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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茶摊忆旧
戴官宝
从第一次见到林茶摊，到现在已整整七十年。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迈着缓慢的脚步，慢慢地朝前走着。很想坐下来歇歇，口也渴的难忍，我就想去运河边喝口河水，但父亲制止了我。这时候刚到了板闸，离王家营镇的家还有约14公里远呢。父亲告诉我马上就到"林茶摊”了，到那里我们就歇歇，顺便喝口热水。这是1952年我10岁时，跟父亲坐小驴车去淮城（现在淮安区），步行回来途中第一次听说林茶摊这个名字。从此林茶滩就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
又走了二十多分钟，发现在运河堆对面，马路东北面路边上有几户人家，父亲说那里就到林茶摊了。我举目望去：大约有七八户人家，走近看每家房屋都不大，每间房大约5、6个平方，两小间共有十多个平米，门朝马路。家家门旁边用树枝，或芦柴围成两个平米大小的锅屋，上面铺着芦柴芭，简单盖着麦草。一个土锅腔在里面，周围堆着不少杂草，低矮的小锅屋没有门，小锅屋被烧草做饭的烟，薰的乌黑。有的人家有柴芭院子，有的没有。父亲带我到一个摆着几个小方桌的棚子下，告诉我这家就是林茶摊。我们在小桌旁边小板凳上坐下，要了两碗茶，每碗50元钱（相当现在半分钱）。这些小桌有的桌面已破损，还不太稳当（也可能是地面不平整，摆不稳），但擦的非常干净，坐下使人觉得十分舒服。靠边还有一张长条桌，上面摆放着多少摞碗口朝下的黑窑碗、篮边碗，还有几个当时十分时髦的竹壳暖水瓶。左后侧靠近堂屋一角，砌着高灶锅，一大一小二口锅都冒着热气。最外面一口锅装着己烧开了的水，是保温用的，随时好给茶客添加开水。锅门口放着很多杂草，树枝和木柴等烧火草。一个十分精干的男主人，肩上塔着条粗毛巾，胡子拉碴的瘦长脸，满脸笑容，使人见了十分和蔼可亲，年龄和我父亲年龄相当，约四十岁上下。门前的凉棚子约三十个平方，用以洋槐树为主的杂树棍搭起来，棚顶铺着芦柴席以遮挡阳光，但却挡不了雨水。桌子周围坐满了歇脚的茶客，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大茶碗，有的碗空着可能已喝完，只是坐着歇歇脚，听着或看着别人山南海北的侃空。有的才喝一半；还有的刚倒满开水，冉冉冒着热气，性急的人正用嘴吹着。茶客们有说粮食收成的，一亩小麦才打百十斤；有的说抗美援朝战事的；有的说小猪行情的或者粮食行情等等。忽然谁说了个笑话，大家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1978年，我骑着“二八大杠"永久牌自行车，去淮安县（现在的淮安区）。回来时在林茶摊休息一下，再见到林茶摊，比二十多年前有了不小变化。首先是位置变化了，原来的林茶摊，是在运河堆对面的公路边（现在的市武警支队门前），门面朝西（南）。现在搬到运河堆坡下，门面朝东（北）。我以为是靠近里运河边，挑水较方便的原因，后来听钵池乡乡长邱国太说：是因为开挖机场大沟排水需要，乡政府让他们搬到路的对面，运河堆坡下面的。
