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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 魂
作者 李泽亮
择一良友而终身受益。
我的良友就是与我一见如故的郁伟如。
郁伟如,一个轻工行业中成绩突出的高级工程师,一个获得“发明创造奖”无数的能工巧匠,一个果断出手救助三人起死回生的英雄模范,一个曾三次率领中国专家小分队赴俄罗斯支援生产建设,被誉为“红色中国专家”的传奇人物。
1968年,我在凌源的一个副食加工厂接受工人阶级再教育。那年的夏天来得早,人称“没脖子夏”,立夏刚露头,一场罕见的大雨肆虐整个县城,风裹挟着雨点,打在马路上,“啪啪”地直冒烟儿。从中午12点钟开始,没有此起彼伏,没有降缓节奏,霎时间,县城陷入一片汪洋之中。
我刚从公司食堂吃过午饭,正往公司下属的副食加工厂赶回去上班,被这铺天盖地的暴雨打了个措手不及,慌忙跑到路边的一个椭圆形屋檐下避雨。一个小时过去了,雨势仍然不减。走又走不了,逃又逃不掉,如果顶着雨跑回去,马路上积水没腰,一不小心坠入湍急的水道中,那小命可能玩完了。一阵无可名状的情绪冲上心头,我突然想起散文诗《海燕》来,索性朝着天空大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这时,我身后有个声音也大喊:“勇敢的海燕在闪电中间,在怒吼的大海上高傲地飞翔吧——”我吓了一跳,转身一看,一个中等身材,宽宽的肩膀、白净的脸膛,炯炯有神的眼睛上戴着一副黑眶眼镜的年轻人站在那里朝着我友好地点头。我说,你什么时候来的?他说,在你还没有来的时候。我说,怎么没看见你啊?他说,我在椭圆形上边。我说,这个椭圆的屋檐还有上边?他说,上边不但能遮风挡雨,还可一览凌源全貌。我随他走到椭圆形屋檐的上边,果然将全城景致尽收眼底:东面是粼波荡漾的大凌河,西面是绿茵葱葱的森林园,南面是巍峨蜿蜒的木兰山,北面是古色古香的羊肠道。我说,你是这个地方的常客啊?他说,我有“三个必然来”:一是心情高兴时必然来欣赏风景;二是遇到烦恼时必然来这散散心怀;三是工作累了时必然来这小憩一下。我说,厉害呀,怪不得你能把《海燕》背得滚瓜烂熟。他说,名著一般人都会背。我说,咱们再喊它几句如何?他说,好啊,你喊上句我接下句。我说,咱们喊的话必须和下雨有关。他说,下雨天当然就喊下雨啦。我说,咱们可要“君子一言”,他说,下句就是“驷马难追”。我说,咱们可以引用《唐诗宋词》。他说,也可以涉及《四书五经》。听他口气不小,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道行。于是我喊了句“行宫见月伤心色,”他略一想道:“夜雨闻铃肠断声。”我说:“沾衣欲湿杏花雨,”他答:“吹面不寒杨柳风。”我说:“夜阑卧听风吹雨,”他答:“铁马冰河入梦来。”我大声喊道:“忽报人间曾伏虎,”他也大声喊道:“泪飞顿作倾盆雨。”
我俩都哈哈笑起来。我说他答,有问必复,10多分钟愣没难住他,看来,这是个名副其实的知识分子。这件事传出去后,一些同事们说,这俩书呆子愣把一场避雨,搞成了一场“诗文会”,浪漫得真可以。
此后我才知道,他叫郁伟如,沈阳某大学毕业学生,两个月前分配到同我一个公司的食品加工厂工作。他工作在北街的食品厂,和我工作在南街的副食品厂,虽然一字之差,却相距三里多路。我问他,来了两个多月,怎么在公司食堂吃饭没见过你?他说,自己去食堂都是在12点钟以后。我说,谁都有上班、下班和午休时间,你为什么会忙成这样?他苦笑着摇摇头说:“一言难尽。”
二
事情过去一个多月,每天吃饭时间仍然见不到郁伟如。一个星期天的上午8点多钟,我决定对他进行一次造访,一是想同他探讨和交流一些文学艺术方面的东西,二是看看他究竟忙得怎么个“一言难尽”。
