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穿故我在(谭清红)

爱美是女人的天性。女人天生就知道女人的美是穿出来的。
上世纪七十年代,父亲带回一条蓝花裙子,据说是空投下来的台湾裙。按父母的意思自然是给姐姐穿,因为她穿后我们姊妹三人还可再穿。当年我虽小,但看得出那裙子好看,穿在身上,公主一样。
哭是孩子最好的武器。“我也要!”我双手抓住裙子不放,并失声大哭起来,两个妹妹也跟着我大哭:“要,要……”
“好好好,轮着穿,每人穿一天……”父母妥协了。“台湾裙”已如流星坠人了时间的尘埃。走过童年和少年,我没有光亮衣裙,直到我做新娘穿嫁衣时才感觉做了一回自己。那时已走出军装年代,时尚服饰渐渐走入生活。因为做新娘,我购买了当时流行的中国红金丝绒面料,挑选了心仪已久的款式,请来了本市最好的裁缝为我贴身裁剪。我终于穿上了新装,穿上了那欧式紧身、垂感极好的多摆裙,旋转在一生最瞩目的舞台,成了最亮丽的新娘。照相馆师傅为我拍样照,文人为我特写《红裙子》,于是,多年的自卑感烟消云散,原来我也如此多娇啊!从此,我有了做漂亮女人的自信。
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写下诗篇以后,我也随即“南下”寻找春天。那时,商店可以随心所欲挑选适合自己的服装了。暗香盈袖的知性装,绿肥红瘦的晚装,闲花淡淡的休闲装,裁云拈霞的时尚装,粗犷野性的运动猎装,不同场合我穿不同服饰,我穿不同的服饰装扮每一天心情,把美丽、智慧、创意穿出来,把生活品质与对生活的热爱穿出来。我时尚地展现自己,落落大方,养他人眼,养自己心。
黄永玉大师说,把衣服穿好是一种天分。我的这份天分让我脱颖而出。渐渐地,我的衣着与打扮形成了自己的风格;渐渐地,我的灿烂与自信成为一道让人惊羡的“风景”。我办起事来一路顺畅,公司也越办越好了,我真是找到了做女人的惬意!我感叹,美的衣服是件艺术品,女人永远不会拒绝艺术;我深信,女人衣柜永远少一件,最美的衣服总是下一件,就像贝利追求最得意的下一个球一样。
后来,我因故又回到内地某大型国企上班,上班不可以穿裙子,穿得灰头土脑才是“干部”模样。我一时感到茫然,只感觉精彩的人生轨迹抹上了灰暗的色调。多少次,看到爱美的女同事,身着工装,上面翻出漂亮的领子,下面露出时尚的外衣,长袍短套地穿着,工装时装滑稽地套着,我心里就升腾起一种嘶叫,这样的着装要求是否是对人性的扭曲?多少次,我走在繁华大街,逛琳琅满目的衣店,欣喜地试穿,又黯然地收放。我告诫自己,算了,忘了这件作品吧!
有一次,一位广东朋友出差到了湘潭,我来不及回家换衣服,径直到了他下榻的五星级宾馆吃午餐。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说:“到我们公司来吧!”我当然知道他的“所指”。虽然我们从小就被教导不要以貌取人,以衣取人,可人们还是不由自主地被衣着所左右,你又奈其何?衣服本身就是一种语言,一种文化认知,正如一个人喜欢听的音乐或喜欢看的书一样,体现着一个人的个性、观点、生活方式。服装就有那么一种温和而强大的力量!
我没去他们公司,但我试图寻找机会改变公司这种文化环境。机会终于来了,那一年我做了企业文化部部长。服装是企业形象的体现,女人是企业形象的亮点,我旁征博引,从舜时衣裳就有“十二章”之制说起,到现代企业如何统一服饰做VI,建议制作工人工作服和机关人员职业装。请示领导们时,都说好,但方案最终流产,理由是机关领导要和工人平等地保持一致——虽然众所周知,平等是法律上的概念,一套衣服永远不能抹平人的岗位性质差异。我有些郁闷,为什么稍稍做点形象就变得如此窘迫不安了呢?如果形象的外在与人性的内在总是矛盾,那么又如何能问津人们一直在苦苦追寻的自身健全?!
于是,我又建议,接待客人,盛会出席,总要有公司另外一种形象,或者多添一套迎宾西装,自己掏部分人民币变不公平为公平。结果,建议被长时间挂在历史的长辫子中,直至挣扎了十五年后松“辫”方得以实现。
我穿故我在。服饰,特别是女性服饰,其实往往自带思想独立的光环,比如当今风靡的旗袍之袍,更是新潮女子们打破自汉代起汉族女性“上衣下裳”礼教要求,是与男人一样穿袍,争女权争平等的副产品。张爱玲女士就曾在《更衣记》里写道:“五族共和之后,全国妇女突然一致采用旗袍,倒不是为了效忠于清朝提倡复辟运动,而是因为女子蓄意要模仿男子。”
追求个性,追求时尚和品位,在穿着中找到自我,是现代女性的标签。现代人更需要诗意的生活态度。我想,惬意地时宜地穿着,穿出对生活的追求,穿出思想的解放,穿出生命的激情,穿出时代的潮流,也穿出对工作的满腔热情,应该是现代职业女性的境界。
时代在变,观念在变,服饰,当然包括现代职业女性装也会变。我相信,美是一种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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