蜡纸做成的荷花灯,灯的中间插上“小牙烛”,点着后再把荷花灯放到河里,任其向前漂流,带着人们的虔诚照亮了河面,照亮了清江大闸,藉此满足人们善良的心愿。
运河地区还有与漕运相关的仪式及娱乐活动,如通州的“开漕节”。开漕节定在每年农历四月十五日,由京城负责漕运的官员在通州北门外运河码头主持,当地官员和北关码头的主事人都要参加。从南方驶来的数以百计官商船只依次停泊码头上,绵延数十里,十分壮观。两岸则挤满脚夫、车夫、搬运工及前来凑热闹的民众,异常热闹。仪式开始时,点燃挂在岸边脚手架上的“万头鞭”,鞭炮响后,开始花会表演即“起会”,有高跷、开路狮子、花钹大鼓、中幡、旱船、竹马等表演,自北门外码头开始,沿运河西岸往南至小圣庙止,在河神庙进完香,整个仪式结束。“开漕节”原是由官府主持的颇为严肃的祭祀河神的仪式,后来演变成运河人家的娱乐节日。
应水而生的信仰
生活在大运河两岸的人们,既享受运河舟楫、水产等种种恩惠,也承受着运河暴虐、泛滥的种种苦难,因此对运河产生了敬畏崇拜。在人们的心目中,河水的柔顺与暴虐均由河神主宰,为了向河神祁福消灾、趋利避害,便有了对河神的种种祭祀活动。对运河的崇拜和有关的神话传说,成为运河文化的重要内容。
在淮安运河两岸,明清时期有大王庙二十四座,冠以金龙大王庙之称的就有十八座。随着时光的流逝,城市的变迁,大多数大王庙已不复存在。现在市区有迹可寻的,只有清江大闸东边轮埠路上三处大王庙,它们是金龙大王庙、风湖大王庙、栗大王庙。大王(大音dai),在民间又有“河大王”,“大王爷”等称呼。过往船只路过大王庙,皆要上岸烧香跪拜,祁求平安 。
现轮埠路229号院内(老轮船码头处)的风湖大王庙,现尚存大殿三间,殿门朝北。曾住在该庙附近的丁德海老人讲述,当年,他看到船民进庙祭祀时,僧人手捧一木托盘,盘上复盖一块红布,布上躺着一条红色小蛇,船民随僧人来到河边,将蛇放入河中,蛇游了一会又自动回到僧人脚边,僧人将蛇带回,僧人对船民说,小龙放生后,不愿走,又游回来了,说明你拜神虔诚,今后必有好运。船民听了十分高兴,心理上得到满足。
金龙大王庙内主祭是谢绪。谢绪,南宋人,外族入侵时,十分悲痛,隐居金龙山,元兵入临安,不屈,投江自杀,民间尊为神。
栗大王庙祭祀的是河督栗敏美,现淮安幸存的栗大王庙,大殿保存完好。栗毓美山西浑源县人,曾于清道光十五年(1835年)任山东、河南总督,主持豫鲁两省河务。做了五年的河官,其间黄河未发生决口。道光帝为其亲作祭文、碑文,并诏令全国建祠修庙,并拜其为河神。
里运河沿岸除上述金龙大王庙,还分布有杯渡庵、既济庵、王公祠、海神庙等等与船民渔民有密切关系的宗教场所。
淮安早年还流传有“千根旗杆”故事。在明清时期,尤其清顺治到同治年间,清江浦水患不断,河水暴涨,河堤决口,船民们不得安宁,整日提心吊胆。如果一年之中平安度过,若干船民便凑在一起平摊出资,树立一根旗杆,表示对神灵的感激,随着时间的推进,旗杆越来越多,达千根。千根旗杆位置就在现市二中老平房宿舍一带,那时清江浦周围为大片沼泽地带,空旷无人居住,船民们便在这里树起了一根根象征平安无事的旗杆。这一故事口口相传,但遗迹荡然无存。
惧水而生的忌讳
“重忌讳”是船民、渔民生活上的一大特色。 卖船,不卖跳板,否则就把自己生财的路子卖掉了。“子孙门”(正中舱门)也不能卖,不然就会无儿无女断了后代。人不能坐在“跳”头上,否则生意受阻不顺利。妇女不能跨船头,认为晦气。买锅,不能空锅上船,要在锅内装上豆腐等东西。买猪头、马桶、铁锅等,不能直接从别人家船上经过,必须在水上漂过去或用自己家的划子划过去。拎油壶上别人的船,意味过湖常遇风暴,出不了湖面,“油”在“湖”里。洗被、套被,不能在别人船上晒、套,“被”谐音“背”,会使人家背时,不走运。大桅杆被称为大将军,不能在大桅杆附近小便。每月阴历初七、十七、二十七不能动针,认为针是戳财神爷眼睛的东西;剪子是败家的乌龟,每月阴历初六、十六、二十六不能动剪子。把饺子称为“弯弯顺”,面条称为“钱串子”。 雾阴天行船,遇到鲤鱼跳上船头,认为是龙王三太子临船,是吉祥兆头,磕头烧香,并在鲤鱼身上系红绳,按照左舷跳上来右舷放的规矩,把它重新放入水中,谓之“放生”。