我来到他的宿舍——大十字街副食商店后院的一间小平房处。见房门大开,10多平米的屋子里破烂东西满地,杂物零件成堆。什么坏了的烘烤面包机,什么破损的压面机槽,还有冰棍机上面的制冷设备电路板,一张唯一能睡人的床的侧面,摞着一排型号不同、大小不一、等待修理的收音机。这哪儿是住人的宿舍,简直是装放破烂的仓库。
我走到院子喊,有人吗?没人应声。我又走回那间“破烂仓库”里喊着:“郁伟如你在哪儿?”突然,我脚下一个扣在地面上侍修的扁形的盖子里面,传出一个闷声闷气的声音:“谁呀?我在盖子里面。”我自报家门后,问他钻在里面干什么?他说,压面机槽线路板坏了,只能趴里修。我说,你怎么把它弄到宿舍里来了?他说,机器两天前坏的,再不修就完不成任务了。我说,这也不是你一个人干的活呀?他说,今个是星期天没有人上班,再有两个多点就修好了。我说,不影响你了我下午再来。他说,左边那台烘烤机也得修,右边那台冷冻机也不好使,这三台机器今天必须修好,明天全部投入生产。我说,这么多活儿你今天能干完吗?他说,“日以继夜”,不行的话晚上接茬干。我说,那些收音机是怎么回事?他说,收音机都是单位同事们的,不是这有毛病就是那坏了,让我帮忙修理的。我说,你是三头六臂的神仙,还是千手观音啊?他说,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熟人,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我说,这些活都急吗?他说,谁家连个收音机都听不上,这日子过得还有意思吗?我说,你怕公家机器坏了完不成任务,又怕收音机修不好别人家日子过得没意思,怎么没想过你身体累夸了,自己饿病了怎么办?他说,不至于吧?我还年轻,累点、少睡点觉、少吃几顿饭,以后可以补回来的。他从机器盖子缝隙里露出脸来朝我笑了笑。我的妈呀,他的脸上被黑色油污涂了大“花脸”,活脱脱的一个黑包公。“噗——”地一声把我逗笑了。
“反正也帮不上你忙,等你干完活咱们再聊吧。”说着话我要离开。他说让我帮他个忙,我说,啥忙?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从早晨到现在连饭也没顾得上吃,让我出去给他买两个面包。我说,就吃面包就能干动这活?他说,我这个人简单,只要能填饱肚子随便吃点什么都能干活。
我跑到前边的副食商店,买了10个面包,5根香肠,一袋咸菜加上2瓶汽水,一并递给了干活的他。他说,你买这么多干啥?我说,如果真要干到明个天亮,还不一定够吃呐。他狼呑虎咽地吃了两个面包。我说,喝瓶汽水吧。他说,喝水好撒尿,我没功夫去尿。我走到门口时又对他说,今晚12点钟,我再来看看你。他说,半夜三更的你还来干什么?我说,怕你闷在机器盖子里,憋个好歹的没有人救你。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才明白,他不光是个“一言难尽的人”,还是一个:“没功夫撒尿的人”。
无独有偶,一天,我上早班。下午一点钟左右,办公室的人喊我去接电话。是郁伟如打来的。他问我几点下班?我说,下午两点。他让我下班后到他宿舍去一下,说有点事情。下班后我骑着自行车到了他的宿舍。伟如不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娘坐在床上。没容我说话,大娘说,你是那个叫什么亮的人吧?我说是。她从床头桌上拿过来一张字条给我说,是伟如写给我的:
泽亮:妈妈昨天从沈阳赶来看我,明天北票的姐姐来接她,今天我们厂里搞革新产品大会战,实在没空陪老人逛逛商店,尝尝特味儿,看看凌源街景什么的,为使老人不白来一趟,只有委托你代劳了。谢谢!