三间房屋也变大了，青灰色大瓦蓋满了屋顶。堂屋靠正面墙摆放着条桌，条桌上摆着不少茶具，墙壁上贴着不少各种各样的时尚的画，还有“文革”后刚兴时的“美人头象”掛历。靠山墙摆着装满水的大缸，缸盖上放着一把白铁皮水舀。烧开水的是煤炭炉子，一个约0.5平方的大炉子，靠在水缸傍边，大水吊呼呼冒着热气。李老板招呼儿子赶快“投水"，“投水"是我们淮阴方言，意思是把水吊里开水，灌到水瓶里。靠外面的大方桌上摆满了各种水瓶，一个大的玻璃柜子里摆放着薄脆和瓜子花生。门前的大棚两侧用柴芭树棍围起来，棚顶上已蓋上当时流行的防水油毛毡。几张方桌上摆着小茶壶，玻璃茶杯口上蓋着小方玻璃片用以挡灰尘。因为当时两淮路是沙石路面，且坑坑坑洼洼，各种机动车开来开去，会扬起很大灰尘。白开水三分钱一壶，放茶叶五分钱一壶，喝完可继续添水，根据客人需要随便选择哪种水。在茶棚外面马路边，还放着一把打气筒，因为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人们出行自行车多起来，需要给车胎打气是常有的事。李老板也学会了修车补胎的手艺，他是不收费的，是帮茶客的忙，也是留住客人的暖心举措。
现年66岁的李洪军，是林茶摊主人李树民的孙子。他告诉我说，林茶摊有150年以上历史。早年茶摊在运河堆上面，运河里航船上纤夫，拉纤的纤道边上，搭个看瓜小棚子，摆个小桌，卖个茶水为纤夫解渴，也为两淮人们来往歇歇脚，喝口水。当时的清扬路（清江至扬州），是从“铁路头”沿着里运河大堆上面行走的。抗战时期因为有了机动车，堆上面的清扬路已不适合机动车行驶，清扬路下移到运河堆下面，改称两淮路（淮阴一一淮安）。茶摊也移到两淮路东（北）侧，现在市武警支队门前。
原钵池乡山阳大队书记林登亚说：因为他们周围几个生产队多数人家姓林，故人们习惯叫林茶摊，而非叫“林家茶摊”。李洪军说：经营茶摊是他的爷爷李树民。随着经济发展，人们交流也频繁起来，茶摊生意越来越好，李洪军的父亲李风仪，也帮衬着照料茶摊。烧茶水由杂草，改烧木柴，解放后改烧煤炭（无烟煤）。除了供应白开水外，又增加了供应茶叶水。由一碗改为一壶，白开水三分钱一壶，茶叶水五分钱一壶，喝完可随便添开水。并增加了瓜子、花生、薄脆子等经营，以供小孩和饥饿之人垫一口。茶具由黑窑碗、藍边碗，改为玻璃茶杯和小紫色茶壶。茶摊在1958年前后因为钵池乡扒机场大沟（现在叫苏州河，）搬迁到运河堆坡边上经营，面朝东（北）。林茶摊连同周围几户人家，直至两淮路拓宽，改称“翔宇大道”才被拆除了。林茶摊从此走完了一百多年的路程，也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李洪军特别提到一次救人的见义勇为善事：大约四十年前，南通如皋粮油公司小轿车，在茶摊附近为避让拖拉机，翻倒在机场大沟里，四个轮子朝天。李洪军招乎在场的村里几个小伙子，连衣服也来不及脱，一起下到大沟里救人。他们不顾天冷水深，一起合力将翻倒的小轿车扶正，把里面的四个人一个个救出来。其中一个人，已经昏迷没有了意识，他们赶紧现场施救，使他吐出很多水，这个人才逐渐苏醒有了意识。原来这个人是粮油公司经理，后来他们又拦了一辆车，将他护送到医院进一步治疗外伤。为了感谢林茶摊人的见义勇为行动，南通如皋粮油公司经理一行人，一个月后，特地从如皋赶来，在林茶摊摆了两桌酒席（那时林茶摊也经营饭店）。把营救他们四个人的救命恩人及亲属，一起请到现场，当面敬酒感谢。李洪军谈起见义勇为这件事，满脸的自豪感，充满了正能量。林茶摊的主人，在人们以步当车，前不靠村，后不着店的地段，摆摊设点。既方便行旅客商和广大群众，也改善了自己的生活。记得山东临沂人对我说过：他们每年春秋两季都去上海卖煎饼，推着淮海战役时支前用的小推车，从临沂经新沂沭阳到淮阴，林茶摊是他们必须歇脚之地，晚上就在茶摊里休息。他们带着大葱和煎饼，路上从来舍不得买食物吃，只喝二分钱白开水，就着煎饼卷大葱，半个月到达上海。他们说：林茶摊店主最客气，特别是主动帮他们修理小推车。提供针线缝补衣服，只要他们开口要求什么，都能帮他们解决。
林茶摊不但闻名两淮，在周边省份，给人们留下美好的印象，也给我留下了永久的记忆。就是现在每当我走到市武警支队门前，常会不由自主地向里运河堆望去，找寻当年林茶摊的情景，行注目礼怀念已消失不在的林茶摊！
2022.3.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