有的还从集市买活鲤鱼放生。有的船户不吃鲤鱼、黑鱼,船家称黑鱼为“孝鱼”,不仅不食黑鱼,还常用高价买下来放生。小孩从小带着银颈圈,鼻子带“鼻拘子”(金或银的),意谓将生命套牢。为了保护后代,船上形成一套育儿规则,从小男孩留辫子、留胎毛,直到6岁或12岁时才剃去。小孩3岁时,用红布做成一丈多长的宽布带,称为“龙头带”,一头系在船舱上,一头系在小孩身上,防止掉入水里。四五岁时给小孩背红漆大丫葫芦,并带有响铃,万一掉入水中,可不沉底,便于发现、抢救。逢年遇节,家长常挨船要点米或面,讨一些各色布头,为孩子做“百家饭”、“百家衣”。小孩吃了“百家饭”,穿了“百家衣”,意为百家所养,能够健康长寿。小孩稍有点病,船家多为求神、许愿、“打醋摊”。病重时,小孩母亲在晚间为孩子喊魂。过年生的孩子,称“赶年子”,认为是有福之人。
如有船户犯了“忌”,即被认为关闭了别人的财门、运气,必须由违犯者给“开财门”,即放炮、烧香,或宰杀红公鸡“挂红”。
因水而变的民风
大运河沟通黄、淮、海、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跨越燕赵、齐鲁、荆楚、吴越等不同风俗文化区,在长期的文化交流中,运河沿岸的民俗风情渐渐的发生了改变。尤其是明清时期,伴随运河城镇的崛起和商品经济的发展,运河两岸城乡社会现实生活中的商品经济色彩大大加强,反映在民风习尚方面也发生了一系列变化。随着商品经济在运河区域的普遍发展,人们在自觉或不自觉中被工商文化所吸引,引起价值观念的转变――从“民本商末”、“重义轻义”到“舍本逐末”、“弃义趋利”。如济宁初始“民风朴实”,“农夫稼穑,不习商贾之事”,至乾隆年间,则“风俗犹江河也,趋日下矣”,“四方舟车所辏,奇技淫巧所集,其小人游手逐末非一日矣”。苏州“士大夫家,多以纺织求利”;一般平民“苦田少,不得耕褥而食,并商游江南北,以通齐、鲁、燕、豫,随处设肆,博铢于四方”,或“执技艺,或贩负就食他君”。运河区域掀起一股崇商重利之风,成为明清运河区域社会风俗变化最为突出的特征。
由于明清漕运兴盛,南北人口流动,物资周转频繁,商品经济发展迅速,运河沿岸生活方式上出现了由俭渐奢的风气转变,“风俗自淳而趋于薄也,犹江河之走下,而不可返也”。以江南运河沿线的杭州、嘉兴、苏州及扬州等城镇尤甚。扬州两淮盐商“衣服屋宇穷极华靡,饮食器具备求工巧,俳优技乐,恒舞酣歌,宴会戏游,殆无虚日”。富商士绅豪奢的生活习气,间接推动了社会崇尚奢靡之风的兴起,时人曾有“人情以放荡为快,世风以侈靡相高”的感叹。素以勤俭、质朴著称的济宁、张秋、临清等地,风气也发生了变化。济宁号称“江北小苏州”,临清、张秋也获得“南有苏、杭,北有临、张”的称誉。而临清自元代开通会通河后,“士女嬉游,故户弄珠玑,家称歌舞,饮食燕乐,极耳目之欢”;“仆亦绮罗,婢皆翡翠,陈歌设舞,不必缙绅,婚丧之仪越礼制而不顾,骄奢相效,巧成伪风”。
由于千里运河官商船只接踵辐辏,情况复杂,使得镖行兴盛,大量武术技艺高强的走镖者承担着保障货物和人员安全的重任,由此又激发了沿岸的尚武风气。北京是全国镖行的中心,清末北京有八十镖行。人称“大刀王五”的沧州人王正谊,是北京顺源镖局的镖头。沧州是走镖要道,镖行兴盛,“镖不喊沧州”成为南北镖行同遵的常规,由此沧州成为著名的武术之乡。沧州武术还融入舞狮风俗之中,舞狮人一手持绣球,一手握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这是全国舞狮风俗中所不见的。山东运河边的东昌府“其俗刚武尚气力”,“人尚劲捍”,“窦家镖行”在当地独领风骚。
淮安位于石码头街、和平路交叉路口处的“王三盛”骡车厂,便是清末镖行的产物,由河北省沧州王氏二兄弟创办,很有名气,直到解放初才歇业。
(2013年第3期《淮安历史文化研究》,2013年第5期《江苏地方志》)
何永年 文/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