“这人,忙得连亲娘都顾不上了。”我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我把大娘扶上自行车后座上,推着她逛了大十街、南、北小十街、三元井、北桥子、西瓦窑等几家商店和全县城最繁华的地方都去了,还领着老人家去电影院她看了一场样板戏电影《红灯记》,。已是傍晚六点多了,就带着她在一个叫东方红的饭店,吃了一顿最有凌源特味的“炸酱面”。大娘咂着嘴说,你们凌源的“炸酱面”真好吃呢。在当时那个物质相当匮乏的年代,能吃上这样的“特味”就算是不错了。
我又用自行车把大娘推了宿舍里。等到晚上9点多伟如还没回来,我为大娘整理好床铺让她休息。她催促我回去。我说,这么大的院子就您一个人,我不放心,等伟如回来我再走。大娘睡着了,我坐在一只方凳上打瞌睡。午夜一点多钟伟如回来了,一身疲惫满脸油污的样子,又朝我苦笑地摇着头。我说,你可别再对我说“一言难尽”这样的话,“水满则患”,钟表的发条拧大了劲儿会崩盘的,何况人乎?他笑呵呵地拱手感谢。
我要回宿舍。大娘睡意朦胧地说,三更半夜的就别走了,咱们娘仨在这床上挤挤睡吧。伟如说,大门都上锁了你能进去宿舍吗?我说,你不是经常干活干到深夜被人锁在车间里,你不照样能从窗户里跳出来吗?今晚我就学你——从宿舍后墙上翻进院子里去。
三
俗话说:“人心换人心,四两换半斤。”然而,伟如的待人接物却让我匪夷所思。给朋友为同事帮个忙,干点活是情理之中的事,可是,他将平时岐视他、捉弄他、甚至欺辱他的人也当朋友待,还对那些人竟有求必应,百依百顺。那些人视他软弱可欺,不但不感念他的好处,反而更变本加厉的欺辱他。
一个姓王的会计员,在“群众运动”中当过小头头,他总把伟如当作“异己”对待,常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予刁难甚至污辱。他说,郁伟如做好事是给人看的,背后藏着不可告人目的。伟如只是一笑,并不在意。一次,王会计公开辱骂郁伟如在给他修理收音机时,把一支电子管故意按错了,目的是引起爆炸,炸死他和他的全家人。伟如在一旁同他解释说,你那支二级电子管坏了,买不到新的,我给你换了个三级管就好使了。王会计不但不听,反而连“妈妈…奶奶…”都上去了。不少同志过来劝他,可是,谁劝他骂谁。
当时,我听说这件事后,立马骑辆自行车赶到现场。我问王会计为什么骂人?他说郁伟如趁给他修收音机时用二级管换了个三级管,引起短路爆炸想炸死他全家。我说,你听谁说的?他说,这个道理他早就知道。我说,你早知道为啥自己不修?他说,我自己修不好才找的郁伟如的。我说,他给你修好了吗?他说,修是修好了,但他不怀好心。我说,你给他钱没有?他说,没给。我说,郁伟如自己掏钱给你买了电子管换上了,为的是让你早点听上收音机,他怕你家里没了收音机的日子没有乐趣,你不但不感谢,还恩将仇报,你的良心是让狗吃了还是让狼掏了?王会计干张嘴说不出话来。我伸手从他的收音机里把那支电子管拔出来,“砰”地摔了个粉碎。一群人直喊好。我又对王会计说,伟如这样做是为了搞好团结,给大家减轻负担更好的工作,但他不是任何人的“出气筒”,更不能伺候像你这样居心叵测且獐头鼠目的人。在一阵哄笑中,他灰溜溜地走了。
人们都为伟如鸣不平。我埋怨伟如太懦弱,不识好坏人,甚至“以德报怨”。伟如却笑着说,王会计再不好也是同志嘛!老话说:“以力非心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服也。”瞧,他还文绉绉的跩上了。
四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时间是验证人和事的有效方法。
那年是全国普及“样板戏”最火热的时候。各地专业文艺团体、各省、市、县、乡、镇、及企事业单位几乎都成立“样板戏学习班”和文艺宣传队。层层搞汇演,级级抓样板。一时间,文艺宣传队和样板戏成了一种特有的标致。我们公司也成立了文艺宣传队和“样板戏学习班”,其实是一支队伍两块牌子。我和伟如有幸被选入公司文艺宣传队中。我们首个排演的剧目是《智取威虎山》的折子戏“发动群众”一场。伟如扮演智勇双全、指挥果敢的解放军参谋长。我在戏中扮演家遭不幸、苦大仇深的李勇奇,这是一场两个演员配合默契、环环相扣的对手戏,如果 一个环节出现闪失,就会使全场戏“砸锅”。这场戏尤其不好演,因为电影院里天天放映此戏,省、市专业文艺团体经常来巡演此戏,全县20多个宣传队都在排练此戏,要使此戏一枝独秀,难乎其难。窃喜的是,出身梨园的我,行当为“净”,而李勇奇这个角色也是“净”行。戏中的那段“二黄碰板”的主要唱腔也是我的“杀手锏”。让我最担心的是伟如这个温文尔雅的书生,刚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满身书卷气,若想把个潇洒自如、指挥得当的参谋长演好,必须要把吃奶力气拿出来。再说,剧中的那段“二黄原板”虽然平稳,但高音竟达到“5”调门。对于一个没练过声又不经常“调嗓”的人来说,是绝对演不下来的。
县领导评审组调演审查的那天,我的心始终在嗓子眼儿里吊着。可是,到了伟如唱《我们是工农子弟兵》时,他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嗓音洪亮,吐字清楚,气息平稳,韵味好听。不但表现出人民子弟兵与老百姓的鱼水情深,又张显了人民军队要带领群众打土匪,为群众谋利益的决心。当唱到“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红旗挂两边。”时,他一个“亮相”,那身崭新的军装尽显英姿勃勃,潇洒镇定的英雄气概,头上的那颗红色五角星在熠熠生辉。我的个老天爷呀,他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声音?他怎么会有这么潇洒自如的表演?他怎么会唱出如此好听的韵味?一段唱腔刚落,“哗——”,满场一阵热烈掌声。不知是受到了启发,还是受到了激励,接下来我唱的那段“二黄碰板”:《早也盼,晚也盼》由肺腑喷发而出。唱罢,整个剧场叫好声此起彼伏,喝彩声连连不断。
大幕徐徐降落。热心的观众潮水朝般地向舞台涌去,我和伟如率全体演职人员谢了三次幕,观众们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我们演出的《智取威虎山》不但顺利通过审查,并被评为全县样板戏优秀演出奖,此后还以县样板戏学习班的名义出席文艺活动和参加演出。两年间,参加各种演出300多场(次)。我和伟如都被评为“全县文艺活动先进个人”称号,两次在百人大会上作过经验介绍,我心里那个高兴劲就别提了。
可是,当宣传队宣布解散,全体演职人员各自返回原来单位时,却发生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扮演解放军的10套军服、10顶军帽和10个红色五角星帽徽,是从当地驻军部队借来的。就在收回上交时,军服、军帽一件不少,唯独少了一颗红色五角星帽徽。本来事情不大,不知被谁提升到了“斗争观念”上认识问题了。什么“落到坏人手里会出事的……”,什么“敌人会利戴上红五星搞破坏的……”这下,人们都慌了神。
关键时刻,公司一把手说,也许是哪个同志忘了放到啥地方了,我们容他找一找,然后给我们送回来,三天内把红五星投放到公司办公室门口的“信报箱”里,我们保证不追究。
无事一身轻。散会后,我急忙往食堂跑,星期六食堂做包子,去晚就买不到了。伟如跟上来说,让我吃完饭到他宿舍去一趟有事和我说。饭后我到了他的宿舍。他小声地跟我说,有个事情求我帮忙。我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吧。他说,你不是有一颗红五星帽徽吗?我一下就急了,说,那颗红五星是我现役当兵的哥哥送给我的,和你们丢失的那个没有半点关系。他紧忙说,我知道,是我演戏用的那颗不知放哪儿了。我问他啥意思?他说,你借给我用一下,先把它交上去,等我找到那颗后再还给你。我说,你干脆来个不承认能咋的?反正你们10个人呐,怀疑谁也不能怀疑你啊。他说,对组织不能说假话。我想了想说,我马上回宿舍取来给你,今晚你就把放到那个“信报箱”里去。他高兴地拍了我一下说,行,够哥们。
五
世间的事情,犹如万花筒,五光十色,变幻莫测。也许你没有想到的事情,它已经在敲你家的门了。
我已经四个年头没回老家看望父母了,趁宣传队结束演出之际回家和亲人团聚一下。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达沈阳时已是万家灯火了。刚和父母吃了一顿团圆饭,还没有来得及说说话,一封加急电报追到我们家里,发报人是公司政工科。电文写着:“公司有紧急任务,需要你完成,见电速回。”当时我还以为有演出任务,又觉得不对头,宣传队解散后,人们大都趁机走亲访友,没有个十天八天是召集不全的。再说电报没有涉及到别人,只说“需要你完成”。到底是什么任务呢?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一夜也没睡好觉。
第二天一早,我就跑到邮电局给公司政工科打去电话,接电话的是张科长。他说,县委县政府为了贯彻落实上级指示精神,开展“祖国在我心中”的爱国主义思想教育,要求大力开展宣传活动,要求各单位迅速建立街头“宣传专栏”,每周出刊一期,公司领导责承我给你发电报,要你立即回来。我说,如果让我做些采写稿件、编辑文章和一些策划的事情没有问题,只是写字、画面插图、安排版面的活我能力不行。我向领导推荐一个人,此人这方面能力很强。他说,谁呀?我说,这个人当然是郁伟如了。张科长哈哈大笑着说,郁伟如已经从昨天开始就做出刊前期的准备工作了,沈阳你家的地址就是他提供的。我说,那我就放心了。他说,你放心可我们不放心,离第一期出刊还有五天时间,有那么多稿件需要到基层去采写,有那么多的典型需要选出,你必须今天夜里赶回来,否则会影响出刊的。我说,行,我撂下电话就去沈阳火车站买车票,立马回去。
我出了邮电局,直奔沈阳火车站。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公司的宣传专栏出刊以来,获得了相当不错的成绩,得到领导的重视的同时,并受到群众的热烈好评。连续两年被县和商贸系统分别评为“优秀宣传专栏”和“先进宣传活动专栏”称号。除主观努力外,我们沾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光。天时方面:我们经常同有关领导部门和各新闻媒体联系与沟通,倾听他们对当下形势的分析,讲解和介绍,准确把握形势的发展与走势;地利方面:公司宣传专栏的位置在县里的大十字街头,这里交通便利,商铺林立,行人稠密,是整个县城最繁华、最热闹、最发达地段;人和方面:我和伟如心往一块想,劲往一处使,为了每期出刊,经常干到通宵达旦,共同下基层采访,共同商定刊发的文章,有时为了一个标题、一篇内容、一个插图甚至一个标点符号都会争论的面红耳赤。还经常把一些老工人、老干部和老模范请到工作室来,征求他们的意见和建议,力求版面正统而不呆板,严肃不失活泼,在着力宣传爱党爱国家的同时,加上一些优秀作家的文章、摘抄和名言名句等,融知识性、新颖性、趣味性、喜闻乐见,浑然一体。当每天黑下来时,在宣传栏的前沿的遮雨板下按上两盏灯,照亮宣传专栏的同时,也把那个区域照得通明。白天或夜晚,宣传专栏下成了人们看文章、交流感想和聚会的好地方。公司宣传专栏不但受到群众欢迎和好评,还被地区宣传领导部门的通报表扬。
这个宣传专栏我们一干就是两年多,出刊118期。真是个吉利的数字。让人们霍然明眸的是,每次出刊时,伟如都在板面上方正中央浓墨重彩地画上一颗熠熠生辉的红色五角星。
那年冬天,在我调离凌源去锦州工作的前一天晚上,那天特别冷。伟如非要为我搞一个送别晚宴。他在公司食堂买了几个炒菜,在副食商店买了几根香肠,还破例的打了几两散装白酒,在他的宿舍里,把火炉生了起来,屋子里特别暖和,我俩相对而坐举杯开喝了。往常我俩见面都像得了“话痨”似的说个没够,可那时都变成“哑巴”了。好半天,我忍不住地问他,这宣传专栏下步怎么办下去?他说,心有余而力不足。我说,公司又分配来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你挑几个嘛。他瞧了我一眼说,这活儿不是水平高就能干得了的,他指了自己的心窝说,这块好使才行啊!他用手抹了一下眼睛说,离别无诗缺了雅兴,今天咱俩合写一首诗,作为离别的纪念吧。我说,怎么写?他说,一要有真情实感;二要有诗的意境;三要写合辙押韵的律诗。我说,还有什么?他说,你写上半段,我写下半段。我问,要五律还是要七律?他说,随你便。我想了片刻说:
炉火烈烈泛红光,
借得豪气抒华章。
蒙兄一番叮咛话,
人生路上不迷茫。
伟如略一沉思说:
灯火熠熠五色光,
烈酒怎比热衷肠。
莫使韶华付东流,
励志男儿走四方。
……
六
生活在忙忙碌碌中度过,思念在此消彼长中穿行。
一晃,离开凌源已是10年光景。我从一个年轻小伙成为两个孩子的父亲。虽然,工作和生活两副重担压身,但思怀亲人,眷恋好友的心情却丝毫未减。尤其对伟如的想念更甚。不思量自难忘啊!夜里他多次闯入我的梦中,同我谈天说地、写诗赋词……
冬日的下午,我正在剧团的办公室为讨论一个新编的剧本,和一个同事争论得不亦乐乎。传达室一个值班员上楼来对我说,有朋友来找我。我以为值班员是为了缓和气氛来打圆场的。就说,你就说我不在。过了一会,值班员又上楼对我说,找你的人是远道而来,还带着两个孩子呐。我想了想说,是不是找错人了?值班员说,人家指名道姓地说找你。我急忙下楼朝值班室跑去。
当四目相对时,我愣住了。只10年不见,眼前的伟如满面风霜,他的脸颊不再丰满,肤色不再红润,两个眼窝陷了下去,虽然精神状态还不错,但两道皱纹过早嵌入他的额头。前几年听朋友说,伟如当选了一个工厂的厂长,这个厂穷的只剩下一抽屉借条。他每天除了操心、受累、尝还债务外,还要为扭亏为盈、让六七十人吃上饭而四处奔忙。可想而知,10年间,他这个操心、受累的且不讨好的人,是靠着多么坚强的毅力才挺过来的。看见他背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时,我不由脱口说出:“别时君未婚,儿女忽成行。”他仔细地瞧着我道:“问答乃未已,驱儿罗酒浆。”这么说,你的儿女也能提着瓶子打酒买酱油了。我笑着点头。他高兴地介绍说 :“我抱着的是儿子红波,背着的是女儿红梅。孩子,快问叔叔好。”“叔叔好!”当两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时,我边高兴地应承着,边把红梅抱过来说:“走,叔叔带你们回家。”
路上,伟如告诉我,他的妻子邢玉珍去省里学习,把两个孩子寄托在兴城的姥姥家,这回是他接孩子回凌源路过锦州,特意下车来看我的。回家后我向妻子说了情况,妻子赶忙做饭炒菜,四个孩子早就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了。
妻子炒了六个菜,煲了一个汤,主食是大米饭。我买了两瓶啤酒,四瓶汽水。一顿不太丰盛的晚宴竟在热热闹闹中度过了两个多小时,吃完饭后不久,孩子们喊着困了要睡觉。
一铺炕从中间分开,炕左边是我们一家,炕右边是他们一家,为说话方便,我和伟如在中间挨着。我俩好像要把积攒了10年的话一古脑儿地都说出来似的,我刚落音他接着,他刚停下我再说,从凌源那个椭圆形屋檐下避雨的“喊诗”说到同台演出样板戏,从创办“宣传专栏”说到红五星丢失事件,然后又从各自的艰苦创业说到结婚生子……
我突然问他,当初你那颗红五星真的弄丢了吗?他说没有丢,被他珍藏起来了。我说,你为什么不交上去?他说,那颗红五星是他的吉祥物,是他的护身符。他演了两年多的戏,学习并塑造了京剧《智取威虎山》中的解放军参谋长的英雄形象,从那个时候起,他的身体也强壮起来,工作挺顺利,生活上也特别舒心,以前欺负他的人也不欺负他了,他觉得都是那颗红星在保佑他。我问他,所以你给两个孩子起名字时,也用“红”字当头,女儿叫红梅,儿子叫红波?他笑了。我笑着说,你这个知识分子怎么也讲究“保佑”这档子事?他说,知识分子也是人啊,谁不图个吉利呀?我说,你以前有过不吉利的事吗?他说,当然有过,我还挨别人整过好几年呐。我问为什么?他说,人家说他走“白专道路”。我问他现在那颗星放哪了?他解开自己的衣服给我看,在他内衣左胸口衣兜处,正挂着一颗红色的五角星。我心里一热,竟说不出话来了。
凌晨四点多时,他搂着他的孩子,我拥我的孩子睡着了……
这是两个挚友的一次彻夜长谈,也是我俩仅有的一次彻夜长谈。
此后经年,每逢年节假日,我同伟如也相互通过信件问候过,平常有大事小情也打过招呼,但因各自的工作非常之忙,生活节奏过于紧张,顾不上多说什么。知道的人都说,在工作上,他有忙不过来的一双手;在事业上,我有停不下来的两只脚。
七
无巧不成书,无缘不相逢。
一个春节过后不久的日子,我去河北省承德参加一个会议,凌源是往返承德的必由之路。会议结束后,我打算去凌源滞留几日看望那里的朋友和同志。
那天,火车到了凌源,我刚走下火车的车门,一个40多岁的中年女人急匆匆地跑过来要上这趟继续北行的火车。一个照面的瞬间,她一把拉住我说:泽亮,你怎么来了?我一时没认出她是谁来。她说,我是张姐。见我摇头她又说,忘啦?公司宣传队的,咱们在一起演过戏。啊,我想起来了,说,张姐你好!你这是去哪啊?她说,我坐这趟车去长春,你干什么来了?我说,我去承德开会,顺便来看望下朋友和同志。他说,你来看郁伟如吧?他头几年调就到沈阳了,前几天听说得急病住院了。伟如调沈阳的事我倒是听说了,但住院的却不知道。我问张姐,你听谁说的?她说,伟如在咱这不光工作技术上是一流的,群众关系也是一流的,朋友也多,走后一直没断联系,大伙还要到沈阳看他呐。我问,他在沈阳哪个医院住院?张姐说,那不知道。说话间张姐上了车,火车关上门慢慢开动了。我大声说,去哪能打听得到伟如的消息?张姐打开车窗喊道,他爱人在省建设银行,你去跟她打听。
伟如得急病住院的事,让我的心一直忐忑着。
从住进宾馆起,我拨打电话的手一刻也没停下来,从拨打“114”查号台开始,查询了10多个电话,总算拨通了地处沈阳市和平区中山路建设银行分理处的邢玉珍的电话。我自报家门后,急不可待地询问起伟如的病情来。从玉珍那里,我才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着整个城市。沈阳市大东区八王寺路上,一排低矮的简易平房,几乎被这场风雪所湮没。
大年初五的午夜一时许,熟睡中的伟如突然被一个奇怪的声音惊醒。这声音飘飘眇眇,断断续续,像呻吟,似呼喊,从隔壁传出来的。他将妻子玉珍叫醒说,隔壁有人叫喊,可能出事了。玉珍听了一会说,没有什么事,半夜三更的快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呐。伟如翻身下地,把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地听着。“救……命……”呼救声是从隔壁老于家传出来的。他对玉珍说,老于家有人喊救命,肯定是发生非同寻常的危险,咱们快去看看。玉珍让他再叫上几个邻居一块过去。伟如说,人命关天,来不及了。说着,他穿上外衣,打开房门朝老于家奔去。老于家灯光亮着,房门却被一条铁链锁锁着。猛地,一股生煤烟子味儿扑面而来,“救命啊——”呼救声也清晰了。不好,老于家的人煤气中毒了。郁伟如一脚揣开房门,冲进屋里。仅十平米小屋的炕上,横躺竖卧着四个人,炕里面是老于的岳母,她的头缩进脖腔里,已经没有了呼吸;炕中间两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一个是老于的儿子,一个是老于的外甥,两个孩子的眼睛鼓的挺大,但都已动弹不得;炕下面躺着一个中年女人,双目紧闭,嘴巴嚅动着,好像在说:“救…救…我…”她身旁有一泡粪便。她就是老于的妻子。屋子里那股生煤烟子呛得人喘不上气来。伟如急忙把门窗打开把新鲜空气放进来,又用煤铲把中毒人的排泄物和呕吐物清理出去。
玉珍跑过来,把于家人都用棉被盖好,两个人又把他们抬到离门口有新鲜空气的地方。但是唯独不知道老于到哪儿去了。伟如深一脚浅一脚地趟着厚厚积雪跑出好远,敲开一家小工厂门卫室,给“120”打去了电话。不一会救护车来了。由于人手不够,他又把另外两个邻居小魏和小赵喊来帮忙,人们七手八脚地将于家四口人抬上了救护车,伟如又将女儿红梅和儿子红波找来,为在救护车上挂起注射针的于家人托举吊瓶。当救护车临启动时,司机提醒说,在抢救治疗中,请病人的家属带好足够的医疗费用。伟如和玉珍商量了一下,把家里仅有的五百元钱揣在身上,作为老于家四口人的抢救和治疗费用。
家附近的的几个医院因没有“高氧仓”设备,救护车将病人拉到离住处较远的“二0二”医院。在医院里,伟如楼上楼下地忙着为病人办理住院手续,交付各种费用,取药、打针、化验……甚至连家属签字等事情的都落在他头上了。他忙了整整大半个夜,没顾上喝口水、擦把汗,甚至被呕吐了一身的脏物也没来得及擦拭干净,忙得他气喘吁吁、晕头转向。直到第二天的上午,那个真正的于家主人——老于才姗姗来迟……
可是,郁伟如却因为劳累过度,刚回到家里,就一头晕倒在炕上,被人们送进医院治疗。不少邻居和朋友赶过来看他,埋怨苏醒后的伟如说,为老于家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不值得。可伟如却说,人最宝贵的就是生命,哪有见死不救之理,常理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啊!
……听完玉珍的述说,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伟如的身体状况如何?玉珍说,明天就出院了。我说,那就好,出院后让他在家好好休息些日子再上班。玉珍说,要不是有新任务,他才不能出院呐,后天他就带人去国外了。我说,去哪儿啊?我还想抽空去看看他呐。玉珍说,后天出发,去俄罗斯。
八
1995年——1998年,郁伟如受俄罗斯邀请和我国有关领导部门的委派,在三年多时间里,率领一支10个人的专家小分队,先后于俄罗斯的叶卡捷琳堡市、乌兰乌德市和伊尔库茨克市,为我国出口俄罗斯的轻工业生产线设备完成了安装、调试等工作任务,不但获得俄方的热烈欢迎和好评,为国家赢得崇高荣誉和收获了较好的经济效益,并被伊尔库茨克市政府授予“红色中国专家”荣誉称号,俄方的新闻媒体对郁伟如的先进模范事迹作了大规模的宣传报道。
几年间,伟如获得“专家”“权威”“高工”等资质和许许多多荣誉称号,在沈阳的一家大型企业做高管指导工作。正可谓:“功成名就,荣耀加身”。可他自己却说:“我什么家都不是,只是个工匠而已。”
当我正准备同伟如好好聚一聚,祝贺他取得的功绩和分享他快乐的时候,一个晴天劈雳惊得我目瞪口呆、晕头转向。那年的9月8日下午2点许,我正在鞍山参加一个文艺创作会议,有电话打来。电话里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告诉我说:“伟如于今天中午被一辆违规行驶的汽车撞击身亡……”打来电话的人就是伟如的妻子玉珍。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连问三遍。得到确定后,我立即打车前往。
在伟如家里灵位前,我望着他的照片,往事历历在目,心潮犹如浪卷,顾不得所谓的体面和自尊,不由失声痛哭起来。这就是我——挺大一个男人头一回在大庭广众之下为朋友而哭。
我哭老天不公:人们常作,“老天有眼,老天保佑”之类的祈祷,可是,老天却辜负了人们的厚望,不保佑好人,却让如此好的一个人暴殁;我哭阎王不廉:阎王曾有收受富商豪家贿赂,错杀严查散、酷刑柳金蝉的前科,如今不知又收了谁家的金钱,用冒名顶替手段错害无辜;我哭大作家司马迁:他不该在《史记》结尾处,写有“好人命不长,祸害活千年。”的句子,让“邪恶”这东西断章取义地钻了空子,致好人惨死……
那天,我哭了个天昏地暗、哭了个一塌糊涂。
伟如逝世期间,家人和亲朋好友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追思和缅怀,有亲友提议待他“忌日”时,还要为他举办一个“喊魂”仪式。
“喊魂”也称“叫魂”。是民间流传的一种风俗。是指对“灵魂出窍”的人而言。对丢了魂的人,在他丢魂的地方叫喊他的名字,使其灵魂重新附体;或者在他生活、工作或经常来往的地方叫喊他的名字,使其魂归或重拾记忆,让他不忘尘世,为人间百姓多行善举。丢魂者如有感知是会回应的。
我却执意认为,伟如的“魂”应该在凌源。那里是他大半生工作、生活、成家立业、结婚生子的地方,那里是他革新创优、发明创造、废寝忘食、流下辛勤汗水、倾洒满腔热血的地方,是他事业上的辉煌时期,是他生命中的鼎盛时期。他的“魂”理所当然的在凌源。我决定去凌源求得他的音信与回应。
也许是天意,那天,我回到凌源,正逢大雨滂沱。我直奔那个我们曾经避雨喊诗的椭圆形屋檐下,对着天空大喊:“郁伟如你在哪里啊?回来吧——”连喊数句。然而,苍天无语,大地无声。
第二天一大早,心有不甘的我又跑到那里,想再喊几声。这时,一个自称在附近居住的老者于椭圆形屋檐下驻足而立。这老者鹤发童颜,双目炯炯,颇有仙风道骨之范儿。他说,你就是昨天来这“喊魂”的那个人吧?我说是。他说,昨天夜里,雨还在下的时候,在这个屋檐下有个男人在自言自语的说话声音。我问老者,他说了多长时间?老者说,他说了好半天。我问老者,他说什么了?老者说,雨声太大听不清楚。我说,后来呐?老者说,后来天亮了,雨停了,那个声音也没了。
突然,一阵清风掠起,它吹拂着我的脸颊,掀动着我的衣襟。我心里明白,回应终于来了:久别重逢,伟如在这里和我相拥相抱呐……
作者简介:李泽亮,男,沈阳人,祖籍山东德州。在沈阳、锦州、辽阳等地专业文艺团体任演员、导演、编剧,1990年调中共辽阳市委工作,现任沈阳市体育舞蹈运动协会副主席。评剧表演艺术家马泰亲传弟子,马派艺术传承人。系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戏剧家协会会员。七十年代未期起,在国内各地报刊杂志发表文学作品300余万字,已出版长篇小说《漩涡》小说散文集《琴梦》小说集《死于阴寒》长篇纪实小说《花春舫》等及剧本10余部。获文艺创作奖多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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